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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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肆站在他們的後面, 望著前面兩個歡快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情卻並沒有那麽輕快,反而越加的沈重, 今天他是請了一天的假出來, 專門陪伴沈一一過生日的。

外頭有人拍了他, 穿到了網上, 沈聽肆也是知道的, 也知道那群網友怎麽說, 說他為了愛妻愛子人設不崩塌,做戲要做全套。

他對於自己的名聲如何全然不在乎,其實他更在乎的反而是宋卿餘,因為在先前, 宋卿餘一直是由他保護的, 但是後面為了裝作給韓知懷看,他只得按照劇情走,一旦察覺不對勁, 那麽他這麽久的心血全都白費了。

他在賭。

他在賭宋卿餘對他的信任, 但從那輕輕往後推開的一個步伐, 他的世界中好像由什麽東西崩塌了, 細小的塵埃在震動, 絲絲揚揚的塵埃飛揚,如小雪般打在他的臉上, 原本堅硬的地基, 開始逐漸出現了絲絲的裂痕, 仿佛只要一個受力點, 就會全然倒塌。

“愛, 是真的經不起試探的麽……”沈聽肆心中一陣絞痛,但是他別無選擇,他在心底還留有一絲絲渺茫的希望,“卿餘……相信我。”

他現在孤身前往的那條路,是不好走的那條路,但他相信,只要他成功了,任誰都無法分開他和宋卿餘。

記憶回溯到前一日的晚上,那是宋卿餘哄沈一一睡著,沈一一半夜爬起來給他打電話。

那時候的沈聽肆正在被韓知懷糾纏,韓知懷動用了關系,將酒店定在了他們的產下,尤其還訂了套房,邀請他入住,美名其曰:“有利於對戲。”

最頂上的套房裏面有兩個房間,沈聽肆每晚睡覺前都會鎖了房門,韓知懷的心思他不是看不出來,每次對上那雙笑意盈盈,溫柔溢滿的眼眸,他就打心底一陣作嘔。

就在昨晚,沈一一給他打了電話,小孩聲音清醒,哪有半分剛睡醒的樣子:“爸爸,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你來嗎?”

沈聽肆微楞,不知道為什麽,自從和韓知懷靠近之後,他的記憶模糊了很多,最近又因為很忙,一時間還沒有記起來明天就是沈一一的生日。

心下一陣懊惱,沈聽肆揉著鼻根,道:“爸爸……”

“爸爸,”小孩突然出聲打斷他,清脆的童音裏面帶著笑意:“最近總有個哥哥聯系爹地,每次來家裏還給一一帶禮物,他燒飯也很好吃,有的菜比爸爸燒的還好吃。”

沈一一聽手機那頭呼吸一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繼續道:“最近爹地的情緒都不是很好,那位哥哥來之後,爹地的笑容也多了很多,他帶的禮物一一超級——超——級——喜歡。”

小孩自己還特地的大聲並且拖長了尾音說了好幾個超級,“只要他來,爹地心情都會變好,”小孩頓了頓,突然懊惱的說:“爸爸,能不能讓那位哥哥住進來啊?他可以陪伴一一和爹地,這樣爹地就不用這麽辛苦的照顧一一了。”

“你說的那個哥哥,是誰?”沈聽肆面無表情,眼底一片森冷。

“好像是……江哥哥?”

“江知野?”沈一一聽見手機那頭,像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一樣,尤其是將這三個字咬的格外重,像是要將這三個字吞吃入腹一般。

“爸爸你認識江哥哥?”沈一一故作疑惑道,“那太好了!那爸爸既然認識,能不能讓江哥哥住進來呀?”

沒等沈聽肆的回答,沈一一繼續道:“上回爹地發高燒的時候,一一太慌張了,剛好知野哥哥打電話過來,照顧爹地,他對待爹地真的好溫柔呀,尤其在房間裏給爹地換毛巾的時候,就像是以前爹地照顧爸爸的樣子。”

“……”沈聽肆深吸一口氣,像是自己的私人領地被人侵占,自己的伴侶被人覬覦的狼王,怒氣油然從心底而生,從脖頸到額角的青筋暴起,甚至連拿著手機的手青筋凸起,似是要把手機捏碎一樣。

“一一是不是很喜歡江哥哥?”沈聽肆聲音溫柔下來,只是嗓音之間透著一股冷意,還未等那邊有回應,繼續道:“不可以噢,江哥哥終究是個外、人,下次他再來要告訴爸爸。”

“明天爸爸去接你和爹地。”

沈聽肆特地的加重了‘外人’兩個字,語氣冷的如冰渣。

“好吧。”小孩委屈的撇了撇嘴,其實臉上是一副得逞的笑容,“那你記得來接爹地和我噢。”

沈一一不傻,知道江知野對宋卿餘的心儀,他在《長夜明月》的戲份快殺青了,而且劇組取景的地點離宋卿餘家並不遠,來回也就兩個小時的車程,所以近幾日沈聽肆晚上都會來抱著宋卿餘入睡,第二天還未亮,又悄悄地離開。

宋卿餘不再被夢魘驚醒,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安穩的入睡,面色都紅潤了許多,只是身子還是單薄得緊,不論吃什麽都會吐,每次只能吃一小半碗飯,其餘的便再也吃不下了。

江知野見他這樣,心疼得緊,少年藏不住心事,一切都在臉上表露無疑,宋卿餘只當看不見,他現在有些迷茫,他想在盡力拼搏一把,再試最後一次,所以江知野提出要照顧他的時候,他並沒有答應。

但是宋卿餘怎麽也沒有想到第二天會在家門口看到沈聽肆。

“走這麽快,等等我。”沈聽肆長腿一跨,快步走上來,很快跟上了走在前頭的沈一一和宋卿餘,他眼含水光,寬大的手掌自然的牽起了宋卿餘擺在一側的手。

沈聽肆感受到握在手掌心的僵硬,宋卿餘下意識小幅度的掙紮,但沈聽肆力氣巨大,死死禁錮著他,兩個人僵持不下,遂,放棄了掙紮,沈聽肆臉上的笑容擴大,一抹得逞的微笑從他面上一閃而過。

宋卿餘此刻心臟如小鹿亂撞,握著沈一一的手心裏浸出了細密的汗絲,貝齒輕咬下唇,右手邊傳來令他心悸的溫度,他思緒紛飛,回到了那個他們纏綿的夜晚,也是這麽一雙令他心動又溫暖的手禁錮著他,探索他,將他全身心的開發,沈淪在溺海之中。

沈聽肆用餘光瞥見他逐漸通紅的耳根子,心情愉悅不已,宋卿餘還是會為他而心動,還是會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而牽引著神經。

宋卿餘的世界裏還全是沈聽肆,只要他微微一笑,就可以讓宋卿餘魂牽夢繞,這就證明了他還是在宋卿餘的心中占據很大的位置。

想到這裏,沈聽肆的唇角上揚,緊緊握住有了細密汗絲的手。

宋卿餘耳畔嗡嗡作響,他不斷用餘光去描繪沈聽肆那張立體的側臉,不論看多少次,他都是會被驚艷到,怎麽看也看不膩,他更喜歡在床事上奮戰到元氣淋漓的沈聽肆,說不出的性感,喑啞的喘息,熾熱的鼻息打在他的身上,如同落下一塊塊滾燙的烙印,燙得他神魂癲倒,大腦好像要融化了一樣,變得無法思考了。

這一整天,他們過的很開心,尤其是沈一一,興奮得不能自己,這是他第一次和爸爸爹地出來玩,還是在自己得生日這天。

想要和玩偶合影得時候,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歪頭朝著鏡頭甜甜的笑,坐在爸爸的肩頭可以俯瞰整個游樂園,他才知道,原來坐在爸爸的肩頭是這個滋味。

坐在游樂園的旋轉木馬上,每轉一圈都會看見並肩站在一起,朝他笑的爹地和爸爸,暖暖的太陽光照在他們的身上,打在他們的肩頭,為他們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淺金的光輝,如畫一般,沈一一多希望時間就停留在此刻,這一刻,他的內心是充滿渴望的,被真正的填滿了,這是以前他可望而不可求的東西。

晚上他們承包了餐廳,在華燈初上的頂樓,從這裏俯瞰下去,可以看見整個b市,透明的玻璃窗之下,光怪陸離的城市在燈光的承載下不斷的運行著,車水馬龍,煙火人間,那一盞盞燈,那一戶戶人家,都是一個個百態豐富的人生,都是他們自己存在的港灣,都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可惜這個幸福被一陣急促的鈴聲打斷了。

沈聽肆的手機不斷的閃動,那是一段特殊的鈴聲,此時宋卿餘正在給沈一一切蛋糕,小孩的眼睛在蠟燭的照射下熠熠生輝,格外好看。

宋卿餘聽到這個鈴聲,手不禁一頓,他知道這個鈴聲,在劇情中,這個鈴聲是沈聽肆專門給韓知懷設定的鈴聲,宋卿餘咬著下唇,咬的發白,垂下眼眸,手上的動作繼續,利落淩厲的切下一塊蛋糕。

韓知懷的哭腔隔著手機在安靜的室內尤為清晰,沈聽肆猛然起身,由於幅度太大,打翻了一只瓷盤,碎了一地,電話裏,韓知懷說他找不到韓星衍了,現在不知道自己在哪裏,迷了路。

室內開始空調,宋卿餘的指尖仍然有些發涼,沈聽肆慢慢安撫他。

“別怕,定位發我。”

其實沈聽肆說話的聲調一直都很溫和,但不知道為什麽,這回在宋卿餘聽來尤為溫柔,面對韓知懷的時候,仿佛可以柔的掐出水來。

就在他開門出去的時候,宋卿餘叫住了他,眼裏照著的是沈聽肆急忙起身穿好大衣的身影,他眼底毫無情緒,直勾勾地盯著沈聽肆:“你要去哪裏。”

沈聽肆一楞,似乎是才反應宋卿餘還在這裏,有些不自然地開口:“外面太黑了,韓知懷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又丟了個孩子。”

這大概是宋卿餘這段日子唯一的任性,宋卿餘抓住他的袖子,不給他走:“如果我不想讓你去呢,你會選擇不去嗎?”

別推開我,別拒絕我——

沈聽肆——

宋卿餘渴求的在心底祈禱。

你真的不知道嗎,沒了你會死的。

宋卿餘沒有沈聽肆會死的——

已經太多太多次了,即使是後輩,那兩個人也已經越界了。

真的沒有挽回的可能嗎——

宋卿餘在心底無助的吶喊,只是一直緊緊拽著沈聽肆的手不肯放。

手指被掰開,沈聽肆的聲音有些低,但卻很沈穩:“抱歉,卿餘,他不能出事。”

隨後宋卿餘就看著那道身影急匆匆的離開,拋下了他和沈一一。

沈一一的六歲生日,他們第一次外出游玩過的第一個生日,宋卿餘對著蠟燭燃盡的生日蛋糕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經看不出時間的流逝了。

他呆呆的擡眸,餐廳裏的燈光閃爍的他格外想流淚。

“對不起,他不能出事。”這句話猶如魔咒一樣回蕩在宋卿餘的耳邊,像千百根針,緊緊將他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傷口裂開,鮮血爭先恐後的湧出,撕心裂肺的疼將他淹沒,心臟硬生生被剖開來。

他不能出事,那我呢?我就不會沒事情嗎?

宋卿餘仿佛靈魂被抽幹了,坐在那裏,滿目迷茫。

“爹地……”沈一一先前的興奮勁兒蕩然無存,小孩有些膽怯,聶努著,突然,坐在對面的宋卿餘眼眶裏落下了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滴落在桌子上,將餐桌布染濕了。

“爹地——”

宋卿餘卻絲毫沒有反應,如同櫥窗裏沒有靈魂的手辦娃娃,抽去了血骨,徒留一副漂亮的皮囊。

眼神空洞,毫無焦距,潰散,臉色發白,雙手止不住的顫抖。

沈一一知道,爹地是要犯病了。

宋卿餘的精神病在先前已經差不多穩定了,但如今接二連三的打擊,沈聽肆一次又一次的不告而別,這一次明目的拋棄,逼的宋卿餘精神已經在崩潰的邊緣徘徊了,只剩下一根薄薄的繩子拉著他,不讓他跌落絕望的山崖,那根繩子,就是沈一一。

其實很多的裂痕早就在先前就已經出來了,那個時刻也馬上來臨了。

沈一一也已經沒有心思繼續吃飯了,他呆呆的看著自己指尖上的蛋糕,前面爸爸拿過一手的蛋糕,輕輕點在他的鼻尖,還笑著他說是小花貓,逗得爹地哈哈大笑,那一刻的溫馨此刻蕩然無存,仿佛只是一場流星,轉瞬即逝。

因為又怕遇到私生粉,宋卿餘承包了一個整個餐廳,此刻餐廳寂靜無聲,只有放著《長夜明月》的主題曲回蕩在餐廳內,韓知懷和沈聽肆合唱的聲音在宋卿餘的耳畔回響,那歌聲之中綣意纏綿的情意,慵懶的笑意,微微上翹的尾音,好似在唱一首情歌。

很諷刺,多麽諷刺啊。

來上菜的服務生面露擔憂,失神的宋卿餘失去了生命力,整個手垂落在身旁兩側,一點勁兒也沒有,服務生心頭一緊,“先生,先生,你沒事吧?需不需要送您去醫院?”

宋卿餘的臉色隱沒在陰影之下,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從毫無生機的樣子來看,面色也不會有多好。

“沒事,”宋卿餘羽蝶輕顫,聲音喑啞如同瀕臨枯死的樹藤,“沒事……”

服務生見他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想不出別的原因,“先生,要不要給您換首輕松的歌曲?”

宋卿餘嘴角抽動了幾下,他深吸一口氣,“不用,”他低聲喃喃自語,“我可以接受,可以忍耐的。”

不知道是再說可以接受在這個場合聽這首歌,還是在訴說給自己聽。

服務生聽的一頭霧水,但也是答了話:“好。”

宋卿餘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眼神有了聚焦,不再渙散,他用力的揉搓了下自己的臉,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在沈一一看來,那是一個硬生生擠出來勉強的微笑,“一一,還吃嗎?”

沈一一沈默著看著面前幾乎沒有動過筷子的一桌子菜,還有那已經吹滅蠟燭的蛋糕,上面的蠟油滴落在蛋糕上,奶油都已經化的一部分,甜膩的奶香在空中飄蕩著,鉆入沈一一的鼻腔,明明是香、誘人的味道,但此刻他只能嘗到滿味的苦澀。

沈一一乖巧的拿下了前面爹地給他戴上的帽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輕輕搖了搖頭,“不吃了爹地,”裝作很飽的樣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一吃的很飽,前面吃的爆米花和棉花糖還沒消化呢。”

“……好。”宋卿餘機械性的點了點頭,看著這一滿桌的菜,他都沒有胃口,眼眶的酸澀被硬生生的壓了下去,從胃裏面湧上來的胃酸,食管裏面灼燒的痛感,反而讓他更加清醒了。

宋卿餘腳步虛浮,跌跌撞撞的起身,他已經付了錢,沈一一小小的身軀跳下來,急急忙忙的去扶著宋卿餘。

他們下了電梯,已經是深夜了,街上的人不多,即使有人看見了他們也認不出是宋卿餘,光線湖南的天空下,一片片光禿禿的堅硬石頭,閃爍著冷冽的白光,冷寇的四野裏,澧風呼嘯,近處的山間,木色泛黃,事業在蕭瑟的寒風裏面颯颯作響,嶙峋怪石羅列,搖撼著枯黃的亂草和紛亂的樹叢。

這座城市在剛剛夜幕降臨的時候衣著光鮮的行人,在層層番番的臺階上穿行而過,滿目璀璨奪目的燈火,照亮這座城市的風濕,踏足光影斑駁的流光,耳畔回想著疾馳而過汽車和熱鬧的街景喧嘩,宛若行於白日。

一切喧鬧戛然而止在那個獨屬鈴聲的開始,將宋卿餘從夢中驚醒,將他從夢中帶回這個破碎的現實。

他牽著沈一一的小手,他的手很冰冷,走在這蕭瑟的街上,仿佛外界的喧鬧和他格格不入,他不屬於這個人世間。

“爹地——”

“爹地!”

兩道清脆的童聲重合在一起,宋卿餘猛然一抖。

沈一一一僵,握著手中氣球繩子的力度猛然驟增。

宋卿餘緩慢的擡起頭來,那街道的盡頭,昏暗的燈光下赫然站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小小的身影往前走了一步,整張臉暴露在宋卿餘的眼底。

“爹地——星衍很愛很愛你,很愛很愛你。”

“爹地!要抱抱,親親星衍好不好?”

“要爹地給星衍講故事,要吃雞蛋羹!”

“哇啊!是章魚小丸子!”

“爹地,星衍好害怕,別離開星衍,星衍只有你了。”

“當初是我求著你把我帶出來的嗎!”

“你自己變成這樣,遭人唾棄,還想剝奪我過幸福日子的權力嗎?”

“宋卿餘,你真令人作嘔啊。”

“死的大快人心啊!我早就看他礙眼了,自己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還想妨礙我,死得其所。”

“他啊——終於死了,再也不會有臟東西阻礙我們了。”

他的撫養,他費盡心血去愛這個孩子,將自己的一切都給了這個孩子,在這個孩子身上傾註了自己的所有,結果最後換來了一句“臟東西。”

無數骯臟漫罵的話語在耳畔回想,隨著記憶的漩渦沖擊著大腦,嗡嗡作響,那一刻宋卿餘沒有動作。

眼前那熟悉的面龐,那熟悉的看到他一下子亮起來的眸子,那會沖著他撒嬌說出甜言蜜語,也會說出令他痛不欲生的話語的嘴。

那路燈下的身影,又一次小心翼翼叫了聲。

“爹地。”

是宋星衍——

不對,是韓星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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