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白熾燈下，李成耳邊響起整齊劃一的“問候在場各位”，這是由喬氏集團主辦香港大學承辦的第一屆國際大學生辯論賽，項目名為breath and life，直指現代社會價值觀、中美沖突、社會主義革命的覆興等尖銳話題。李成作為喬氏集團公關策劃部的負責人，被邀請列入覆賽五大評委之一。李成現在出席參加的並不是比賽，而是預熱秀。辯題為“溫飽是不是談道德的必要條件”，這是1993年的老辯題，而兩方依然是英國劍橋大學隊及中國覆旦隊，有所不同的是，中國覆旦大學隊這次代表的是正方，溫飽是談道德的必要條件，而英國劍橋大學隊則代表的是反方，溫飽不是談道德的必要條件。

辯論隊常說道這麽一句話，打敗對方辯友的辯論隊具有一辯夠漂亮、二辯三辯夠兇殘、四辯夠聰明的特征。李成一向認為Every coins has two sides，這種辯論是毫無意義的。可是事實似乎不是這樣，ZOE常常說道存在即合理，這句萬能的哲言用在這裏也是恰到好處的。辯論賽的存在正驗證了人爭強好勝的本性，一個優秀的辯手一定是有著充分的知識積累以及較強的閱歷處事能力。在預熱秀結束後，相關評委對中國覆旦大學隊的一辯封元進行極大的褒揚，他的三分鐘辯詞進退合宜，立論鋪陳得非常巧妙。而李成則是喜歡英國劍橋大學隊鋒芒顯露的四辯周知之，一個看似平常安靜的小姑娘，她的四分鐘辯詞幾乎都是在駁論，在自由辯論裏極少發言，卻句句切中要害，另外之餘還準確記錄對方辯手的疏忽漏洞，在最後的辯詞裏全盤反擊，拔高了英國劍橋隊在整場比賽中的氣場。在最佳辯手的選擇環節，有兩位評審選擇的是英國劍橋大學的四辯周知之，包括李成。而其他評審各有各自選擇，都只是僅有一票。

第一場覆賽結束後，李成招呼了幾句，便整理公文包準備離開評審臺時，一只膚色黢黑的手摁住了李成的文件夾。不出所料，是封元。

“李評審，可否耽誤你幾分鐘？”

李成放慢手中的動作，封元得到回應後，低頭摩挲著指尖的厚繭，等到李成身邊的評審離開後才開口說話，“李評審也許不知道，我們大學將在下一個學年提交公費留學的學生名單。申請的學生如過江之鯽，考核內容除了專業成績外，還有綜測分數。而此次若是得到‘最佳辯手’，便可以加綜測兩分，這兩分足以讓我如願以償。我已經大四了，怕是再也沒機會了。我說這些，並不是不滿什麽，只是……只是……”

封元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只是希望李評審能給接下來的貧寒學子一個機會，我們來自農村，動輒拿捏的是父母流下來的血汗彎下腰來的尊嚴，無法像劍橋大學的周知之同學一樣，家庭優渥，可以隨心所欲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張揚著自己的個性……您，一直是我的偶像，農家子弟，大家風範……”

“我想我現在的行為，在李評審看來非常地可笑，人類史上的任何角逐從來是盤根錯節的利害關系，我……一個來自湖南貧困縣區的小角色，怎麽能跟周知之同學的周氏珠寶家族相較量……”

李成一直沈默不語，即便是封元深深鞠躬後的轉身離開。對於最佳辯手的評判，李成自然是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封元優秀，周知之也同樣的優秀，可是周知之的優秀加上她身後的底牌，只能說上那麽一點，封元還不夠優秀，就好比一美一醜的人來應聘，表現得同樣的優秀，人們也許會同情地選擇醜的，可是放在現實生活中，人們會選擇美的。因為醜的那個人還不夠優秀，他還沒壓上自己的押註。當然，李成的想法被喬思暮評判為太過理想化。她認為，“你還不夠優秀”這句話簡直是對已經輸在起跑線上的人的一種莫大的諷刺。貧寒人家，拿什麽來和家庭條件好又肯努力的佼佼者比？貧寒人家，他出身的環境時刻影響著他的價值觀，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帶有父輩們的烙印。李成想到覆賽中一名來自中國北京大學隊的二辯李新立，他這麽說，你有一個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年收入是十元，在你經濟困難時，他仗義出手給了你他年收入的百分之八十，八元。然後有個關系一般的同學，他年收入一千萬元，他打發給了你百分之零點一，於是，你有了一萬元。一萬元解決了你的財政拮據，比起八元，孰輕孰重？八元、百分之八十的朋友，一萬、百分之零點一的朋友，對於經濟危機的你，孰輕孰重？這樣的價值導向，豈不是窮者愈窮富者愈富？李成想，他和喬思暮的最大區別便是，他自恃世故卻不世故，而喬思暮比他更明白，她要的是什麽，她經歷的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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