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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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應三兩沒有認出來。

兩年前阿涼出現在後土城時,因一路被狼王尋蒼用爪子抓過來,頭發散亂衣服破舊,勉強能看出是個小男孩的樣子,再加上後面他顯露出一點魔族本相,給應三兩留下的印象是擁有紅色眼睛和沖天魔氣的小孩。

而現在,阿涼穿上與陸衍差不多款式的白色道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小臉白嫩,嘴巴鼓鼓在吃一塊烤肉,像只進食的小鼠,跟在後土城時的模樣天差地別。

封印魔力之後的阿涼周身沒有魔氣圍繞,也化不出魔族本相,看上去跟人族的小孩那樣普普通通。

秋末冬初正值忙季,應三兩這幾天給維修部當移動充靈氣寶,靈珠這玩意兒很小,需要精細的靈氣控制,多一分靈珠外壁破碎,少一分靈珠內靈氣不夠,運轉陣法時消耗加快。愈是境界高的修士,越不能習慣給靈珠充能,應三兩給靈珠充一天靈氣下來頭暈眼花,能認出陸衍靠的不是神識,而是多少次午夜夢回中債主留給他的森森陰影。

再加上陸衍兩年多未回過中洲,一回來就領個兩三歲的小孩……重重影響之下,怨不得他會認錯。

應三兩如是狡辯道。

陸衍在白邱城維修部弟子旁邊單獨支了一個桌,長長的隊伍朝陸衍這邊分流。他依舊使了一個障眼法,陸衍當年跟醫谷弟子在後土城治療怪病,不說所有,絕大部分的城民都認得陸衍這張臉,進城時還有幾家酒樓雕了陸衍的小像,偷偷焚香供奉,陸衍能夠感受到其中傳來的一絲信仰之力,於他非但沒有壞處,還有益處。

不過陸衍沒有時間在白邱城久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幹脆不讓後土城的城民認出他。

應三兩抱著靈珠盒子蹭到陸衍身邊,隨便找了個凳子坐下,小聲問陸衍:“你看我給你們維修部打了這麽長時間的工,能不能從我的欠債中稍微抵扣一點?”

陸衍手腳利落地檢查完一個器具,一旁阿涼遞過來一把尖尖的刻刀,陸衍灌註靈氣修覆陣法,他腰背挺直,黑黝黝的眼睛輕輕一掃就知問題出在哪裏,動作行雲流水,實在是好看。

後來排隊的城民們原本不太信任這個新來的,畢竟也不是沒有來打工的仙長控制不好力道把東西弄壞,惹得維修部的仙長發了好幾次火的事情。但現在看著這一連串,不到幾個呼吸就能把東西修好的仙長,城民們嘩啦啦立馬在陸衍的桌子前排好隊。

陸衍手下不停,瞥向應三兩:“你想抵幾年?”

應三兩眼睛一亮,扣扣搜搜掰手指頭算:“我在這裏打工一年多點,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打工一年才還上欠維修部的債,”離著陸衍最近,聽到這邊動靜的弟子毫不猶豫潑上一桶涼水,“小師叔你可別聽應道友忽悠,他剛來那一陣,弄壞了上百顆靈珠,半個院子,三間屋子,並一臺自動煉丹爐和一個用來看家護院的傀儡,應道友一年能還上債還是我們看在小師叔的面子上,減免了三成。”

應三兩一句話噎在喉嚨:“……”

揭人不揭短!

初給靈珠充能有所損耗可以理解,畢竟靈珠中的靈氣用完後外壁可能有所損傷,就算是維修部的弟子,也不一定保證在充靈氣過程中沒有任何損失,陸衍不解的是後幾種:“自動煉丹爐和傀儡怎麽回事?”

應三兩腦袋耷拉下來,沒精打采地繼續給靈珠充靈氣,他是冰靈根,靈氣中自帶一絲寒意,若仔細觀察靈珠,會發現壁上有小小的冰花印記,他小心把充好的靈珠放在一邊,說道:“我看傀儡中劍意凜然,想比試一番,誰曾想到它可以跟我對三招以上,我沒控制住,就……”

弄壞了半個院子三間屋子一臺走動煉丹爐,對招的傀儡光榮報廢。

“我沒記錯的話,那只傀儡中應當有拂衣師姐的劍意,”這種傀儡陸衍沒做多少,只有率先下來開荒的弟子們才有一個,傀儡中被陸衍加持了一道號稱神造化宗最強攻擊力的劍意,應三兩是個劍修,對劍意更加敏感,陸衍問道,“你怎麽突然來白邱城了?”

秋日太陽落下得早些,外面天色稍暗,應三兩剛想說些什麽,忽的將目光看向人群,唇間不自覺帶了一點笑意:“小報時鐘來了。”

陸衍神識一動:“報時鐘?”

話音剛落,正在排隊的人們讓開一條通道,一個紮雙丫髻的小姑娘從外面蹦蹦跳跳走進來,邊走邊叫人,脆生生的,可甜,小姑娘輕車熟路來到維修部,雙手把保溫桶放在桌子上,認真叮囑:“今天奶奶做了她最拿手的獅子頭,一定要趁熱吃!”

維修部弟子們也都熟悉小姑娘,紛紛從自己的儲物空間中掏東西:“謝謝囡囡,也謝謝囡囡奶奶。”

應三兩用胳膊戳戳陸衍:“還記得不?當年你剛來白邱城時當街就回的小姑娘。我來這邊一年,小姑娘每日來送晚飯,送完還要問一句‘神仙哥哥’在嗎?搞得維修部的弟子們根本不敢說你進魔界,只能含糊說你在閉關。”

陸衍聽到這個名字,情不自禁將小姑娘的臉做對比:“……囡囡?”

囡囡聽到有人在叫自己,順著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她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似乎要看穿陸衍的障眼法……她的確看穿了:“神仙哥哥!”

身後排隊的人們善意地笑她:“囡囡認清楚,這可不是你的神仙哥哥。”

囡囡迷茫地眨眨眼睛,最終堅定說道:“就是神仙哥哥!”

小姑娘眼力真不錯。

陸衍摸摸自己臉,又拍拍阿涼的肩膀,沒承認也沒否認,塞給阿涼一個錢袋,說道:“阿涼,跟小姐姐去玩一會兒好嗎?”

阿涼嗯嗯點頭:“好!”

在囡囡看來,陸衍沒否認就是承認,反正外面沒有天黑,囡囡高高興興牽著阿涼的手出去遛彎。

應三兩皺皺眉,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連成一線用靈力傳入陸衍耳中:“那個小孩是你從魔界帶回來的?”

陸衍沖他微微搖頭:“還是說說你吧。”

“我有什麽好說的……”

兩年前陸衍去魔界之後,應三兩無聊跟一塵道人去了神造化宗,不久以後拂衣出關,應三兩偶爾跟拂衣切磋切磋,劍修一旦上頭就控制不住自己,兩個人一不小心把神造化宗內的一座小山峰給削去了頭。

應三兩見勢不好,把自己在醫谷的經歷一說,告了段同風一記黑狀,拂衣一向護短,聽聞有人欺負她小師弟那還得了,拎起朝暮劍去往劍宗找段同風算賬。

拂衣一走,無人拉著應三兩練劍對招,應三兩準備趁月黑風高逃離案發現場,還沒等出宗門,被掌門裴瞻貼上一張欠條。

應三兩愁容滿面,悲憤說道:“你掌門師兄化神修為,我哪能跑得過他,思來想去,我幹脆來了白邱城,白天給醫谷弟子當護衛,夜晚在維修部給靈珠充靈氣,賺錢太難了。”

最後一句話發自肺腑。

自從出關以來,應

三兩發現自己諸事不順,主要是不順在財運方面。

陸衍修完最後一件器具,活動一下脖子,幫應三兩一起把剩下的靈珠充完:“我準備去趟劍宗,你去不去?”

囡囡帶阿涼在維修部門口玩,阿涼鼻子靈,聞到有一股從來沒吃過的味道,順著味去買了槐花餅子,他熟練地從錢袋中掏出銅板付錢,熱乎乎的槐花餅子剛烤出來,外皮酥脆,內餡是滿滿的槐花,香味撲鼻,阿涼大方分了小姑娘一塊:“姐姐也吃!”

“我不吃,”囡囡拒絕,熱騰騰的槐花餅子在秋日微涼的溫度下熱氣氤氳,認真說道,“奶奶說無功不受祿。”

阿涼不由分說把餅子套上一張油紙,放在囡囡手裏,歡快說道:“姐姐給哥哥們送好吃的,我也請姐姐吃!”

小女孩抽條快,相較於兩年前,七歲的囡囡長高了不少,褪去嬰兒肥,她雙手捧著槐花餅子,說道:“因為神仙哥哥救過我的命,維修部的哥哥們救過所有人的命,奶奶說,我們要記恩,可是我好久沒有見到神仙哥哥了。”

阿涼知道囡囡所說的神仙哥哥是誰,他嗷嗚一口咬掉槐花餅子,含糊不清說道:“不破哥哥也救過我,他好厲害的!”

所以他也要記恩,絕對絕對絕對不能傷害不破哥哥。

囡囡眼睛瞇成月牙兒,她記事早,聽過有人喊神仙哥哥為“不破”,她也咬一口槐花餅,酥脆的外皮沾染在唇角,說道:“嗯嗯,神仙哥哥最厲害了,剛剛賣槐花餅的地方,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土雕的小人?”

阿涼回想一下:“有!”

囡囡一挺胸,神情中滿是驕傲:“我們白邱城每一戶人家都有供奉幫我們治療怪病的神仙們,反正神仙不吃凡物,總是要吃香火的,有神仙哥哥,還有大夫哥哥,奶奶說了,等百年以後,千年以後,神仙會庇護我們白邱城,白邱城也會生生世世記得他們的救命之恩。”

雖然此神仙非彼神仙,但阿涼還是聽懂了。

魔族沒有生生世世,死亡就是死亡,不會覆活不會轉生。

簡簡單單充滿童稚的話語給阿涼勾勒出一個美好的畫卷,魔族沒有生生世世,他們魔界卻會變得像人間一般,如此繁衍,生生不息。

阿涼眉心上,外人看不見的紅痕和陣法交錯,最終陣法占據上風,將紅痕包裹起來,掩入神識。

天色漸晚,月亮在夕陽餘暉中初升,大酒樓已經點起紅紅的燈籠,阿涼和囡囡走進維修部的大門。

排隊的諸多城民們都已回家,維修部大廳空蕩蕩的,有種獅子頭的香氣,阿涼噠噠噠走到陸衍身邊,獻寶似的把油紙包裏的槐花餅給陸衍:“不破哥哥嘗嘗,超好吃!”

陸衍撤去障眼法,以本貌示人,他嘗了嘗槐花餅,誇獎阿涼幾句,招招手,把小姑娘叫過來:“囡囡,來。”

囡囡起初有些不敢上前,見神仙哥哥叫她,走路都歪歪扭扭,小姑娘揚起腦袋:“神仙哥哥!”

陸衍蹲下來,與囡囡平視,溫聲問道:“囡囡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就是認出來了呀,”囡囡十分不理解這個問題,她絞盡腦汁,說道,“神仙哥哥跟別人不一樣。”

應三兩搶了一塊獅子頭,逗她:“哪裏不一樣?”

囡囡五官都要皺到一起:“哪裏都不一樣!”

陸衍把手伸出來:“囡囡,把手腕給我。”

囡囡對陸衍非常信任,把細細的手腕伸出來,陸衍雙指按在脈門上,溫和的靈氣順經脈游走一圈,小姑娘人看著小小的,經脈竟很是寬廣,感知能力尤為驚人,意味著她日後若踏入修行之路,神識必無比廣闊。

是個修仙的好苗子。

陸衍把兩指收回,問道:“囡囡想不想修行啊?”

囡囡問:“什麽是修行?”

陸衍說道:“可以飛,可以做許多神奇的事情……”

囡囡忍不住打斷陸衍的話:“可以像神仙哥哥一樣厲害嗎?可以保護奶奶嗎?”

陸衍點頭,笑著拍拍囡囡的雙丫髻:“當然可以。”

小姑娘緩緩展開一個笑容:“想!特別想!”

“好,”陸衍叫過一個弟子,叮囑道,“你先送囡囡回家,順便跟囡囡奶奶商量一下,明天一早我要離開白邱城,把囡囡收入門中的事,也一並交代給你,若老人家不願,也不強求,你們可以在這裏教她一些功法心訣。”

弟子應諾:“是,小師叔!”

待弟子帶囡囡浸入夜色後,應三兩臭不要臉湊上來:“祖宗,你來找我還給你們宗門收了一個弟子,為表感謝,給我減兩年債務吧!”

陸衍牽著阿涼的手,哼道:“囡囡算是驚喜,應道友你啊,充其量算附帶。”

第二日一早,陸衍告別維修部的弟子,留下一卷神造化宗弟子人手一份的基礎心法,登上靈舟,按照指引,去往劍宗。

靈舟在陸衍的催動下速度很快,阿涼一籠包子沒吃完,已經可以看到屬於劍宗的巍峨天塹。

甚至能聽到應三兩的問塵劍在微微顫動。

陸衍第一次來劍宗。

靈舟船頭之上,遠遠就看見劍氣四橫的巍巍天塹,斷崖齊整整地自半空切入地下,輪廓看上去是一柄巨劍的模樣,將劍宗與凡世隔離開來,可望而不可即。

陸衍不是劍修,也能感覺到身體內靈力被遠處的劍氣引導,微微泛起波瀾。

身為劍修的應三兩感觸更為明顯,他緊緊盯著遠方的巨劍,說道:“我早想來劍宗天塹一觀感悟劍意,可惜我身為散修,並不能入內,若是閉關之前能感悟一回,我必能再進一步。”

靈舟緩緩降落在天塹之前,守門長老早有消息,正在等候。

賀長越落後守門長老一步,翹首以盼。

陸衍率先一步,以無可挑剔的禮儀與守門長老見禮:“神造化宗陸不破,前來拜會劍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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