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星的晚上都會起濃霧。

陸尚城身負濃霧從夜色中走來,幸雲琛摘了眼鏡倚在門口等他。

“孩子睡了？”

他換了身家居服，摘了眼鏡，黑發垂下,五官越發精致。

陸尚城垂眸淡淡應了聲,停在門前沒說話。

幸雲琛沒在意,開了門回去給他拿研究資料,身後陸尚城突然問他：“你覺得小卷毛……是個怎麽樣的孩子？”

“什麽？”

幸雲琛往屋子裏走得腳步一頓,神色些許訝異又很快恢覆冷淡,“你想要把小卷毛培養成陸家接班人？”

陸尚城沒說話，但他的眼神給了幸雲琛肯定答案。

幸雲琛蹙眉,“陸尚城，這對小卷毛不公平,對姜小雲也不公平。沒有哪個母親會想要自己的孩子去送死,你應該知道你們陸家人身上的擔子有多重,姜小雲不會同意小卷毛去做那些事的。”

“可是小卷毛很喜歡。”

陸尚城聲音輕輕,卻把幸雲琛剩下的話都堵了回去。

“你看到他看那些機甲的眼神了嗎,和我小時候第一次看軍神的眼神一模一樣。他的天賦優秀,小小年紀就有成為機甲戰士的覺悟,如果十年後的星際聯邦需要一個新的上將,那他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陸尚城,你想的太遠了。”幸雲琛揉揉鼻梁，深邃的眼中有些疲憊,“十年後星際聯邦的上將還是你，我們不需要新的聯邦上將。現在星際聯邦很好,食物資源短缺的問題也在一步步解決，戰士們精神力暴動的情況也在改善，星際聯邦的情況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糟,以後的聯邦會更好。我們的種族正在一步步走向正軌。”

陸尚城的卷發被濃霧打濕，冷白的臉上下顎冷硬，薄唇發白，袖子裏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手中的機甲變形器，纖細濃密的睫毛遮住深藍色的眼。

幸雲琛抿抿唇，轉身拿了研究資料遞給他，“別想太多，喬伊斯那邊的游戲會篩選出更多精神力高的人，西北前線星人員缺少的問題很快就會解決，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你明天還要趕回前線。”

陸尚城冷白的手接過那厚厚的一層資料，手指在上面摩挲，微糙的手感換回他的心神。

那是一份關於機甲升級的研究結果，是陸家這麽多年一直進行的秘密研究。

他看到上面一個又一個被否決的實驗結果，擡起眸把東西扔進空間紐扣裏，看向站在門口的幸雲琛。

“或許你不能相信，但……我們的種族並沒有那麽安全。還有……傅明他回來了。”

“啪”

盛滿水的玻璃杯滑落，整個瓶身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細小的玻璃碎片從地板上談起飛濺，落在幸雲琛腳邊的地毯上，淺色的地毯瞬間一灘深色水漬。

幸雲琛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陸尚城盯著那水漬，“軍隊在最新收覆的廢星上發現了傅明的實驗室，初步猜測他當初沒有死，只是躲了起來。實驗室裏還發現不少人體骸骨和標本，和近幾年失蹤人口的基因匹配，他可能還沒有放棄人體實驗的計劃。而且……”

幸雲琛聲音發啞：“而且什麽……”

陸尚城看他一眼，“而且除了人體標本，還發現了被解剖的精神寄生蟲蟲族的屍體。根據實驗室留下的資料來看，他已經掌握了精神寄生蟲寄生人腦的技術，現在……很可能正混在星際聯邦公民中。”

“幸雲琛，聯邦需要你立刻組織科研人員進行精神寄生的研究，盡快搞清楚精神寄生的弱點。”

幸雲琛臉上的驚訝一點點消失，聽到陸尚城的話臉色隱隱發寒，“我答應過老師不再碰人體基因領域的任何東西，你找別人吧。”

他轉身要走，陸尚城伸手堵住他，“當時你參與“種族希望”計劃也是被騙，參加過人體實驗並不是你的錯，老師不讓你參加人體基因實驗也是擔心你心理受不了。但是現在不一樣，幸雲琛。”

“聯邦需要你。”

幸雲琛擡頭看他，他眼中冷靜從容，深藍色的眼中藏著星河。那只橫在他身前的手，露出的手腕上面有一道剛剛愈合的傷，他剛從戰場下來，還沒來得及進醫療艙。

纖長鴉黑的睫毛脆弱得不堪一擊，他薄薄的眼皮上睫毛顫顫，聲音幾不可聞：“陸尚城……你讓考慮一下。三天後，我給你一個準確答案。”

另一邊別墅裏，姜小雲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第三次被老媽翻身時壓到，小卷毛終於醒了：“媽媽，早上了嗎？”

姜小雲翻身的動作一頓，感覺兒子把被壓到的手從她背下抽出來，心裏默默嘆了聲。

“沒有，時間還早，快點睡吧。明天下午帶你去看看幼兒園。”

“幼兒園……媽媽，我不想去幼兒園。”

小家夥穿著熊貓睡衣往她懷裏鉆，滑嫩的小臉兒貼在她胸口，努力睜開眼，“幸叔叔說我現在再去幼兒園只是浪費時間，我可以去小學了。陸叔叔也說，等我上了小學就教給我開機甲。媽媽……我想去小學。”

姜小雲現在聽到陸尚城就心煩，她耐著性子拍拍小卷毛的背，柔聲哄道：“寶寶先睡吧，等天亮了再說。”

小卷毛迷迷糊糊中沒多糾結這個問題，奶聲奶氣應了聲，縮在媽媽懷裏閉上眼，沒一會兒屋子裏就響起了奶氣的小呼嚕聲。

姜小雲拍打著兒子的背，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無論如何都沒有睡意，幹脆扯上松榮上了游戲開始特訓。

不過上了游戲最主要的還是吃一頓。

“姐，這麽晚上還上游戲？我還以為你不做特訓了呢！”

松榮一叫就到，席地而坐在姜小雲身邊和她一起吃著剛剛做好的烤肉。姜小雲隨手遞給他一杯冰涼的酸梅湯，一口冰飲一口肉，滿口噴香。

葵葵一個小小的小葵花立在姜小雲肩頭，看起來像個小擺件。兩只薄薄的小葉片拿著有它身子兩倍大的烤串啃，小小的花頭上都是粘上去的調料和油光。

姜小雲隨手給它擦了，免得它蹭過來弄臟衣服。

見一邊松榮吃得正上頭，她猶豫許久：“松榮，陸上將他……談過戀愛嗎？”

松榮：“噗——”

一口酸梅湯噴出來，不偏不倚噴在跳下來拿烤串的葵葵身上，一朵小花轉眼變成了落湯雞。

松榮連忙擦嘴，“姐，小卷毛……不會真是路上家的兒子吧？”

姜小雲瞪他一眼，“天天問東問西，就不能是看上他，想給小卷毛找個爸？”

“如果真是想給小卷毛找個爸爸……”松榮面露難色，“那要不……換個人？”

姜小雲：“什麽意思？他家裏有未婚妻還是已經結婚了？”

這星網上也沒說啊！

“不是！”松榮喝了口湯，“路上家沒結婚，也沒訂婚！就是這陸家……他有點特殊！”

“怎麽特殊法？”

地上火光倒映在兩人眼中，游戲裏正是黑夜，姜小雲看不見松榮眼裏掙紮。

他皺眉咳了聲，聲音有些澀：

“姐……這麽說陸上將不太好，但是這是整個星際都知道的事。陸家世世代代都是軍人，幾百年來一直在軍隊，幾乎每一代的人子孫都是戰死沙場不論男女，就沒一個壽終正寢的。幾十年前陸上將爺爺那一代，蟲族逼近人類待的星域，陸家成年子女都上了戰場，最後沒一個活著下來，整個陸家就剩下了一個陸老爺子。”

“陸老爺子就有一個獨子就是陸上將的父親，這夫妻兩個當年也是星際聯邦的英雄，最後也是為聯邦犧牲的。現在滿打滿算，整個陸家就剩下陸上將和陸老爺子兩個人，你要是把小卷毛送進去，就相當於讓他半只腳送進了鬼門關。姐，你別嫌棄我話多，我以後是要上戰場的，戰死沙場是每個聯邦士兵的榮耀，我不覺得死在戰場上有什麽。但作為一個母親，姐你捫心自問，你舍得小卷毛去嗎？你以後想起來真不後悔嗎？”

松榮年齡不大，直到現在眼中依然是少年人的桀驁，但說出的這一番話卻遠遠超過姜小雲對他的認知。

送自己的孩子去送死，對於一個母親來說，無疑是天方夜譚。姜小雲有自知之明，她不是岳母，做不到刻字精忠報國。或許以後小卷毛堅持她會同意他進入陸家，但現在……她放不開手。

“那……陸上將以後，就不結婚了嗎？陸家怎麽辦？”

“路上將早就說過了，他這輩子絕對會死在戰場上，沒心思顧家，不娶妻，不連累無辜人。這事也是陸老爺子默認的。”

他話音落，姜小雲突然打心底感覺到一股唇寒齒亡的悲哀。從小生活在社會主義的光輝下，聽說過戰爭，卻是第一次離戰場這麽近。

她喉嚨有些幹，“那陸上將是不是一定會逼自己孩子上戰場？”

“不用逼，”松榮搖頭，“陸家幾百年來，只有死在戰場上的人，沒有逃下來的逃兵。進了陸家大門，就等於和尚抱住了菩提，頓悟是早晚的事兒。”

姜小雲被他突如其來的比喻逗笑了，笑著笑著想起小卷毛的身份就笑不出來了。

孩子的人生，她沒有資格替他決定，可提前看見這條路的坎坷，當媽媽的怎麽可能不擔心。

之後的特訓姜小雲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來的，只記得松榮叮囑了葵葵一大堆東西，第二天她起床直接掛了兩個黑眼圈。

小卷毛規規矩矩坐在桌子一側，看著老媽邊打哈欠邊吃飯，小臉兒滿是疑惑，“媽媽，你昨天晚上沒睡好嗎？”

“還行吧。”姜小雲困得睜不開眼，說著又打了個哈欠，“就是有點困。”

“那媽媽你再去睡一會兒吧，我把碗拿到廚房讓機器人洗！”小卷毛自告奮勇，熬不住困意的姜小雲沒阻止，閉著眼回房補覺。

把碗一個個讓機器人洗好，小卷毛學著媽媽的樣子擦擦手上的水漬，輕車熟路的出了門。

今天是周末，又是法定休息日，幸叔叔在家，他要接著去看昨天那本沒看完的書。

這一塊是富人區，人煙稀少，小卷毛很罕見的遇上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叔叔。看叔叔在找路的樣子，小卷毛很有禮貌的湊上去問他需不需要幫助。

男人不過二十歲出頭，黑發白襯衫，笑容幹凈。看到小卷毛先是一楞，隨即笑容加深。

“你是姜沐希？”

“你認識我？”小卷毛一楞，不由謹慎，“你是誰？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我叫路晨伊，是你媽媽的朋友。”他神色愈發溫和，把手上最新款的機甲模型遞過去，想摸摸小卷毛的頭發，被他躲了過去，也不尷尬，“我和你媽媽是非常好的朋友，當初你出生的時候我還抱過你。”

見小卷毛還是不信，他輕笑：“你不信我沒關系，你媽媽認得我。你媽媽在家嗎？我有事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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