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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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晶姐。”宋卿餘出乎意料的冷靜, 先前的訝然仿佛被一陣風帶走,只是人眼花一般,“這段時間我能拜托你嗎,晶姐?”

張晶卻面露難色, 因為宋卿餘的事情, 她現在在娛樂圈的處境之地也不容樂觀, 他們的工作室已經有很多人提交辭呈了, 張晶先前也被韓家找上門, 要她潑臟水給宋卿餘, 否則她在娛樂圈的人脈將會全部作廢,甚至她的孩子恐怕也會遭遇“人為意外。”

宋卿餘本身就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帶了十年,在張晶的心底, 她也把宋卿餘當作了自己的另外的一個家人, 但是在利益面前,人總是本性暴露。

她不肯妥協,倒是工作室的很多人都已經倒向了韓家, 紛紛向外界說宋卿餘如何虐待他們, 如何擺大明星的架子, 她最多能做的只是不參與這個潑臟水, 但是其他的, 張晶終究只是個普通人,她的背景根本無法與一個百世名門進行抗衡。

她還得生存, 她還需要賺錢來養著她的家人和孩子。

宋卿餘看著張晶面容上的猶豫, 心下明了, 他只是咬著唇, 微微低垂著眼眸, 沈默地點點頭,面上還是帶著笑意,張晶能幫他做到這個地步對於他來說是真的很不錯了,這個將他帶到這個地步的人,真的是很不錯了。

只是未來,他們可能沒有辦法再繼續走下去了。

“……卿餘,東家那邊想提前解約,他們會賠付你違約金。”雖然有萬般不舍,但張晶也懂東家公司的做法,宋卿餘的能力不差,可以說他是一個老戲骨,演戲在娛樂圈都算得上數一數二的,也給公司來帶了不少的收益,是公司名副其實的‘財神’,只可惜出了這麽大的幺蛾子。

很多的藝人聯合起來在公司裏面鬧,說是如果不和宋卿餘解約,他們就集體解約,現在宋卿餘的名字像是燙手山芋,帶著汙穢的名聲,誰碰上了誰倒黴。

甚至很多人開始同情起了沈聽肆,說他竟然跟了這麽個人走過了十年,浪費了十年的光陰,也有人說是不是沈聽肆早就看清了宋卿餘的真面目,為了給足對方面子,這才沒有提及離婚,而是讓這種事情自然發酵。

更多的人還是心疼沈一一,有這麽一個爹地,恐怕日後餘生都要在謾罵聲度過。

娛樂圈就是這樣,名利閃光燈可以把人捧得多高,就可以把人打落得多低,墜入絕望的深淵再也爬不出來。

“……”張晶深深吸一口氣,“那戶人家已經鬧到了工作室門口,每天拉著橫幅在那裏,所以需要你急需去處理。”

“因為你前面身體不舒服,所以……”

張晶沒有說明,她記憶中原本面目溫和的宋卿餘與那個在病房裏癲狂的喊叫,只能註射鎮定劑才能冷靜一瞬的精神病人漸漸重疊在一起。

到底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你想好這段時間誰來照顧一一了麽?”張晶說著這話,很明顯她不能再繼續參與下去了,後續就是要發她與公司與宋卿餘解約的合同了,否則這個事情根本平息不下去。

“我再想想,謝謝你晶姐。”宋卿餘再一次說了感謝,“晶姐,你先回去吧。”

張晶似是很擔憂,她欲言又止,慘白的燈光照在宋卿餘毫無血色的面容上,打下深深的陰影,突然那一刻,一陣無力感滅頂而來,就好像,她無論怎麽幫助宋卿餘,也沒有辦法將宋卿餘拉出深陷的沼澤,只能在旁邊看著他沈淪。

有氣無力,有心無力,是最殘忍的,也是最可悲的。

她明明知道宋卿餘不是這樣的人,在外面鋪天蓋地的黑料、謾罵之下,她一點點的掙紮、辯解顯得那麽蒼白無力,杯水車薪,反而還可能成為攻擊宋卿餘的又一利刃,將他死死釘在原地,無法掙紮,萬箭穿心。

她只能做的,只能是及時的抽身,看著宋卿餘深陷下去,這是她目前只能做到的事情了。

張晶一步一步,邁著皎潔的月光,她的身影逐漸離開了,隱沒在黑夜之中。

宋卿餘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刺鼻的消毒水味,伴隨而來的是樓梯間一陣陣陰冷的風,空氣中彌漫這無端的恐懼,在侵襲著宋卿餘的神經,密密麻麻,帶著輕微的刺痛,同時更讓他冷靜下來,耳邊縈繞著的是一聲聲此起彼伏的麻醉機監護儀器運轉時的嘀嘀聲音。

外頭黑沈沈的夜,仿佛無邊的濃墨重重地塗抹在天際,連星星的微光也沒有,樹影淒涼,街燈昏黃,徜徉著凜冽寒風,從外頭投射進來慘白的月光與長廊刺眼的白燈融合在一起,將宋卿餘孤寂的身影拉長,與身後樓梯間照射不到的角落融為一體。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裏,安靜的如同一座雕塑,仿佛時間都凝固了。

宋卿餘此刻有一絲迷茫,和仿徨。

他站在病房門外,在那扇小小的玻璃裏面看見了安穩沈睡在上面沈一一的身影。

甜美安穩的睡眼,小孩嘴角還帶著笑,仿佛在做一個甜美的夢,更是狠狠在剜著宋卿餘的心。

他現在還剩下什麽?

結果到了最後,一切的一切,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了,不是嗎?

以前的誓言,沈聽肆說會一輩子保護他的誓言,會好好愛他,會和他一起撫養沈一一長大,看著他成家立業,看著他結婚生子,然後他們兩個小老頭去環游世界,沈聽肆將他從絕望的泥潭裏拉了出來,卻在十年之後,又重新將他推下無望的山崖,邊際的黑夜蔓延,看不到盡頭的虛空。

張晶手把手將他帶入了娛樂圈,帶他一起打拼事業,拍出了很好的作品,受到了很多人的喜歡,如今只剩他一個人了。

他還記得他和工作室的小夥伴們下了夜戲後一起去劇組門口的大排檔擼串喝啤酒,暢聊天際,說著娛樂圈的八卦,還有一起因為走錯了行程,背著沈重的攝影相機,在鄉間小路上大笑著開玩笑說今晚露宿在野外好了,為了完成每周的kpi,在深夜瘋狂加班亮著的燈影。

一切一切太多美好的回憶在頃刻間驟然飛灰成煙,被風一吹,徹底了無痕跡,再也找不到留存於世界上的痕跡了。

往日那些幸福,對於宋卿餘來說,原來只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就像是做了一場甜美的夢,醒來後,這一切都是虛假的,他還是孤身一人,還是一個人要面對即將到來的暴風雨,而他建築的堡壘,早已經破敗不堪了。

不,他不是一個人。

宋卿餘的眼眸倏然亮了起來,他還有沈一一,他聽著那發著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音,內心奇跡般的安定了下來,耳邊一直縈繞著機器的嘀嘀聲音和鼻尖消毒水的味道,在此刻都消失不見了。

他又恢覆成了一個正常的人,一個會正常思考,有自己喜怒哀樂的人,而不是別人眼中的精神病患。

宋卿餘自尊心強,他無法接受用帶著同情和憐憫的眼光去看他,他想告訴全世界他可以靠著自己的雙手勞動,他是一個正常人,為什麽要用這麽一個軫恤的眼神去看他。

他駐足在門口很久很久,久到月亮的光輝都被遮住,長廊外的燈光逐漸變暗,只剩下盡頭幽綠的‘安全通道’的牌子在散發著光芒。

他們住的是VIP房間,這個醫院很大,在他們這層樓只有他們這個病房裏住著人,為了隱私性,長廊外此刻只剩下宋卿餘一個人站在黑暗中孤寂的身影。

他坐在椅子上,在黑夜中打開手機,手機的光芒照在他的臉上,從瞳孔中可以映射出手機的屏幕,他不知道可以聯系誰,此時此刻,他還可以去聯系誰呢?

他信得過,又可以照顧沈一一的人。

甘翠琳嗎?宋卿餘第一個浮現在眼前的人不是沈聽肆,而是甘翠琳,可他很快否決了這個提議,甘翠琳年紀大了,又因為長年的勞累,導致她身體不好,前些年心臟還查出了問題,如果甘翠琳知道沈一一如今這副模樣,她說不定還良好的身體會被氣出病來。

宋卿餘不想再讓一個疼愛沈一一的人為他擔憂了,他虧欠沈一一的本就夠多了,是他將沈一一帶在這個世界上,也是他沒有盡責身為爹地的責任,在沈一一最需要父母陪伴的時刻他卻把人沈一一扔給了保姆,自己忙於工作沒有好好照顧沈一一。

同時也是因為他的一念之間,一個錯誤的選擇,如果他沒有讓沈一一回來,沈一一就不會在蘭溪出了車禍,也不會臉上留下疤痕,身子留下病根,更不會因此失去雙腿。

這一切錯誤的源頭,都是他。

還有誰……

如果他有父母,有自己的家人,是不是這些就不用他獨自承受了?是不是有人就可以和他一起承擔了,是不是他就可以去傾訴了,而不用再一個人獨自背負沈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令他絕望的生活了?

他真的不想在一個人面對這淒慘、破碎、黑暗的世界了。

沈……聽肆嗎?

宋卿餘望著那連串刻進靈魂深處的數字,手顫抖著,四周似是痙攣般抽搐。

在這個冷風淒淒,樹木婆娑,萬籟俱靜的夜晚。

宋卿餘想原來人被巨大的難過兜頭覆滅的那刻,並不是都是瞬時的,而是蓄謀已久的。

現實是尖銳的礁石,將他割的遍體鱗傷。

他看著那竄數字,很熟悉又很陌生,所有情緒在心頭激蕩又被他強行自壓抑制,從喉頭瞬間湧上來難受到極致的痛苦無處發洩。

他緊閉著雙眼,狠下心按下去的那一瞬間,他好像聽見了什麽東西破裂的聲音。

他那瞬間聽得到,在長宣日夜之中,時空穿過了那十年的時空,所有片段都與潛意識深處的夢境重疊,那光影蒼涼變幻之中他的靈魂在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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