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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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明,一滴鮮血滲進了這黃沙之中,時間仿佛凝滯在這一刻,停在有情人視線的交接點。餘光滿是喧囂,刀與劍的碰撞聲也不絕如縷。

沙場上,那人噙著溫柔的笑安慰著面前著月白錦袍的俊美男子。

“白衣和喜服都好看,下一次為我而穿好嗎?”

***

這一早是趕不完朝務了,蕭北辰垂眸註視著紙上的處置命令,半晌才印下公章。書房外近侍已等候多時,他仔細過目賀禮的單子,沈思片刻後便揮手叫他們送去。沐浴更衣後,他才信步至宮門,騎上那黑鬃駿馬。總管是時調來了輛馬車。

“君上,乘馬車去吧,車裏放了小桌,文書也帶著了。”

蕭北辰沒有半分猶豫,搖頭道:“晚上回來看。”隨後他便勒緊韁繩,飛箭般馳出。

朱雀大街上,一早便十分熱鬧。小孩兒難得早起,只為多領那沿街分發的糖果。也不知誰吆喝了句“新娘子到了”,他們便乖巧地退到了兩旁。

高頭白駒最先出現在繁街盡頭,那馬上的新郎一身朱紅的喜袍,頭戴鑲碧玉冠,墨發散在肩頭,隨那雲紋寬袖飄灑在空中。

八人擡的鳳錦花轎緊跟在後,轎外桃花如雨,帕下朱顏百媚;鑼鼓敲得齊歡,伴著清香迷醉。迎親隊伍浩浩蕩蕩,良久才來到姬府門前。新郎一躍落地,回頭輕聲請出那紅蓋掩面的新娘。

蕭北辰攜了支翠羽獨立於堂外,屏退了左右侍從。他今日穿得低調,端著副公事不談的樣子,似在觀這滿園春色。恍惚間,他聽著外面燃起了爆竹,這才理了理衣袖前去正廳。

姬府翻新過一次,但布景結構、大致方位蕭北辰都記得清。不過這一次他是循著聲找路,步調也十分緩慢。到場的時候,新人已經步入紅毯,而周遭親友無不讚嘆著這一天作之合。

禮成後,姬母無可奈何地領了新娘離去,姬慕清隨行幾步聽了些囑咐後,便回身去招待賓客。他剛回到宴廳,便被一眾好友簇擁著勸酒。差不多意思盡到了,他便果斷脫身而去。

“怎一直瞧著只孔雀的尾羽,不如看看我,可是皎如玉樹臨風前?”姬慕清信步至一間小廳,那裏蕭北辰因身份特殊正獨坐著。他張開雙臂,自己又左右瞧了穿著的喜服,臉上笑意滿滿。

蕭北辰直盯著他入了神,良久後才偏開頭,將指尖翠羽輕拋給他,微勾著唇道:“無意得了只,想著做隨禮不合適,便自己帶著了。”

“這樣啊。”姬慕清面對著他坐下,反覆把玩著這稀罕物,半晌後問道:“所以現在是直接送給了我?”

“可以這麽說。”蕭北辰稍做停頓,略微正色道:“給你添妝。”

姬慕清察不出他語氣的玩笑,便斜扶著宴桌,瞇著眼道:“君上這是要壓我的家庭地位?”隨後他見蕭北辰不應,便繼續道:“今兒可是我的大喜之日,給兄弟點面子,收收玩心。”

“…好。”蕭北辰擰著眉頭,似在對自己的失禮感到懊惱,隨後他從懷裏又掏出壺酒。

姬慕清眼睛一亮便將酒奪了去,“猴兒釀!這也是送給我的?”

“嗯,敬你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姬慕清深嗅了一口酒香,隨後想到什麽感嘆道:“不過今日讓君上屈尊了,獨自呆在這屋裏著實有些無趣。”

蕭北辰笑了笑,溫聲道:“無妨,我……”

“新郎官在這兒呢!”

屋外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姬慕清起身開門,便瞧見那濃妝喜娘捧了個錦囊款款走近。

那喜娘也知屋裏有貴人,肅然行禮後才笑著道:“新娘子托我給您捎個信,她希望您今夜攜了這信中所言之物前去,不然我們這些丫鬟婆子可就將您攔在新房外頭了。”

“噢?”姬慕清眉梢微挑,微掩上門後,才在眾目睽睽下打開了那錦囊,信中寫道: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簾掛秋冷。[1]

有人一下便瞧出了謎底,看戲般樂道:“這詞可是詠新月,姬將軍怕是要去天上撈。”亦有人道:“看來姬將軍今夜抱不得美人了。”

滿堂歡下,姬慕清不疾不徐地與喜娘說道:“這有何難?替我帶話回去,今夜瞧好了。”隨後他吩咐了下屬一些事,便回屋落座回原處。

蕭北辰適時沈吟:“故山夜永。試待他,窺戶端正。看雲外山河,還老盡,桂花影。[2]王沂孫的詞,嫂夫人好才學。”

姬慕清仔細瞧著他有些落寞的神色,但笑不語。倏爾下屬去而覆返,耳語了些壞消息,姬慕清反而笑容更盛。而先前那些看熱鬧的客人亦從外面接踵而歸。姬慕清再一次出了屋子。

“姬將軍想投機取巧可不成了,新娘子要的是天上新月,點名不要那清輝月光。”

看來這些人是過分悠閑,凈幹從中作梗之事。姬慕清負手而立,道:“姬某何曾虧待過各位?今日竟這般添亂。”

眾人皆視線游移,但還是有人不嫌事大,“吾等平日裏與姬將軍相互敬重,這樣‘使絆子’的機會千載難逢。而且孟小姐如今嫁入這深宅大院,您也不能隨意唬弄。”

好吧,這話有理。姬慕清沈思片刻後,眸光覆又清明,“姬某才疏學淺,實在想不出什麽好主意。但姬某自認生了副還算不錯的皮囊,不知可否在孟小姐心裏比上那青天玉鉤?”

眾人聽此皆鬧了起來,隨後便見那自信之人扯開了衣領,直接從人群中走過。

“來人,更衣。”

場面頓時沸騰。

待人散去後,屋內的宴桌上灑滿了甘酒。蕭北辰呆坐在原處,片刻後才慢慢踱步到門口。他心裏暗嘆道:是了,他成婚了。

外面的人約莫都看熱鬧去了,但那滿庭的笑聲依舊能傳到這裏。他就這樣立於門前一口一口喝著猴兒釀,到最後許是聽厭了這歡鬧聲,猝然奪門而出。

藏在梁上的近衛見他出來,紛紛上前行禮,“君上,可是要回王宮?”

“退下!”蕭北辰心疼得厲害,他看著自己這身極力掩蓋身份的暗金玄袍,壓著聲道:“孤自己會走。”

很快,他忍著痛苦出了姬府。許是手裏的酒太烈,他仰頭喝時都能讓那酒水混了淚。

此時天已漸黑。十裏長街,人流如潮,面前是燈火通明,背後是煙火流光。民眾同喜同樂,從蕭北辰身旁互相推搡著走過,都只匆匆瞥過這墨發全然散下的斷腸人。

痛楚蔓延到了全身,蕭北辰突然有轉身回去的念頭。只因另一邊的那人該是一身白衣,霞明玉映,清風霽月。

他又一飲了口酒,才發覺自己忘了將猴兒釀同那翠羽留下。但那又如何,月色照不進的幽路,巷子藏得住這酒香。

突然,西邊的夜空升起一顆紅色火花,那是敵襲的信號。

新房外,姬慕清終於打發了攔門的喜娘。他佇立在門外,悠然看著面前這堆閑人。看熱鬧的眾人見此訕訕地笑了笑,一個推著一個離開。半晌後,人終於都散了。

姬慕清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在房間裏瞧了一會兒,才同榻上坐著的人平靜地道:“辛苦你了。”

“孟小姐”掀開蓋頭,憋屈道:“能為將軍效勞,是屬下的榮幸。”

“嗯。”姬慕清看著面前一身鳳冠霞帔的男兒郎,沒忍住發笑,“好了,把衣服換給我。”

“是。”

隨後姬慕清看著他艱難地取下頭冠,又皺著眉問道:“你們沒有備用的喜服?”

“孟小姐”聽此微楞,還未答話便被外頭突然趕來的近衛打斷。近衛隔著門慌亂道:“將軍,敵襲急報!”

姬慕清猛地拉開門,“什麽時候?”

“一個時辰前。”

“一個時辰前到現在才報?”姬慕清怒道。

“是君上叫不要打擾你。”

姬慕清隱隱感到不妙,“他人呢?”

“帶著神策軍出城了!”

姬慕清駕馬一路狂奔,直到見著蕭北辰安然無恙,才微沈下心。他沖著那一臉意外的人顫著聲道:“幹嘛呢,不好好呆在王宮裏來這刀劍無眼的戰場!你知道我一路是怎麽過來的嗎?”

西境本就有駐守的將軍,蕭北辰也是以防不測故帶兵前來。此刻他見姬慕清提心吊膽的樣子竟有些許高興,“我這不是怕……”

“來人,送君上回去。”姬慕清沒讓他說完,深深看了他一眼後,便掀簾出去議事,獨留下蕭北辰再次呆立在原地。

敵軍此次來勢迅猛,邊防不消幾個時辰便被破了一個口子。姬慕清率眾正面迎敵,與敵交戰時也不忘詢問副將:“君上回去了嗎?”

副將猶豫了一瞬,才低聲道:“君上說要等將軍。”

“此戰突然,著實蹊蹺,叫人過去務必把君上請回去。”隨後姬慕清見副將面露難色,便又道:“欺君之罪我擔了。”

“是。”

姬慕清心中的氣其實早在見到人後就消了,他也準備著在打退敵軍後就與蕭北辰說他的成婚實情。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剛斬殺敵方一名橫沖上前的小兵,擡首時便見還未後撤的副將一臉震恐。

他迅速回頭,便見他的身後拉開了數張弓,箭頭都直直朝向他,而同樣朝向他的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聽見飛箭破風而來,而變故千鈞一發。

“蕭北辰!”

***

蕭北辰看向自己胸前穿心的箭矢,懼意也隨之襲來。

但他還是揚起微笑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對面的姬慕清跨過滿地的血肉之軀奔向他。此時此刻,他只想再感受一下他捧在心上的人的溫度。

“白衣和喜服都好看,下一次為我而穿好嗎?”

姬慕清堪堪接住了那搖搖欲墜的人。“蕭北辰,你別動!你別動我就什麽都依你。”他手捂著身下人中箭的心口,喊到最後連聲都變了調。

天地只現微光,夜風利如刀割。呼吸是疼的,血是灼熱的。

“我不動,我……”鮮血堵上了咽喉,蕭北辰自知已回天乏術,便枕著這黃沙下令:“諸將聽令,傳孤…口諭。封姬氏子姬慕清為…攝政王。”

姬慕清急忙握住他想擡起的手,貼著臉頰道:“別說了,我們回去說,要賞要罰都隨你。”

蕭北辰笑了笑,用手指輕擦去姬慕清發尾的汙血。他的薄唇反覆開合了幾次,卻只能維持著那只予一人的溫柔。

他此生的怯懦也只給過一人,而如今想一眼到老的願望怕是都不能得償。

姬慕清察覺到他已說不出話來,便靠近了些哽咽道:“我沒有成婚,我不用你說愛,我自己走來嫁給你,好不好?”

蕭北辰依舊無言笑著,他何嘗不想與君同老,但是他尋不得世間的兩全法,不負王權不負卿。

“你點一下頭就好,”姬慕清慌忙拭去淚水,笑著道:“好嗎?”

卻是驟降的大雨率先打破沈默。周遭寒鴉驚起,天邊泛起的魚肚白也被雨霧遮了大半。淚水如絲如線,這面上的笑終究是難以維持。

——這好怎能說得,我要你活下去!

姬慕清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認真道:“待我解決完一切,我就去追你,無論是墮入閻羅還是輪回轉世,我定找到你。”

蕭北辰不停地搖著頭,但光芒暗淡,時間也不允許他改變這一決定。到最後,他見面前堅毅的目光,終是敗下陣來。

視線很快昏暗,蕭北辰苦笑了一聲,憑著最後一絲氣力艱難地支起身子,顫抖著觸上姬慕清的額頭,輕輕落下一吻。

“好。”

狂風乍起,卻吹不開緊握在一起的掌。

雷聲轟鳴,銀白劍身直指西面黃沙。

殺 無赦。

……

作者有話要說:  [1][2]都摘自王沂孫的《詠新月》。

修改了一下演出人員,不影響劇情。——2021/1/25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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