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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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漸西斜,姬慕清迎著最後一點餘暉歸家。他剛進廳堂,便見父母已經坐在餐桌前邊說著話邊等他。

“爹,什麽事您這麽開心?”姬慕清瞧見姬懷遠臉上的喜色,便好奇地問道。

“噢,清兒回來了。”姬懷遠招手,叫下人上菜,隨後繼續道:“也沒什麽,不過是國君剛下旨意,要給太子擇妃。我想著你同太子從小便交好,不如趁此機會也挑個喜歡的,我與你阿娘也可以開始給你籌備婚事。”

喝茶的手懸停在半空,姬慕清緩緩擡眸,幹笑道:“您說什麽?”

“啊?”姬懷遠以為他沒聽清後半句,便重述了一遍,“就是我跟你阿娘準備給你討個媳婦。”

姬慕清其實哪裏是沒聽清,他深吸一口氣,斂了笑容沈聲覆問道:“太子要擇妃?”

“是啊,午後剛下的旨意,咱們家想著讓你堂妹也去試試。”隨後姬懷遠瞧著兒子魂不守舍的樣子,以為是成家之事提得匆忙,便直說著太子妃的人選,但這反而是火上添油。

姬慕清臉色越發難看,最後食不下咽,放了筷子便起身,“我出去一趟。”正聊得興起的二老還沒來得及反應便不見他的人影。

前一世亦有太子擇妃這件事,但卻是發生在數月之後的。而今世就直接是重生而來的第二天!變化來得太突然了,姬慕清有些措手不及。他駕馬在朱雀大街上,不知不覺已到了王宮。

午門的守門將領見到他也不意外,迎上前行禮道:“姬將軍,可有傳召?”

姬慕清搖了搖頭,頓了半晌才道:“幫我通傳清輝殿,姬慕清請見太子。”

前世太子擇妃之事他是日夜關註的,最後定下了東乾國太師的長孫女雲霓裳。所幸之後雲霓裳芳心暗許了他人,太師疼愛孫女便拒了婚事。但這承了美人情意的瀟灑客如今可還沒有出現,這要如何讓雲家推了婚事?

姬慕清只覺腦袋生疼,又要緊趕著去尋另一個人了。他暗嘆道:人生無常,真是一夜春暖一夜冬寒。

與此同時,長華殿內,蕭北辰正襟跪立著。他緊摳著掌心,擡眼直視著高座上眉頭緊鎖的人。

這份陌生感蕭天澤從未感覺到,但身為國君,他自然也不會當回事。他不慌不忙地等天都黑盡了,才語重心長地道:“孤昨夜見姬陵景歸了家還高興來著,沒想到你還是沒有明白。”

蕭北辰白日也接到了手下宦官遇害的消息,正欲派人仔細探查,蕭天澤就遣了人請他過去。而此時兩人四目相對,他一眼便明白了自己的父王一直在註意著他的舉動,而不幸喪生的宦官也是這位不近人情的國君的手筆。

他見蕭天澤也不隱瞞,便直言內心所想,“兒臣愚鈍,不知愛一個人有何過錯。”

蕭天澤依舊端著那副教導人的模樣,“你是未來的國君,做事要明理,切不可被兒女情長左右。”

“兒臣知道分寸,但如若兒臣連愛一個人的勇氣都沒有,那如何當好一個心系蒼生的君王?”蕭北辰握手成拳,挺直著身子表明自己的道。

“可姬陵景是男子,你對他的感情能與男女之間的情愛一樣嗎?”

“我愛他,無關男女之別。”

蕭北辰這一言格外正色。蕭天澤能瞧出他眼神裏的堅定,也知他堅韌的品性,思忖了片刻後嘆道:“那好,你可以與他…來往,孤不管你的私事。”蕭天澤頓了頓,語帶威嚴,“但你必須選一位名門閨秀做太子妃。”

“兒臣此生只認定一人,如若此般……”蕭北辰知父王已然退步,但此法他仍是不願接受,“便是兩方都虧欠。”

蕭天澤聽此微楞,片刻後回過神來,只覺這專一分外可笑。他逼問道:“你是未來的帝王,祖輩打下來的江山,難道你要因為一己的情愛斷送之?”

子嗣之事終究要面對,蕭北辰垂眸不答。他自己並不在乎有無後代,他只想攜手那個他所愛的人,用一生陪伴。

“父王……”良晌後,蕭北辰再次行禮,試探道:“兒臣難擔大任。”

蕭天澤有些不敢相信,圓睜著眼壓著怒氣道:“你再說一次。”

“兒臣……”

“孤就將姬陵景派去邊境。”

竄的一下蕭北辰立起身子,眼中閃現剎那的殺氣。他極力保持語氣的平靜,肅容道:“那父王便將我一道派去吧。”

“你……”蕭天澤瞧著他眼神中的漠然,後退幾步扶穩了搖晃的身子。他怎也不敢相信自己從小教導的兒子會為了一個人如此頂撞他。

凝滯的氣氛久久不散,他瞧了瞧天色,又回過頭來厲聲道:“孤已經讓步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今夜就給孤呆在這,不許見任何人。”

***

“姬將軍,您要不明日再來?”守門的將領瞧著姬慕清落寞的背影,終是有些看不下去。

他繼續寬慰道:“正常來講,就算是不允進宮也會有傳話。如今良久也不見傳話多半是因為太子殿下被國君傳召了。”

姬慕清木然地瞧了他一眼,只微點頭表示認可。隨後他仰望向宮內的桂殿蘭宮,也不知才深思著什麽。過了一會兒,他也不再看了,正欲致禮告退,不遠的天邊傳來雷鳴。

離去的腳步瞬間不動了,那夜混著心尖血的記憶鋪天蓋地湧進腦海。姬慕清因此突然恍惚,前世噩夢般的場景仿佛又在眼前。

“蕭北辰,你出來。”姬慕清低喃道,他只覺得日夜看著人才能心安,隨後他鬼使神差地便向宮門走去。

“姬將軍?姬將軍停步!”

“姬將軍您再往前便是擅闖宮闈!”

守衛見狀紛紛上前阻攔,但姬慕清似乎什麽話都聽不進去,他的眼裏只是那牢籠般的高墻,直到一簇火花冉冉上空。

守衛趁間歇回頭去看,皆瞋目不解,只因那火花是上陣沖鋒的信號,但隨後他們便慌亂了起來。大半人都不再管姬慕清,提著劍與盾只往長華殿趕。

“遵命,太子殿下。”

姬慕清亦不再前進,他輕笑著說完這話,隨後佇立在原地瞧著那火花熄去最後一點光亮,才捂了捂心口轉身離開。

趕到家後,姬慕清便不顧眾人詢問,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房間裏燃著安神的熏香,他蜷縮在床角,扯著被褥不止地顫抖著。

十年枯骨路,無盡的殺戮今世還未發生,卻是實實在在地刻在他的記憶深處。床頭的鈴亦被不安地震響,雖只有一瞬,但還是喚回姬慕清逐漸恐慌的神思。他小心翼翼地把鈴取下。

這鐵鈴是重鑄的,其前身是一支鏃,曾經深紮進姬慕清的左臂中,在他十二歲時把蕭北辰從刺客手中救回的時候。

那時他們藏身在一間偏遠小村莊的茅屋中,外面的風吹得格外急,仿佛隨時都能將屋頂掀翻。

他的左臂流了很多血,就算是輕碰一下都能疼出一身汗。黑暗中,他聽到極輕的嗚咽聲,便轉頭靠著微弱月光瞧著身邊的人。

那是他為數不多見著蕭北辰哭得那樣慘,直直地跪在一旁,兩眼淚汪汪的,只道著:哥哥,我連累你了。

後來他久等不到援兵,就決定賭一把,發放一支代表上陣沖鋒的旗花顯示位置,賭刺客先發現他們還是援兵先趕來。

他們最後賭對了。

再這之後,這種旗花便有了只屬於他們的意義,那便是:我們一起,無問前路。

良晌後,姬慕清終於平覆了心情,他輕搖著手裏的鈴,想了片刻嘟囔道:“小時候還喚一聲哥哥呢。”

這夜雨下得急,姬慕清立於案桌前信手寫完了奏折,他覆看了幾眼,才鄭重地印下私章。

有了前世的經歷,今世各方的動向他大多都能掌握。赤金國位於西面荒涼之地,雖這些年國民勤勞開墾,但終敵不過天生極端的條件。相比之下,東乾國則會富饒許多。

過去多年,東乾國也想過施於援手,但條件是赤金國需得歸順。而這個在黃沙中鉆出來的“角腹蛇”哪會輕易被降服。

姬慕清感嘆了幾聲,明年這片天地便會降下大災,與赤金國的戰事也會開始打響。這戰多半是不能避免了,他突然決定到:前一世他將完好無缺的天下還給了蕭氏,那今世便用自己再次親手拼下的江山為聘。

第二日朝會之上,姬慕清一如往常靜靜地呆在一旁。權臣間的唇槍舌戰他向來是連聽都不想聽的,更別說是春闈剛歇,各黨著急安插人手的時候。

姬慕清悄悄擡眼去瞧蕭北辰,發現那人倒是一臉漠然,不過姬慕清還是能瞧得出,他在細細觀察著每一個人。

“怎麽都不觀察觀察我,再不看,媳婦都要走了。”姬慕清內心有點小失落。又過了一會兒,他見群臣似乎都說幹了舌,便深吸一口氣準備上奏。

寶座上的蕭天澤也終於松下了神,他按了按額角道:“眾愛卿還有何事?”

姬慕清大步走了出來,“君上,微臣有本啟奏。”

作者有話要說:  姬慕清:再叫聲哥哥。

蕭北辰:……會有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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