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離開時候，家裏變得更加空落，齊暉坐在陽臺地板上，大開窗戶，外面灌進來呼嘯幹冷的風，齊暉吸幹了一盒煙，嗓子裏澀澀的，他還是給顧葉打去了電話，忐忑中，顧葉接起了電話，齊暉啞著嗓子道：“見個面吧。”

顧葉是不忍心拒絕的，齊暉知道。

顧葉出門的時候，飄起了雪花，稀稀薄薄地散落肩頭，原來已經是深冬，再過幾個月，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他跟錢維就是第八年了。

齊暉約顧葉在家裏見面，他不想在一個公共場合說些無趣的客套話，像是被宣判了一般。齊暉叫顧葉來自己家裏，在這裏，最起碼溫暖些。

齊暉打著傘站在小區門口等著顧葉，看著他從公交車站上下來，遠遠的，齊暉覺得顧葉是在對自己微笑，齊暉跑上前，給顧葉打著傘，幾分責備道：

“怎麽不打傘？”

顧葉拍拍自己的肩膀，道：“雪又不大，矯情什麽啊。”

齊暉一怔，訕笑著收起雨傘，心裏默念著：是吧，矯情什麽，在他看來，自己做的很多事，大概都劃歸進了矯情一類中了。

顧葉再次穿上了齊暉專為他準備的機器貓拖鞋，顧葉擡起頭笑著道：

“謝謝。”

齊暉裝成沒有聽見的樣子，快幾步進了廚房，從冰箱裏捧出幾罐子啤酒擺在茶幾上，道：

“陪我喝幾杯啊。”

還是那句話：齊暉知道顧葉不會拒絕。

顧葉坐上沙發，環顧一圈問道：

“那孩子不在嗎？”

“嗯，我跟他沒什麽關系了。”

“齊暉，你……”

齊暉打開啤酒，泡沫噴出的輕響打斷了顧葉的話，齊暉將啤酒遞給顧葉，顧葉不再問，接了過去，問道：

“我們要怎麽談？”

齊暉昂起脖子，大口灌下啤酒，顧葉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滑動著，愈發不自在起來，握著啤酒的手變得冰涼。齊暉看了一眼惶惶不安的顧葉，心裏發堵，在沙發上換了個位置，挨著顧葉坐下，緊挨著，攥著顧葉的手，擡高顧葉的酒瓶，示意顧葉一起喝點。

戳破了那層膜，肢體接觸變得尷尬和不能容忍，顧葉觸電似的揚手推開齊暉，手中的罐子飛出去，淋了齊暉一身一頭的啤酒。

顧葉立馬站起來，跑去衛生間拿毛巾，齊暉一動不動地還是坐在那裏，眼神裏多了幾分悲哀，看著跟他保持著幾步距離的顧葉，問道：

“我那次親你，你是知道的吧。”

顧葉抿嘴，道：“那次我喝醉了，我以為你是開玩笑。”

齊暉不接顧葉遞過來的毛巾，仍舊依靠著沙發喝啤酒，兩人僵持了幾秒鐘，齊暉才道：“我在你那裏一直都是個笑話。”

顧葉想辯解，可很多話都哽在嗓子頭上，想張口都變得艱難，良久才道：

“齊暉，我們不可能的。我沒有想過跟錢維分開，也分不開了，我也不值得你為我……齊暉你好好過，不然我會內疚死。”

顧葉說完這些，將毛巾放在齊暉手邊的沙發扶手上，然後走到門口，換下他的機器貓拖鞋，整齊地擺好，然後拿下外套，伸手去開門。

一瞬間，顧葉聽見身後匆忙的腳步，齊暉紅著眼睛沖到了顧葉面前，來不及反應，齊暉扯下顧葉的外套，暴戾地摔在地上，攥著顧葉的手腕將他拖回屋裏，顧葉睜圓眼睛，掰著齊暉的手，也急了，吼著：

“齊暉你瘋了，快放手！”

齊暉卻真瘋了一般，更加用力地抓著顧葉，一直拽進了臥室，甩上房門，將顧葉摔倒在床上，然後欺身壓上去。

期待、希望、妥協，之前圍在顧葉身邊轉悠的日子，一直都是在這樣重覆著，直到剛才，剛才顧葉扔給他一句“好好過”，齊暉覺得，無限的循環之後，終於迎來了絕望。

你何其殘忍，你倒是過得好好的，可是你要我怎麽好好過，你體會過咫尺天涯的距離嗎？對於你，只不過是開一句空頭支票，對於我，卻是要消耗掉多少青春和心力。

被你折磨到蒼老，只等來你輕描淡寫的一句“好好過”。

那刻，聽見顧葉的開門聲，齊暉覺得自己徹底全線崩潰了，現在不留住他，就永遠要離開了。

齊暉用膝蓋壓住顧葉的腿，雙手握住他的手腕，欺身吻下去，顧葉也急了，使上力道掙脫齊暉，單方面的強迫變成了兩個男人的搏打，齊暉紅著眼睛變得可怖，顧葉蹬踹開齊暉，膝蓋頂到齊暉腹部，齊暉吃痛彎腰，顧葉趁機跳起，奔向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卻又被齊暉攬著腰，齊暉借勢反剪住顧葉，又把人扔回床上，這下子形式變得明朗起來，顧葉心裏徹底害怕了，萬一發生了什麽，萬一……

顧葉突然松了力道，反剪著的雙臂傳來絲絲疼痛，顧葉看著眼前變得猙獰的齊暉，鼻子一下子酸了，顧葉顫著嗓子小聲道：

“齊暉，你非得讓我恨你嗎？”

顧葉說完偏過臉去，齊暉也怔住，還保持著壓著顧葉的姿勢，僵持良久，齊暉才道：

“讓你恨我倒也不錯，我們也算是扯平了。”

說完輕吻上顧葉側頸，太過輕柔的吻，顧葉戰栗轉過臉來，對齊暉怒目相視，齊暉撫上顧葉的臉，勉強扯出笑臉，道：

“顧葉你害怕嗎？是怕我，還是怕沒法跟錢維交代？”

“齊暉，我不想恨你。”

齊暉趴到顧葉身上，也卸下鉗制顧葉的力道，就是趴著他身上，埋在顧葉勁窩中。

時間就這麽靜止了，顧葉覺得自己的肩頭，漸漸濕潤。

齊暉起身給松開顧葉，將他扶起來，顧葉緊緊抿著嘴唇，齊暉卻是笑道：

“不打我一巴掌？”

顧葉不說話，齊暉給他披上外套，又送他到門口，道：

“以後別那麽缺心眼，要是我再狠一點，現在你早貞潔不保了。”

“也別那麽軟脾氣，誰欺負你你就欺負回來，錢維也不行。”

“被總是傻了吧唧的，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對自己也好點。”

“早上別吃那麽多油條。”

“多找點自己的事情做，別天天膩歪在錢維身邊。”

“春天換衣服別太急了。”

“別吃那麽多火鍋，太上火。”

……

就這麽站在門口，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齊暉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說得顧葉眼睛都濕了，顧葉醞釀不出一句感謝或者道歉的話，齊暉卻是停住，朝顧葉笑笑，道：

“剛才我沖動了，對不起。你回去吧。”

說完，齊暉關上了房門，隔斷了兩人的視線。

小雪還在下著，身上沾了毛茸茸的一層，顧葉站在自己家樓下，看著上面透出了溫暖燈光，擦擦眼睛，上樓去。

錢維給他開門，看見濕了一身的顧葉，什麽都沒有問，讓他快點換下外套，陽陽撲在顧葉腿上，然後又快速跳開，撅著小嘴不滿道：

“爸爸你身上好涼。”

顧葉笑著摸摸陽陽頭發，陽陽跑去拿來今天幼兒園老師發給他的一朵大紅花，嫩嫩的童音，匯報著老師怎麽表揚他，顧葉接過陽陽的大紅花，紅色的宣紙發出輕響，顧葉吸吸鼻子，沖著在廚房裏顛勺的錢維喊道：

“陽陽得了大紅花，他爸給做什麽好吃的啊！”

錢維回頭看了他一眼，道：“糖醋魚。”

陽陽愛吃，顧葉也愛吃。

晚上睡覺的時候，錢維攬著顧葉，顧葉把齊暉的時候跟錢維大體說了，顧葉只說了齊暉跟他說明白了，別的，顧葉沒有提。

錢維應下，沒有發表評論，顧葉倒也放了心。

只是在顧葉睡下之後，錢維打開床頭燈，摩挲著顧葉青紫了一圈的手腕，眼神淩厲起來，然後拿出顧葉的手機，刪除了齊暉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顧葉狠不下去的心，他幫他做。

錢維不是個暗地裏動手腳的人，顧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錢維跟顧葉說了，顧葉握著自己的手機，那種感覺，像是丟失了什麽，很想找回來，又不能去找。

顧葉沒有反駁，默認的錢維的做法。

顧葉知道，自己跟錢維的感情，用了很多很多精力才維持到今天，而毀掉它，卻總是容易，顧葉不敢想，如果昨天齊暉再瘋狂一些，那該怎麽收場。

他們都是有潔癖的人，就讓那些潛在的威脅，都消失吧。

齊暉的號碼在顧葉手機裏存了很多年，但就算再久，他也記不住那十一位的數字，認識一個人，了解一個人，愛上一個人，要消耗那麽多時間和精力，丟失卻總是容易。

他沒有忍心對他說出來，他也沒有忍心對他說出來：

我們，老死不相往來。

那天之後，齊暉從顧葉的生活中消失，只有陽陽開始時會問齊叔叔怎麽不來找他玩，時間一久，連陽陽都不問了。

齊暉送的大熊還擺在陽陽房間裏，只是，沒人再提及這個人了。

顧葉覺得自己的生活變得寂靜下來。

遠在國外的章柳，偶爾打個電話報報平安，仍舊是沒心沒肺的到處戲耍，傳來的照片上男伴換得頻繁。

龍二周末會過來吃飯，跟他們一起做飯，陽陽看見龍二拿著菜刀切菜的時候，每次都抓著自己頭發尖叫，然後在咯咯笑起來。沒有章魚纏繞的龍二，沈靜而陰郁。

謝老板的酒吧已經賣出去了，新的主人，換了新的招牌，新的裝潢，顧葉也沒有興趣再踏進去看看，至於謝老板，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只是偶爾帶著幾瓶好酒過來坐坐。

顧葉每個月都回去探望溫江，消瘦的溫江還是對他微笑。溫江，在這裏狹隘的空間裏繼續守望。

有些人的故事顧葉知道得很清楚，有些人的，顧葉無從知曉，也沒有那個勇氣。

有時候，他甘願做一只烏龜，只守望自己的幸福。

【第二卷：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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