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威爾抱著自己的機甲像個鵪鶉一樣蹲在一邊。

他們一路上已經遇到了三只金屬蛛了，他原本還為自己的小命而擔憂，然而沒過多久便發現自己完全是杞人憂天，傅黎在林郅和他們分開後不知道覺醒了什麽技能，變得冷淡又暴力，把驚險的逃生變成了一場單方面屠殺。

當那只不會思考的巨型蜘蛛迅速爬到他面前時，還沒來得及擺出攻擊的姿勢，便如同被人控制了一般，舉起尖利的前肢從自己張開的口腔中紮進去，瞬間穿透了半個身體。

蜘蛛在他們面前轟然倒下，變成了一堆廢鐵，揚起的灰塵幾乎能遮蔽人的視線。等他們穿過層層阻礙回到最開始走過的幾個房間，驀然發現07的機甲已經被暴力拆卸，他的上半身被拽出機甲，已經被啃食得幾乎露出骨頭。

傅黎沒有理會那一堆掛著殘肉血沫的白骨，把他翻過去後，看到機艙中掉下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紫黑色的圓盤，微曜石打制而成的，和希爾凡剛剛拿出來的那一塊一模一樣。

這樣的質感他太熟悉了，畢竟他也曾用這種阿勒雅星盛產的石頭做出過一把匕首。他將那塊圓盤翻了個面，看到背面寫了一串看起來毫無意義的數字字母。

時間過去得太久，記憶有點模糊，傅黎覺得這東西有點眼熟，盯著它思考了一會兒。

他曾經在基地裏的幾年……好像不止一次見過這東西的。

雖然那時候沒有這種如同某種身份標識的圓盤，但為了區分，每個為白梭效力的人都會有一串編號，第一部分是任職區域，第二部分是個人數字，最後是能力或者重要性的評級。

他們的評級分得很細，基本都在D級以下，若是能到B級及以上，已經能夠接觸到白梭的核心區域。

07身上掉下來的這一塊，最後一片區域寫著“-E”。

一個能夠潛伏在帝國軍隊裏這麽久的臥底，基本評級竟然只有E。

傅黎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麽東西，腦海裏的記憶如同倒帶一樣迅速回退，妄圖從浩瀚的碎片裏捕捉到關鍵細節。

兩分鐘後，他將那塊微曜石收起來，聲音冷得仿佛能掉碴，“快回去！”

威爾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他一把拽走，傅黎終於知道哪裏不對勁了，當時希爾凡拿出那只圓盤的時候底部的編號一閃而過，上面的評級是“A”。

普通的看守俘虜的實驗員哪裏能達到這麽高的評級，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那就是屬於希爾凡自己的。

他就是白梭埋藏在帝國最大的臥底。

然而07的生命體征早已消失，屬於他的那塊身份牌無法打開地下入口，傅黎也不管是否會驚動下面的人，一炮將地板轟成了渣，露出裏面空蕩的通道。

他已經大概能猜得到希爾凡是故意的了，就算是請君入甕，他也不得不過去，因為林郅還在下面。

林郅耳邊響起一陣淅淅瀝瀝的水聲，這讓他生出一股窒息感，胸口逐漸擴大的痛意令他喘不上氣，他張嘴大口地呼吸，覺得自己墜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在這個夢裏，從黑暗中生出無數爪牙，死死地束縛住他的行動，他能感受到那些東西中充斥的惡意，四周的黑似乎都凝成了實體，擁著擠入他的口鼻，撕扯他的血肉。

然而在這煎熬的時刻，他的身體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身後有人將刀插入了他的腹中。

“以後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你。”

血光淹沒了他的眼眶，他從夢境中脫離了出來。

希爾凡已經把頭發重新紮了起來，換上了一身幹凈潔白的衣服，細膩的皮膚上沒有任何傷口，仿佛之前他看到的那個人是幻覺一樣。

他的身後矗立著一只巨大的營養皿，墨綠色的液體泡著什麽白花花的東西，讓人不願意再看第二眼。

見他醒來，希爾凡問道：“你有哪兒感覺不舒服嗎？”語氣裏竟然還帶著幾分熟悉的關切。

林郅沒有說話，繩索呈十字束縛在胸口，這是窒息感的來源，柔軟的發絲淩亂地散在耳邊，讓他看起來懨懨的。

事實他經歷了連續的奔波，早已疲憊不堪，現在看到希爾凡，心中徒勞的怒火卻無處發洩。

“你要是覺得不適應，可以跟我說。”

“希爾凡，你從什麽時候開始騙我的？”林郅打斷了他，扯了扯唇道：“兩年前入學的時候？還是更早……不會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其實就已經是計劃好的吧？”

他第一次見到希爾凡，好像才十來歲。

希爾凡一直不說話，林郅閉了閉眼道：“滾吧。”

片刻的沈靜後，希爾凡低下頭看著他，“對不起。”

林郅有點想笑，他現在這副虛偽的模樣如同在他臉上打了一巴掌，過去的真心、同情，自以為是給予的幫助，全都被人揉碎了扔進垃圾桶。他以為希爾凡是個沒人疼的小可憐，原來真正蠢得無可救藥的是他自己。

“林郅，的確是我騙了你，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是關於傅黎的。”

聽到最後一句話，林郅總算有了點反應，希爾凡知道他在聽，說道：“你有沒有真正了解過傅黎的身世，你知道他曾經在這裏接受過什麽改造嗎？”

“……”

“他是不是跟你說，他是被養父母賣到這裏來的？”希爾凡的語氣裏帶了點自嘲，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其實不是，第六星系上的星球發生戰爭是常有的事，他的父母在一次戰爭中去世之後，他自己找過來的。白梭的領頭人曾經把他當作自己最完美的實驗品，給他註射過大量的藥劑想要擴展他的極限。”

“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軍事學校那種強度的課程，他為什麽幾乎每門都能做到零錯誤率？做過改造手術之後，為什麽會和機器的融合程度那麽高？”希爾凡看起來罕見地有些激動，撕去偽裝的眼眸中溫順不再，“那四年已經完全破壞了他曾經的體質，你現在見到的他已經不能稱為人——或許稱作機器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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