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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烏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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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陽高懸,窗外蟬鳴聒噪。

蕭北辰拉過薄被替姬慕清蓋好,又在他耳邊低語:“過會我叫人擡冰進來,莫要踢被子了。”

今早,蕭天澤緊急召了重臣商討。蕭北辰離不開身,便只好事後聽手下匯報。

待榻上那人終於聽話不再亂動,他便又碰了碰姬慕清的額頭,溫聲道:“我去說幾句事,乖乖等我。”

是時,莫羽已在外間等候良久。見人出來了,便立刻擇了要事匯報:“主子,如今君上大發雷霆,因為三人的底細依舊沒有頭緒。而那個唯一活下來的人也一直說著胡話,完全不能聽信。”

“只要不是多年培養的死士,在這世間定有認識他們的人。”蕭北辰喝了口茶定神,才吩咐說,“叫人畫像拿出去張榜。”

“是。”莫羽垂首,又道:“君上命刑部一天內查出真相,如今刑部在禁衛軍中暫時查不出什麽,便打算與姬小姐對簿公堂。”

蕭北辰聽此微楞,片刻後唇角勾起極小的弧度,“若要通過為難一個女兒家來保住腦袋,本殿不介意他們現在就失了飯碗。”

這話平和下盡是涼薄,莫羽閉了閉眼,輕聲勸道:“主子。”

蕭北辰擡眸看了他一眼,嘆了嘆,“叫他們認真查。父王最近情緒不定,宮中留存著隱患,他自然著急。把那三塊腰牌拿來,我去稟明情況,叫他安心些。”

言畢,蕭北辰便回首看向裏屋。

從小他就被訓誡要以理服人,不能讓情緒左右判斷,但如今只要當事情關乎姬慕清時,他難免會有所偏向。

而昨夜之事更是完全觸了他的逆鱗,現下的舉動已是足夠的理智。

內心憤憤不平時,裏屋又傳出來了聲響。蕭北辰無奈地繞過屏風,再次伸手供姬慕清抓著。

看著對方的笑顏,他的心安定了些許,“睡著還這麽鬧騰,本殿可要吃不消了。”

另一邊的寧王府中,宋正修看著眼前人左右徘徊,好聲好氣地寬慰道:“寧王殿下,莫要著急。”

蕭明軒並沒有停下步子,慌張道:“刑部不是吃白飯的,半天下來便確定了昨夜叫走姬慕清的宮女。現在辨別那三人身份的腰牌被收走了,他們定會費勁心思撬開宮女的嘴。”

宋正修喝了口茶,淡然道:“那也得有命活到張嘴。”

“先生都打點好了。”蕭明軒眼前一亮。

“最終做事的人今日黃昏前都不會再開口說話,且互相毫不相關。”宋正修將茶盞置於一旁,又拿過一本閑書,“刑部有的是人查。不過這一次的舉動本就做得不幹凈,經不起細查。”

蕭明軒聞言頓時不解,“那先生為何之前還一直說服本王?”

“殿下別急。”宋正修緩緩道,“那三人本乃賤民,家有老父老母。如今自家唯一的兒子莫名被安上入宮行刺的罪名,他們自然不會相信。”

“如若朝廷查不出他們由誰帶入宮中,又是誰讓他們去玷汙姬慕清的清白,他們但凡知道一點律法,都要鬧一鬧的。”

他倏爾一頓,話鋒一轉,“姬府位高權重,受了委屈怎會不反擊。但若是做事太過張揚,難免會引得旁人註視。”

蕭明軒蹙眉,反駁道:“先生這話不對,當朝有多少嫉妒姬家的官員,但姬家依舊未失過君心。”隨後他突然想起什麽往事,感嘆道:“從小姬慕清入宮伴讀,劍術騎術壓過皇子一頭,父王還高興得施予褒獎。如今他拐了自己兒子,父王只反對了那麽些天也就釋然了。”

他越想越覺得此番白忙活了一場,“姬太傅是陪著父王奪嫡的,而父王又想做個明君。若不是什麽滔天大罪,姬府倒不了臺。”

“殿下不信。”宋正修微挑眉。

蕭明軒瞇起眼,審視著他道:“先生此次的籌謀確有變故,而且本王至今不知您呈了什麽東西給禦史臺。”

宋正修笑了笑,不疾不徐地回:“那微臣陪殿下拭目以待。”

***

三名壯漢的畫像掛到布告欄後,沒多久便有人哭著揭了榜。刑部本以為這下能查出些苗頭,未想那三人已離家數年,家裏親戚老小都只知自家男兒在外做工,偶爾向家裏人要些錢財,此外便再不知其它。

眼見已拖延過一次的時限將至,刑部慌亂下用了手段,將已死去的兩名壯漢屍首拖上了公堂,未想輪番逼問下讓其中一位母親當場瘋了。

而與此同時,禦史臺晝夜不停地收到信件,盡是各部官員貪贓枉法的罪證。此時這番極具報覆性的舉動,實在難讓人不聯想到姬府。

姬懷遠接到消息後,忙在上朝前拉過自己的二弟說事。

姬懷謹簡單聽了形勢後,滿臉不可思議,爭辯道:“禮部的官員我都未必認得全,怎可能去盯其它五部。”

“就連禁軍和戍守南邊的將領中都有被參的,而且似乎皆證據確鑿。”姬懷遠嘆氣,“太師特意替我們詢問了,是說抓到了其中兩位送信之人,恰巧是呈遞對方的罪責。”

“這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姬懷謹略微震恐。

“如今這兩家互相咬了,都說是旁人授意他們將對方貪汙犯事的證據呈上去。”

“大哥,這是機會。”

姬懷遠沈聲肅穆道:“不,我們什麽都不能認,這點小事他們也可以栽贓給我們。”

如今敵暗我明,姬慕清還在昏迷狀態,貿然有所舉動的確存在風險。姬懷謹想了想,須臾後才點頭道:“有理。”

“你我兄弟二人盡量對上眾口,不要讓太子殿下出面。”姬懷遠又叮囑說。

“大哥的意思是?”

姬懷遠正色,“能鋪設這麽大一盤棋,他們的目的不會只是讓姬府倒臺。”

果不其然之後的朝會上,待刑部匯報完調查的進度後,便輪到了禦史臺炮語連珠。除卻被檢舉官員罪證的呈遞,最主要的矛頭還是直指姬家暗中派人監視百官,越俎代庖。

姬懷遠仔細聽完侍禦史的論言後,迅速據理力爭,果斷否認此事。

侍禦史馮承先前便已參過姬慕清。那一次他最後被姬懷遠牽著鼻子走,事後許久時間裏都在被同僚笑話。但這回,他看著笏板上滿滿當當的字,頓時有些許底氣。

察覺到爭論的走向愈發不對,姬懷遠便決定再次闡明立場。可他還未出言,馮承突然脫口的一席話震得文武百官皆啞口無言,“如今刑部尚未查出那三個歹徒由何人安插到王宮,微臣倒是覺得,姬將軍中途無故離場也是疑點之一,說不準這一切都是他自導自演。”

“我兒圖啥?”姬懷遠聽此雙目圓睜,連謙稱都不用了。

蕭北辰亦斂下嘴角盯了過去。

“據說姬將軍將要交付兵權,此番作為許是對君上不滿。”

“胡言亂語。”姬懷遠冷笑了兩聲,“我兒兵權卸去,那是要接受更大的殊榮,他何必如此輕重不分。”

“微臣所言也確有道理,如今刑部之所以查不出來,正是因為大家根本就沒往那處想。”馮承挺直了腰板,“而且隨後姬家便立刻呈上眾臣的罪責,這又如何解釋?”

繞來繞去,對方仍舊堅信檢舉官員一事為姬家所為。姬懷遠閉了閉眼,暗暗長嘆了一聲。

而這時百官中亦有其它的議論聲:“姬家如今依然是受害者,何必將不相幹的人牽扯進來,朝廷自會給一個交代的。”

有人附和:“是啊是啊。”

姬懷遠默然環顧四周。雖個人有個人的想法,百官中亦有清明的。但自家也拿不出證據證明清白,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如今姬家確是犯了眾怒。

事到如今,也只能以退為進。姬懷遠跪拜下來,懇切地說:“姬府上下從未對君上和朝廷有任何不滿,且是姬家做的事姬家絕不會不認,至此還望君上明察。”他頓了頓,繼續道:“微臣甘願呈上烏紗,以待公道。”說完,他便重重一叩。

姬懷謹也隨之照做,“微臣亦甘願呈上烏紗,以待公道。”

言畢,殿內死寂。

角落裏,蕭明軒低垂的眸光愈發得亮。若國君真的停職查辦姬家的人,之後短時間內,只要事情沒有查出個水落石出,姬家皆無法在朝中有所舉動。這樣一來,便給了他可乘之機。

片刻後,蕭北辰凜然走到朝堂中央,行禮道:“父王,兒臣願為姬家作保。”

仍跪拜在原地的姬懷遠暗嘆著,當真還是要走到這一步。

禦座上的蕭天澤無言良久。這些天見王宮未有異樣,他也不再動怒了。但他前幾日剛用了些藥,昨日才睡了個好覺,故今早聽著百官吵鬧,還是忍了多時。

他正斟酌著該作何決斷,餘光見薛滔火急火燎地小跑來稟報。聽薛滔耳語了幾字,蕭天澤的臉色逐漸蒼白。他深吸一口氣,問:“死了?”

薛滔搖頭,“不知,但有圍觀的民眾特意到宮門,證實姬小姐被那瘋婦人一刀捅進了心口。”

“傳禦醫去啊!”蕭天澤有些恍惚,他至今記得宮宴那晚姬沐熙那雙毫無懼意的眼睛。

“奴婢已經傳了。”薛滔擦了擦額前的汗,又恐再生事端,便告退前去確認。

人走後,蕭天澤在禦座上穩著心神,腦海中哪還想著先前群臣爭論的事。“好了,此事再議。”他看著底下跪著的兩人,飛快地說道,“兩位愛卿平身吧,孤自有定奪。”

蕭北辰茫然擡首,“父王?”但話音未落,蕭天澤已起身離去。與此同時,傳信宦官已在殿外焦急地等候著了。

過了許久,蕭北辰才在清輝殿內接到了進一步的消息。

“姬小姐的母親是將門出身,在姬小姐幼時便讓她貼身穿戴軟甲,故那發瘋的婦人一刀壓根沒紮入血肉。”莫羽從姬府得了信,便迅速回宮報平安。

他又說起事情原委,“據說是那幾位老父老母從刑部離開後就前去姬府求情,希望能留下最後一人的性命。可兩位夫人哪對付得了市井潑辣,最後還是姬小姐現身爭論。只是……”

聽到人沒事,蕭北辰便安心下來。見他最後欲言又止,便叫他大膽說。

莫羽的語氣有些微無奈,“只是姬小姐似乎是愛把事鬧大的性子,當時便就地倒了下去,派人傳信還特意囑咐加上‘危在旦夕’,現下聽說還在府中哭呢。”

蕭北辰倏爾一楞,不禁自語:“倒是一個樣。”他搖了搖頭,問:“哭什麽”

“哭……”莫羽又頓了頓,“哭姬將軍把爛攤子扔給她,自己逍遙快活去了。”

這話倒讓蕭北辰噎住了。姬慕清這幾日皆在他的寢室養著,事出有因,倒也談不上快活。他輕咳了兩聲,眼神瞟向裏屋,沈聲道:“本殿知道了。”

片刻後,他談起了先前禦史臺所參的一幹官員。

“那些聲稱貪汙的賬本查到十年前,也許便會發現都是假的。”蕭北辰倒是對呈上的罪責一直秉持懷疑態度,“就說其中的工部侍郎,是工部裏極少能挑大梁的人之一。平日親自同工匠上工地去,朝廷給他的俸祿大多還倒貼到工匠身上,手裏壓根沒有私田。”

莫羽不解,“那兩位互相檢舉的官員呢?為何偏偏是這兩人送信被發現。”

“如果本殿沒猜錯,從他們身上查能查到東宮。”蕭北辰唇角微勾,“對方可是一開始就要拉上本殿呢。”

莫羽雙手緊握著,“主子,這背後之人實在歹毒,如今這一鬧,可是能讓朝綱不穩。若這人是寧王……”

“噓——”蕭北辰擡手制止,正好他也聽見裏屋有了些聲響,“既然父王都說覆議了,那禦史臺便先嚴查幾天,再來吵吧。”

隨後,他又囑咐了幾句,才只身返回屏風後邊,而那裏正有一個眼眸澄明的人正安靜等他。

瞧他終於進來了,坐在榻上的人便緩緩展露笑顏,將紅帳上掛著的鈴搖得極響,“阿辰。”

作者有話要說:  醒了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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