大約足一個時辰之後, 西屋的門被推開。

顧月明已經準備收拾東西休息。

聽著動靜，轉頭看了門口一眼。

蘇湛清照舊在門口散了散冷氣之後，才走了進來。

見著顧月明已經將桌上的畫稿疊在了一起, 道：“娘子要歇息了？”

顧月明點頭：“嗯。”

蘇湛清在旁邊坐下。

沒有提起去府城的事情, 而是取了一本書放在桌上。

顧月明稀奇的看了他一眼：“二郎今晚, 竟要多讀書？”

蘇湛清默然：“嗯。”

顧月明又稀奇的看了兩眼。

蘇湛清任由著她看。

直到……她看罷快速收拾好了所有東西，真的準備休息。

蘇湛清才嘆聲道：“娘子不問為何？”

顧月明本想說不問，轉頭就對上了蘇湛清莫名幽深的目光。

顧月明：“……”

到嘴邊的話轉了轉，顧月明順著他的意思, 問：“為何？”

蘇湛清將手裏的書放回桌上：“娘沒有同意去府城。”

停了停：“並且，念了我近一個時辰。”

顧月明準備去床邊的腳步緩了緩，好奇：“嗯？”

為什麽？

不去府城她理解, 但念蘇湛清一個時辰？

顧月明著實好奇。

蘇湛清也擡眼看她。

在顧月明好奇的目光當中, 徐聲道：“娘擔憂……我日後配不上娘子。”

顧月明：“……？”

蘇湛清繼續道：“讓我眼下莫要整日琢磨旁的事情, 去府城書院務必勤學, 掙個官身回家。”

蘇湛清說罷, 擡眼定定的看向顧月明。

他依舊身形持正, 面容端肅，可莫名，顧月明就從他向來清俊的面上看到了幾分幽怨。

幽怨……？

明明是很正經的話題，但顧月明就是沒忍住, 忽然笑出了聲。

“噗——”

蘇湛清：“……”

“娘子？”

顧月明輕咳了一聲，壓下笑意，故作若有所思：“娘的擔憂……倒也不無道理, 那二郎便繼續讀書, 我先歇息。”

蘇湛清看了眼中有笑意的顧月明一眼：“罷了, 娘子歇息吧, 我自當開始用功讀書。”

說罷，默然拿起了桌上的書卷，低頭看了起來。

“咳。”

顧月明沒忍住，又笑了一聲。

再次輕咳一聲壓下笑意之後，顧月明擡腳朝著床邊走去。

能從男主眼底看到詭異的幽怨，著實少見。

想著，顧月明唇角莫名的又彎了一些。

不曾看見身後，蘇湛清提眸看了眼她的背影，同樣牽了牽唇。

顧月明鋪好了床，便躺好閉眼準備歇息。

屋內，蘇湛清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片刻之後，穩穩的停在了床邊。

顧月明睜眼去看。

蘇湛清正彎腰將燭臺放在地上。

顧月明縮在被窩裏，眼底好奇：“二郎怎的又不讀了？”

蘇湛清起身解著腰帶，看了過來，面容平靜，道：“已然讀罷，現下來給娘子捂床褥。”

顧月明：“……？”

就讀這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疑惑間，蘇湛清同樣已經上床躺好。

“……”

就讀這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好一個“用功讀書”。

十二月一到，眨眼便是年關。

顧月明手裏有了閑錢，沒多久便跑了一趟鎮上，除了吃食之外，同樣買了不少木炭回家。

家裏幾間屋子都不大，炭盆一放，木炭一添，立馬便暖和了起來。

家裏開始張羅著大清掃，清掃過後還得洗被褥、臟衣服。

等著全部收拾好，時間也已經晃晃悠悠的走到了臘月二十九。

前幾日，蘇母領著蘇父還有蘇家大哥、蘇湛清一起去了一趟鎮上。

因著家裏今年喜事不少，所以過年該備著的點心糖塊，蘇母買了一個足。

也沒限著，一連幾日，顧月明的嘴巴裏都鼓鼓的。

她喜歡這種沾了喜氣的食物。

所以，來者不拒。

蘇母塞到她手裏的，吃。

秦氏塞到她手裏的，吃。

冬至夏至塞到她手裏的，繼續吃。

蘇湛清好幾次見著她鼓鼓的臉蛋，眉間都忍不住染上笑意。

初始，顧月明還會避一避。

後來，只要蘇湛清看到，她就沒什麽威懾力的瞪過去。

蘇湛清恍若未見，轉頭，或點心、或糖塊的塞到她手裏。

“……”

明天就是三十。

二十九一大早，蘇母還不曾將自己家買的紅紙拿出來，就有村裏人帶著紅紙上門，請蘇湛清幫著寫對聯寫福字。

西屋裏的兩張桌子占的滿，蘇母幹脆指揮著蘇家大哥去將東屋裏的桌子搬到了院中：“估摸著你二爺後面就該有人來了，去將桌子搬出來，也好讓二郎襯在桌子上寫。”

蘇家大哥應聲去搬桌子：“好。”

蘇湛清回屋去取筆墨紙硯。

顧月明和秦氏正在廚房裏準備一會兒貼對聯要用的漿糊。

瞅著說話間外面陸陸續續又來家裏的村裏人，秦氏笑著和顧月明道：“往年這一天二弟就閑不下來，今年更是多了秀才公的名頭，怕來家裏寫的人要更多。”

向水村裏大都蘇姓，遠遠近近的各自也沾著幾分親。

一副對聯或幾個銅板，或帶些雞蛋瓜果。

圖個喜慶，蘇家歷來不拒絕。

往年都是如此，今年蘇家同樣不曾拒絕。

顧月明依舊嘴巴鼓鼓，朝著廚房的門外看了一眼。

蘇湛清正好從西屋裏取了筆墨出來放在桌上。

按著慣例，今天來家裏的人不會少。所以照著蘇母的要求，一大家子人今早就換了衣衫。

院子裏，蘇湛清一身霧灰色衣衫站在那裏。

左手一副紅色對聯紙，右手執筆。

顧月明看過去的時候，他正巧在低著頭同身旁的老人家說著什麽。

雖不曾帶笑，但周身卻浸著和氣。

是她很少見到的模樣。

顧月明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秦氏一邊打著漿糊，一邊朝著顧月明看了一眼。

笑了笑，也沒打擾她。

等著顧月明自己回神之後，這才道：“瞧著弟妹，方才都看出神了。”

顧月明不接她話：“大嫂手裏的漿糊再不好，娘要催了。”

秦氏手中動作不停，笑瞇瞇的看她：“二弟手裏怕是一時半刻閑不下來了，娘可不會急著催。”

顧月明：“……”

院子裏熱熱鬧鬧，廚房裏，秦氏打趣過了顧月明，又閑聊起了旁的事情：“說起來，二郎找了他大哥好幾次。”

顧月明朝著竈火邊靠了靠：“嗯？”

秦氏繼續道：“說是要讓他大哥一起勸著，年後一大家子人一起去府城。”

顧月明默：“……”

男主上次找過了蘇母之後就沒怎麽再提起，她還以為此事作罷了。

秦氏又朝著顧月明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舍不得家裏的誰？”

顧月明：“……”

“看來大嫂是要不到我搭把手了，我去給娘幫忙。”

顧月明拒絕了秦氏接連不斷的打趣，晃悠著出了廚房。

秦氏笑了一聲，聲音從廚房裏傳到顧月明耳中：“那不若去給二弟幫忙？”

顧月明：“……”

顧月明表示自己已經走遠了，聽不見。

她聽不見，院裏本來在低頭和村裏人說話的蘇湛清卻是聽的清楚。

擡頭便朝著廚房門口看了過來。

見著依舊嘴巴鼓鼓的顧月明，眉眼一松便又帶上了笑。

顧月明：“……”

顧月明才要瞪他，一旁村裏有些眼熟的嬸子便朝著顧月明招呼：“秀才娘子，秀才娘子。”

顧月明聞聲看過去。

那嬸子面上帶笑，朝著顧月明快步走了過來：“嬸子聽說，你畫的人像極好，你看著，能不能給嬸子家也畫上一副？嬸子按你鎮上替別人畫給錢。”

那嬸子說完，旁邊又有人跟著點頭：“是了是了，之前便想著請你給我家也畫一幅，一直也都沒遇上。”

“我也按著鎮上給錢，你看成嗎？”

一院子的喜氣洋洋，顧月明沒什麽要破壞的心思。

笑瞇瞇的就答應了下來：“成啊，嬸子也要畫在木板上刻下來嗎？”

這嬸子點頭：“要的要的，就按你在鎮子上的那種來就成。”

“那我先去準備一下。”

“好。”

很快，顧月明就在蘇湛清寫對聯的旁邊支起了小攤。

蘇湛清代寫，她代畫。

畫好了，便讓他們去找“由於院子裏人多，被迫搬去院子外面”的蘇家大哥。

顧月明的兜裏，又被塞了不少村裏人手裏的零嘴。

冬至和夏至都來她兜裏掏了好幾次，被顧月明一人在臉上點了幾個小黑點。

一時之間，蘇家的院子裏完全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

足足忙活了大半天之後，來蘇家院子裏的人才開始逐漸少了下來。

顧月明起身活動有些僵冷的手腳。

蘇湛清開始給自家寫對聯。

顧月明突然又想到了什麽，若有所思的溜達著湊了過去。

看了眼蘇湛清寫好的對聯：“冬去山川齊秀麗，春來桃李共芬芳。”

不怎麽走心的直接開始誇：“不錯，不錯。”

蘇湛清側目看了她一眼。

顧月明摁住再次來掏她兜的夏至的小腦袋瓜，迎著蘇湛清的目光，再次道：“二郎的字，大小相兼，行雲流水，當真不俗，不過……”

蘇湛清寫好橫聯“新春吉祥”的幾個字，停筆再次看向顧月明，含笑道：“娘子有何指教？”

顧月明若有所思：“不過……少了幾分風骨。”

她就覺著自己過往書法學的不錯，看不出和男主之間差著的風骨到底在哪裏。

不止才來蘇家的第一天沒有看出來，如今也沒有。

蘇湛清帶著笑意：“哦？”

顧月明伸了伸手：“二郎將筆給我。”

蘇湛清依言，將手中的毛筆遞給了她。

顧月明從旁邊取了一張蘇母裁好的方型紅紙過來。

提筆，一個福字。

寫好之後，吹了吹紙上的墨跡，擡手舉給蘇湛清看：“如何，二郎可看到了字中該有的風骨？”

說罷，眼底隱隱期待的看向蘇湛清。

蘇湛清接過她手裏的福字，裝模作樣認真的看了起來。

良久。

擡頭。

在顧月明的註視中——

緩緩的搖了搖頭，徐聲道：“……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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