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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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忱步下生風,一路疾行回到寢殿,殿中侍奉的宮人上前說話:“陛下……”

“知道了。”還沒說完,他便迫不及待地擺擺手,下令道:“都退下去。”

“是。”

床帳散落著,半透的輕紗隱約映著一個人的輪廓。

日日盼著這一刻,眼下這一刻真的來了,他卻緊張得不敢上前。

上一次心跳得這麽亂,還是掀開他蓋頭的那一晚。

放慢腳步,段景忱調整著呼吸走到床畔,而後伸出手臂,一寸寸撩開紗幔。

目光交匯。

他穿著素凈裏衣靠坐在床頭,昏迷太久,面容比從前消瘦,雙眼卻依舊天真靈動。

他不說話,只安靜看著段景忱。

“你……”段景忱嗓子有些緊,不知該說什麽,於是在床邊坐下,仔仔細細看他,確認不是做夢,忐忑咽了咽口水,輕柔撫上他臉頰。

溫熱指腹小心摩挲。

他微微側目,看著段景忱的手,雖未抗拒,那目光卻有些疏離。

段景忱眉心一緊,慌張開口:“你……不認得我了?”

他沈默了一會,擡起頭,小聲叫他:“忱哥哥。”

在胡想亂想什麽,段景忱是太過緊張了,他只是昏迷了些時日,怎麽會不認得他了。

松了口氣,段景忱探身上前,緊緊將他抱住了。

懷中的人還是有些恍惚,思緒停留在循環的夢魘中,昏迷的日子裏,被活生生釘穿身體的感覺每一晚都要重演一次。

痛,太痛了,他想結束這一切,讓自己徹底墜入混沌中,可一直有一個人拉著他的手,求他回來,求他別走。

“忱哥哥。”他剛睡醒的聲音乖巧懵懂,貼心地幫段景忱輕拭眼角,“怎麽哭了。”

段景忱深呼吸,把眼底丟臉的淚意忍回去,捧著他的臉對他笑,“終於睡夠了?”

不知是因為躺了太久躺得累了,還是死過一回之後,心緒跟從前不同了,眼前的人,神色過於平淡,讓段景忱覺得陌生。

他只能緊抓住他的手,讓他與自己貼近。

“我睡了多久?”他嘴唇幹巴巴的。

段景忱端來一旁茶盞遞給他喝,“七個月。”

從隆冬大雪,到草長鶯飛,總算舍得醒了。

他低頭抿了一小口茶,出神地看著段景忱身上的龍袍。

那一夜惡戰,最後是這樣的結果麽,忱哥哥做上了皇位,他的命也撿回來了。

他摸了摸自己受傷的地方,隔著薄薄的裏衣,他摸到了皮膚上有幾處凹凸不平,不疼,已經徹底愈合了。

可那錐心刺骨的痛苦,卻刻進了骨髓,想起來還是忍不住渾身冷顫。

段景忱發現他的異樣,將他抱得更緊,心疼不知如何表達,撫摸著頭發安慰他:“都過去了,別怕,別怕。”

他真的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即便沒有威脅,他也總是故作驚慌,躲在段景忱懷裏求他安撫,如今當真脆弱,當真無助,卻不肯撒嬌示弱了,只用雙手死死攥著被褥。

段景忱心中不是滋味,將他摟得更緊,生怕稍一松手,他又像落葉一樣隨風飄走。

“對不起……”除了道歉不知還能說什麽。

他所有的苦,都是為他吃的,若是沒有他,他何必承受這萬般折磨。

可即便險些丟了性命,他也沒有責怪他的忱哥哥,稍緩情緒,他平靜地問:“貴妃……”

不對,不是貴妃了,他停頓後改口:“太後娘娘還好嗎?”

段景忱眼神恍惚了一下,覆雜的情緒沈在眼底。

他迷茫道:“怎麽了,娘娘……出了什麽事麽?”

段景忱搖搖頭。

“我能見見她嗎?”

“好。”

新皇登基後,太後所居的長樂宮成了皇城中最冷清的地方,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隨意踏足,擾娘娘清修,太後誰也不見,包括皇上。

今日來訪的這位,卻打破了長樂宮的規矩,婢女小心翼翼進佛堂通稟:“娘娘,棠公子求見。”

木魚聲霎然停止,太後淡泊的臉上浮起一絲波瀾。

“進。”

婢女出佛堂回話:“太後娘娘請棠公子單獨謁見。”

段景忱心中不安穩,卻也只能松開他手,讓他獨自進去了。

滿堂的青燈佛像,那蒲團上的人背對他跪在佛前,一頭白發的背影讓人不敢辨認,他不確定地瞇了瞇眼,慢步繞到太後身前。

只見她一張臉已經蒼老得不成樣子,不過五十的年歲,皮膚褶皺深積,猶如枯木雕零,雙眼也渾濁暗黃,仿若百歲滄桑。

雖震驚,他開口的語氣保持著冷靜,“娘娘。”

太後閉著眼,口中無聲地念誦著佛經。

世間萬事皆有因果,她愛錯了人,又親手將他殺死,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油盡燈枯的身體是癡情蠱的反噬,她已然命不久矣。

“我已是半個身死之人,無力再管天下紛擾,你以後不必再聽命於我了。”

他看著那遲暮身影,覆雜滋味難以言說,沈默片刻,道:“我來此,是有幾句話想跟娘娘說。”

太後誦經未停。

他道:“棠兒自幼孤苦無依,是娘娘在我瀕死的時候救了我一命,在我心裏,娘娘是這世間唯一的至親。”

“我未曾將你當做至親。”

他苦澀道:“我明白,在娘娘心中,我是一顆棋子而已。”

太後沈默不語。

他繼續道:“如今宣王殿下奪下了皇位,十幾年養育之恩,棠兒也算還清了。”

太後側目,渾濁瞳孔看不出情緒。

他對她有怨是應當的,短短人生把世間苦難受盡。

可她著實沒有他以為的那樣狠心,她若真的冷血無情,怎麽會容他活到現在,容他從此以往,做她孩兒的軟肋,牽絆一生。

“走吧。”她疲憊道:“棠兒,走吧。”

你自由了。

從佛堂出來,他看到段景忱站在外頭等他,滿眼都是緊張。

似乎,對他的愛意,比從前更濃了。

他目光幽深,仔仔細細看他的忱哥哥做了皇帝的模樣。

一身威儀,君臨天下,從今往後,再沒有什麽需要他去擔憂了。

入夜,寢宮。

近日北方邊境不太平。

與大齊接壤的北盛朝是大齊盟國,建交多年,和睦友好,近來北盛屢遭草原蠻夷侵犯,北盛皇帝書信給段景忱,希望齊朝能夠派兵,與北盛一同圍剿蠻夷。

可北盛那皇帝登基不久,尚且年少,他做出的決定,未必深思熟慮,段景忱不敢冒然答應,書信一封詢問具體情況,派人送去給北盛的賀老將軍。

事情處理完已是深夜,段景忱回到寢殿,發現床上的人睜著眼睛靜靜躺著,還沒有休息。

“等急了吧。”他溫柔上前,坐在床邊摸他臉頰,跟他解釋:“邊關生了些變故,事發緊急,不能耽誤。”

他並沒有鬧脾氣,面容恬靜,“皇上為國操勞,辛苦了。”

為何要如此生疏。

今日醒來後,他便一直如此。

他們是什麽關系?拜過天地的夫妻,千帆過盡,該比從前更親密才是。

段景忱伸手替他順了鬢邊的發絲,“是不是累了,休息吧。”

“我昏睡的時候,皇上也是跟我同睡麽?”

他這問得,段景忱竟有些不好意思了,頓住身子,問他:“怎麽了嗎?”

從前不是一直同睡嗎。

他搖搖頭,沒說什麽,把身子往裏挪了挪,“上來吧。”

二人合衣而眠,寢殿中昏暗燭火搖動,床帳裏安靜無聲。

段景忱有些燥熱,這樣與他躺在一起,怎麽可能睡得著。

可他昏迷了這麽久,才剛剛醒過來,身子還很虛弱,想他想得再受不了,也不能這麽心急就對他胡來。

呼吸有些淩亂,段景忱克制著,沒做別的,只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身前,握在掌心裏揉捏。

本意是想疏解一下心緒,可溫熱的手心相貼,他徹底沒了睡意。

這時,聽見他主動開了口:“忱哥哥睡不著嗎?”

再克制不住,段景忱猛地翻身,壓在他身上。

目光相對,身下的人面色淡然,平靜地看著段景忱洶湧的雙眼和不安滾動的喉嚨。

只這樣看著,已是意亂情迷,段景忱垂下的眼眸像喝醉了酒,目光在他每一寸肌膚游走,一再忍住想要碰他的沖動,只用眼神將他吻過一遍,而後低頭抱住了他。

埋在頸側的呼吸熱得燙人,段景忱趴在他身上,好久也沒動,似乎今夜就打算這樣睡了。

“想要什麽……”悶重的聲音落在耳畔,段景忱撐起身體,滿目癡醉,“告訴朕,想要什麽。”

如今他是皇帝,天底下有的,要什麽給什麽。

可他什麽也沒說。

他活到現在,從來沒有為自己求過什麽,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無欲無求的人最難抓住,也最讓人欲罷不能。

段景忱咫尺距離看著他的臉,再忍耐不住。

只親一下,不做別的,不欺負他。

他一寸寸靠近他唇瓣,在兩雙唇要觸不觸的距離,聽到他開口問:“我想要什麽,皇上都答應嗎?”

“嗯。”段景忱稍頓動作,繼續靠近,柔軟的唇肉觸碰,舍不得親他似的,閉著眼睛,只用唇面輕輕摩挲。

而後聽到他說:“我想離開這裏。”

身體一僵,段景忱睜開眼,失神片刻,親吻沒停,貼著唇對他解釋:“近來朝中還有些事要處理,過些時日,等手中事務處理完,你想去哪我陪你……”

“我是說,我自己離開。”他平靜地解釋:“不是要皇上跟我一起。”

其實已經預感到他要說什麽了,躲無可躲。

今日自他醒來,段景忱心中沒有一刻安寧過,他盡量平穩著情緒,問:“是母後跟你說了什麽?”

他搖搖頭,“沒有。”

“那是……”心思徹底亂了,段景忱開始胡猜度:“是怕我以後對你不專心,還是,怕天下人議論什麽,這些你都不必擔心,我會……”

“不是。”他擡起頭,毫無波瀾地說:“我只是,不想再為別人活著了。”

喉嚨像被堵住,良久,段景忱才說出話。

“別人?”

“我沒有自己的人生,連喜歡忱哥哥這件事也是被人教導的,現在,該做的我做完了,以後,沒什麽再能為皇上做的了。”

渾身被抽幹了力氣,段景忱啞著嗓子問:“你是在說……你不喜歡我?”

良久的沈默。

“我覺得……那不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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