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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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衍第二次夢到那個純白空間,跟第一次不同的是,純白空間中流轉的金光顏色愈發淡,只偶爾閃耀一瞬,又像被什麽壓制住似的歸於黯淡。

身穿紅肚兜的小孩有氣無力仰躺在空間中,原本凝實的身體有一點虛幻,他身下有一個巨大的、繁覆至極的金色法陣,小孩躺在最中央,一呼一吸間,金光沒入到他的身體,勉強維持著實體。

陸衍走過去,他蹲下來戳戳小孩的肚皮,說道:“十年不見,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說來都是淚,”小孩沒有動,也沒有去管戳自己肚皮的那跟手指頭,稚嫩的嗓音中是掩飾不住的滄桑,“我也沒想到那玩意兒想弄死我的決心這麽強烈。”

陸衍沒去問小孩口中“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麽玩意兒,他拍拍衣角,坐到小孩旁邊,問道:“你還能堅持多久?”

小孩費力擡起手,搭在陸衍膝蓋上拍了拍:“安心,只要你不狗帶,我應該也是沒問題的。”

喲,竟然還知道狗帶這個詞。

陸衍把小孩手撥弄下去,給人擺了一個“壽終正寢”的姿勢,說道:“萬一我狗帶了呢?”

小孩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不情不願稍微睜大了一點眼睛,頭沒動,眼珠子往旁邊一滑,看向陸衍,面無表情說道:“沒事,大不了我帶著整個位面給你陪葬。”

這話還真有種天涼王破的味道。

“那我可要不起,”陸衍示意小孩把眼珠子轉過去,看著滲人,“我大概馬上要渡元嬰劫了。”

小孩沈默一會兒,嗓音中莫名帶了一種委屈:“我知道,可我保護不了你了。”

“小屁孩,”陸衍哼笑一聲,大手呼啦啦胡亂揉了一通小孩的頭發,他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得透明,或許是要從夢中醒來,陸衍在消失的前一刻,與小孩對視,認真說道,“你上次說很信任我,接下來就繼續勉為其難地相信我吧。”

陸衍消失後,小娃娃一動不動,良久,他嘟著嘴,小聲逼逼:“你才小,我比你上下兩輩子加起來都大呢。”

無人能踏足的純白空間中,玄妙的金色線條重新註入活力散發光彩,小娃娃肉乎乎的手緩慢落在剛剛陸衍坐過的地方,勾起一個小小的笑容。

“不過我真的很相信你。”

陸衍眼皮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誰大吼一句:“陸不破,陸不破你醒了就吱個聲!”

陸衍被震得耳朵嗡嗡響:“……”

誰這麽缺心眼。

然後,周邊烏拉拉響起腳步聲,一個粗糙的手搭上陸衍手腕。

“師伯,不破師弟怎麽樣?”

“谷主您給個痛快話,我以後還用不用還債!”

應三兩你這個壓制不住的歡快嗓音是怎麽回事?

陸衍睜開眼睛,不出意外看到床邊有醫谷谷主,正面色凝重為自己把脈;孟柯換上親傳弟子道袍,擠在醫谷谷主旁邊;袁持眼巴巴雙手捧著小山似的爆米花,想湊近,看看自己的大塊頭還是縮在後面沒敢上前。

只有應三兩,一副“老子不會要自由了吧”的夢游表情。

陸衍咳嗽兩聲:“一百五十年,少一天都不行。”

應三兩心虛地摸摸鼻子:“那你倒是別這麽嚇人啊。”

孟柯重重呼出一口氣:“醒了就好,不破師弟有沒有感覺到哪裏不舒服?”

陸衍眨眨眼睛,靈力順著經脈游走一周,未察覺到有什麽不對:“還好,我是怎麽了?”

應三兩回憶道:“當時那只狼王走後,我突然感知不到你的氣息,進去院子一看,你已經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孟柯兄弟給你餵了一顆清神丹,作用不大,我便緊趕慢趕,把你送醫谷來了。”

尋蒼走後?

陸衍蹙眉,他對這段時間一絲記憶都沒有,完全想不起自己為何會昏迷:“我昏迷多久?”

應三兩道:“一天一夜。”

陸衍算算時間:“明天豈不是空青師兄繼任典禮?我醒得還真是時候。”

孟柯哭笑不得,轉頭問醫谷谷主:“師伯,能看出不破身體是怎麽回事嗎?”

醫谷谷主道號槐生,他早年不知道吃了什麽,頭頂長出一朵小花,能感知心情,此時小花的葉子托著花瓣,像是在沈思,槐生單手掐了一個訣,蒙蒙綠光籠罩住陸衍的身體。

綠色光芒透著一股純粹的草木香氣,暖融融的,陸衍忍不住深吸一口,剎那間,陸衍感覺神魂一動,渾身疲憊盡皆散去。

槐生收力,頭道:“應該是勞累所致,睡一覺就好。”

最具權威的醫谷谷主一錘定音,應三兩放下心,嘟囔道:“還好還好,鬼知道你再不醒我都要去找那只狼王算賬了。”

袁持也顛顛湊上來,把爆米花裝在布袋中遞給陸衍:“不破喜歡的。”

陸衍哢嚓吃掉一小把,豎大拇指:“好吃!”

袁持一高興猛地擡起頭,不出意外撞到房梁的一根柱子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他在靈舟上習慣了撞門框,也感覺不到疼,摸著腦袋憨厚笑起來。

孟柯還想說點什麽,被槐生用眼神阻止,孟柯心神領會,道:“既然無事,我們便不打擾不破師弟休息,應道友,少城主,不如去我那邊坐坐。”

應三兩不是傻的,自然聽得出言外之意,他拉住袁持往外走:“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傻子你力氣怎麽這麽大。”

所有人走後,房間中只剩陸衍和槐生。

陸衍在等槐生開口。

槐生頭頂的小花花蔫蔫的,頭發與胡子是如同老人一般的灰白,這位支撐了醫谷幾百年的谷主已到暮年,他開口道:“你大師伯是近千年來唯一一個步入大乘,敢沖擊最後一道屏障的人。”

陸衍沒想到槐生的第一句話竟然是神造化宗的上任掌門。

槐生渾濁的眼睛中透著一抹懷念:“那時裴瞻已是元嬰大圓滿,只差一步便可化神,你大師伯自以為後繼有人,無所顧忌地應劫,後來的事你應該聽說過,你大師伯他渡劫失敗,你師父幾個師兄弟拼盡全力把他已經破碎的神魂送入輪回,為此一問從化神被打回元嬰。”

陸衍豎起枕頭,半倚在床上,遲疑點頭:“確實有聽說。”

一問道人被打回元嬰這回事還是尋蒼告訴陸衍的,正好與槐生所說對上。

槐生露出一個笑容,眼眸中的懷念消失:“我不敢渡化神劫,怕我若死去,醫谷後繼無人,後來發生的事,更加堅定我不渡紫冥雷劫的決心。”

“你大師伯

從來沒有輪回轉世,”槐生一字一頓,仿佛耗費自己幾百年來所有力氣,頹然道,“他身死道消,一絲魂魄都沒有留下,甚至肉體在雷劫之下化為飛灰,半點找尋不見。”

“轟隆!”

恍惚間一道驚雷響徹耳邊,陸衍迅速將已知信息排列在一起,一條無形的線將所有線索連接起來,丹田金丹不安分地晃動,急不可耐想進化出四肢。

陸衍調整氣息,問道:“那一問師叔為什麽會倒退回元嬰?”

“我不知道,”槐生搖頭,這些秘密在他心中留存許久,如今終於可以訴說出來,“我只知道,一問後來去找狼王尋蒼,滿修真界尋找天竹,後來他再回宗門,境界倒退,眼睛失明。”

狼毛與天竹。

陸衍情不自禁摸上放置不妄筆的胸口,眼光銳利,沈聲問道:“我很想知道,槐生師伯為何獨獨講給我聽?”

槐生頭頂的小花花瓣舒展開來,槐生滿面皺紋,他看著面前這個剛剛十六歲的金丹小輩,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鄭重與釋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或許,你就是那個其一。”

已經暮年的醫谷谷主準備離開,他背影有些佝僂,陸衍這麽靜靜看著,突然說道:“槐生師伯。”

槐生回頭。

陸衍雙手揣到袖子裏,說道:“多謝師伯告知,如果明天有什麽突發狀況,希望師伯不要見怪。”

夜晚,陸衍坐在屋頂上,肩膀停著一只小小的蜂鳥,漫無邊際地眺望星空。

孟柯不知為什麽走到陸衍居住的地方,找了一會兒沒找到人,準備離開時下意識擡頭,看見陸衍在屋頂:“不破師弟?”

陸衍暫時切斷跟蜂鳥的聯系:“空青師兄,你現在不應該在準備儀式嗎?”

孟柯飛身而上,跟陸衍並排坐在一起,見到肩膀的蜂鳥毛絨絨的很是可愛:“這是什麽?”

“蜂鳥無人機,”陸衍簡單解釋,“算是法器,可以用於巡邏,也可以逗著玩當寵物養。”

陸衍肩膀一動,蜂鳥像活過來似的,黑豆眼睛滴溜溜轉,翅膀展開,跳到孟柯肩膀,用柔軟的羽毛蹭臉。

孟柯被蹭得臉癢,朗聲笑起來:“它好漂亮,竟然是法器。”

陸衍從儲物袋中翻出一只純青色羽毛的蜂鳥:“空青師兄喜歡的話,我另外送你一只。”

孟柯喜歡極了,學會激活以後把蜂鳥放到頭道:“我有些忐忑。”

陸衍問道:“是因為要繼承醫谷嗎?”

“是。”

夜晚或許能夠激發內心最脆弱的一面,孟柯一直是醫谷最一句“空青那孩子很好,可惜是雙靈根。”

“我不知道能不能像師伯一樣支撐起醫谷。”

孟柯歪頭,陸衍的側臉在夜空下朦朧得如同披上一層輝光,他想起在白邱城時,不破師弟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麽堅定果斷,神造化宗維修部的弟子對他的每一句話都深信不疑令行禁止,他年齡最小,卻比任何人都要可靠。

就連孟柯自己也是如此深信。

孟柯無數次想,如果這一次沒有不破師弟,沒有他發現魂魄問題,沒有他煉制出來的自動煉丹爐,沒有遍布中洲的神造化宗弟子,白邱城的怪病在他手上可以治好嗎?就算可以治好,那整座城要死掉多少人?這種怪病會不會蔓延至整個中洲?

然後生靈塗炭,十不存一。

這些問題反覆想,越想孟柯越懷疑,自己真的能看顧好醫谷嗎?

看年紀,孟柯比陸衍大上好幾輪,論心思,孟柯在陸衍面前猶如透明人,看得一清二楚。

陸衍淡淡說道:“沒有人生來會承擔責任。”

“空青師兄,你現在不應該想我怎麽繼承醫谷,而應該想,等明天接受掌門印令後,如何使醫谷變得更好。”

孟柯豁然開朗。

對啊,他為什麽想那麽多的“如果”?

孟柯自嘲笑道:“是我魔障了,多謝不破師弟點醒。”

陸衍聳肩,拿出一個小儲物袋:“我送你的賀禮,應該明天送你的,今天讓你提前看看。”

孟柯打開儲物袋,裏面是三個一模一樣的煉丹爐,外加一個煉制方法和說明書:“這……”

陸衍說道:“我看你很喜歡自動煉丹爐,這三個分別存儲六種丹方和九種丹方,剩下一個是清神丹專用,煉制方法和陣法也給你,還合心意?”

“我非常喜歡,”孟柯把儲物袋放到懷裏,“謝謝你不破,以後買丹藥給你便宜!”

陸衍剛想說什麽,院子裏另一個房間打開門,一個修士仰頭看著他們:“你們兩個……”

孟柯小聲跟陸衍說道:“劍宗首席,段同風。”

陸衍醒來至今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劍宗首席,聽聞劍道天賦極強,但打不過自家拂衣師姐,陸衍來了一點興趣:“段師兄?”

段同風點頭,沒有要上房頂的跡象:“是拂衣的師弟?”

陸衍也不下去:“沒錯。”

段同風背著手:“小小年紀有金丹修為,甚好。”

陸衍眼神微妙。

這話,怎麽聽著話裏有話?

段同風立正站好,仰脖子不嫌酸:“修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拂衣與你一樣,太張揚總歸是不好,尤其一個女修,打打殺殺成何體統,若不是我讓她……”

“等等等等等,”陸衍第一次見這種人,稀奇道,“你在侮辱誰,我師姐比你高一個小境界,讓你一手都能贏。”

段同風面不改色:“你也是,才十六歲大出風頭,正是該好好修行的年紀,如此心浮氣躁,小心誤入歧途。”

孟柯也一言難盡,在陸衍耳邊說:“自從我回來,他就‘我不應該放棄掌門儀式去救凡人’這件事說了我好半天。”

陸衍拱手:“若能成為段師兄這般修士……”

段同風滿意勾起微笑。

陸衍故作嘆息:“那我寧可自絕經脈重新投胎。”

段同風豈聽不出其中的諷刺?

“你!”

陸衍與孟柯作別,施施然躍下房頂,一甩門把段同風關在外面。

嘖,怪不得拂衣師姐說段同風這廝人不怎麽樣。

確實不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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