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坐上赴杭的航班。

回想起來，自己這一年還真是神奇。居然來來回回的在這條航線上跑了三趟！作為一個死宅本宅，這簡直是難以想象的事情。畢竟以前都是一個星期都不想出家門一趟，如今卻成了機場的常客，與我而言這絕對是一項壯舉。

往返三趟，心情全然不同。

第一次當然是驚嚇，第二次應該是急切，那麽這次呢？我註視著窗外略過機翼的雲層，試圖搞清楚自己的真實想法，然而卻始終說不清道不明……

安全抵達杭州之後，一出航站樓，先是被一股冷風撞了滿懷。我瑟縮著裹緊了外套，心中不禁納罕，上次來明明還曬的人頭暈眼花，短短十四天不到，居然就已經那麽冷了，這溫差可是夠大的！我立馬前往的士候車大廳排隊，上車之後直奔事先預訂的酒店。

其實我原本是想等零點直接去找端端的，但端端說他明天一早的飛機，他今晚直播完要趕緊出去買點東西。我問要不要我陪他一起去？他說不用了，“機場到我家三十多公裏呢，你就別折騰了，折騰完都已經淩晨三四點了，你哈欠連天的明天還怎麽面試？”

我驚訝：“明天？為什麽非得急著明天？我明天還打算去機場送你呢。”

他：“那你休息好了明天早上來送我嘛，我早上九點的飛機，我給你約的是下午面試。”

我心想這樣也好，於是就答應道：“好，那明天見。”

來到酒店後，我早早洗漱躺下了。

入睡之前，習慣性的打開直播平臺刷刷後臺數據。可一打開互關的列表，卻發現端端這家夥居然還沒下線！他不是說今晚就播到九點左右這樣，之後就要出去買東西的嗎？可惡，又被這家夥騙了。我心裏這樣想著，忿忿的點進了他的直播間，正打算睡前與他激情對罵幾句——

可點進去一看，卻發現他是在戶外。

哦，原來是在戶外直播。

只見他與洋洋姐兩人一道出了小區，夜幕下的街道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沒有什麽人。看樣子，他們也不打算開車。可是端端家的位置本來就很偏，且遠離市區，附近也根本就沒有什麽大超市，他們不開車的話要去哪裏買東西呢？

我緊盯屏幕，試圖找到一些地標建築來辨別他們走的方向。然而端端這貨卻不好好拿手機，臉上嚴嚴實實的捂著口罩，鏡頭一路搖搖晃晃的照著他的下巴頦，看得人十分眼暈。於是我最後也只能作罷，心裏估計著他應該也是不想讓觀眾們看出他家的真實位置，所以才故意這樣拍攝。

可與往常十分不同的是，今天端端的直播間居然一點都不聒噪。全程只看見他倆在空蕩蕩的街頭行走，時不時的講上幾句話。餘下的，就是入冬的寒風颼颼刮過的聲音，還有街邊迎道樹枝葉隨風搖動嘩嘩的聲音，襯托得周遭愈發寂靜。這種靜在他的直播間堪稱罕見。

或許是入夜後天氣太冷了吧。

我心裏這麽琢磨著。之前其實也聽他說了好幾次想要下播了，但評論區卻還是有許多喊著讓他不要下、想跟著他一起去采購的聲音，所以他才遲遲沒有下播。

可是這麽搖晃的畫面，又能看清楚什麽呢？我有些驚訝的看著他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居然還是穩定在萬加以上，一直都沒有掉下來過。

果然是大主播了啊。

我頗有些欣慰的笑笑。笑著笑著就察覺到自己簡直又腦子不清楚了。畢竟人家成了大主播，那我在這欣慰什麽呢？

這樣的自我拷問總是沒有結果，果然這次也是以“愛咋咋地”而告終。我依舊是頗感欣慰的看著他那晃成色塊的畫面，在飛快刷著“帕金森主播直播搖人”的評論區渾水摸魚的又打出長長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我這邊還沒哈完，他的畫面卻忽然變得非常卡頓。就這麽卡了三分多鐘吧，直接卡掉了三千多人。

端端遲遲才發現，發現後對觀眾們解釋說是因為他後臺應用開的太多了，運行內存不足導致的。但是他卻懶得再調了，在卡頓中直接說了一句“下了，明天再播。”，就真的拋下一萬多觀眾黑屏下播了。

他倒是不在乎的很。

就如他之前曾經一臉囂張說過的話一樣：“……說的就好像我讓你們走，你們真就能走得了似的。到了明天，還不是得乖乖來看我~”

一整個拿捏的狀態。

於是一大群被拿捏的觀眾們無家可歸之後，紛紛投奔了洋姐的直播間。我也緊跟著切換了過去。果然，洋姐這邊就舒服多了，雖然一路上也沒說幾句話，但至少人家手穩！不把觀眾們當成果粒橙搖來搖去。

而且洋姐開的還是後置。

雖然她也是為了不暴露定位一直鏡頭偏下的照著地面，但時不時的還會擡起來一下，給觀眾們介紹介紹路邊她愛的小吃。

透過洋洋姐的鏡頭，我看見端端下播之後一直快步走在前面。天氣那麽冷，他卻只穿著一件白色衛衣，灰色運動褲，戴著黑色的鴨舌帽，雙手插兜，步速很快。從後面看，是一個很高挑顯眼的背影。

“好冷啊，怎麽會這麽冷……”

洋姐聲音都有些打顫。

端端聽到後在前面哼哼，“出來時叫你穿大衣你不穿，知錯了吧？”

我心裏想著你自己不也沒穿，結果洋姐把鏡頭一轉前置，才發現原來他的外套在洋姐身上。我不禁有些擔心，他們這到底是要去哪采購啊，這麽冷的天，穿那麽單薄走在外面怎麽能行？別今晚凍感冒了，明天又耽誤行程。

我正想打電話給端端與他說道說道，可這時他們忽然小跑起來，過了一個十字路口，進了路對面的一家小賣部。眼瞅著洋姐一進小賣部，整個人終於松懈下來，我這也才松了一口氣。只聽她摘下大衣的連帽說著“終於到了”，然後就又把鏡頭轉回了後置。

這小賣部雖說沒有外面超市那麽大，但其實也有些規模。大概兩百多平這樣吧，光從畫面中看過去，東西好像也挺全的。只見兩人推了一輛購物車，一路挑挑選選，不一會兒就裝了好些零食與外出必備的日用品。

估計是那裏面開了暖氣比較悶熱，走在前面的端端見周圍沒什麽人就把口罩摘了下來。於是評論區好些與我一樣無聊的看客們就都開始催促洋姐：“看看端端！看看端端！”

洋姐十分nice的說：“好好好，給你們看，給你們看。”，然後就招呼前面的端端說：“端，給個正臉，大家都想看你。”

可是當鏡頭一懟到端端那張臭臉，他卻直接兇巴巴道：“看什麽看，看什麽看，這都幾點了？你們明天不用搬磚嗎？不用撿垃圾嗎？”

十分下頭。

洋姐十分彪悍的一掌呼他腦殼上，大罵他沒禮貌，然後直接伸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將他攬過來，命令道：“裝什麽，笑一下。”

“別搞了。”端端非常不給面子的別開頭。

洋姐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強行將他掰正：“快點，別給我裝高冷酷蓋啊。”

端端一秒破功，立即撒嬌求饒道：“輕點輕點啦，我的假體都要被你捏碎了！”

於是倆人這才又開始嘻嘻哈哈起來。

洋姐還偷偷爆料道：“別看他這臭臉，這家夥其實有好事自己心裏偷著樂呢！”

端端連忙回身制止：“你別啊！”

洋姐一吐舌頭，偷笑道：“好好好”，然後就沒有再說下去。

可這話到一半，上頭的看客們怎麽可能輕易罷休，於是下方紛紛開始刷屏：“有什麽好事快說！”“是深深要來了嗎？是不是今晚要開張了？”“這麽晚來超市是不是要買TT?”……也不知咋的，一說到有關於他的好事，大家總會往那方面想。

端端打哈哈道：“不是啦。”

洋姐緊接著道：“別急，你們很快也會知道的。”

然後倆人繼續說說笑笑的逛超市，不再理會彈幕裏的追問。

然而我能察覺出他其實興致不高。

也說不上什麽依據，就只是我自己的無端揣測。從一閃而過的背影裏，從司空見慣的說笑中。我在洋姐的鏡頭裏捕捉著端端每一個閃現的側影，看著他安安靜靜挑選東西的樣子，他皺著眉頭看包裝說明的樣子，他有些茫然站在貨架前發呆的樣子……猛然一側頭，眼角一縷落寞。

我的心頭也隨之一顫。

猛然間，我發覺到我始終還是不懂他。

瞬間就有些喪氣。為什麽呢？究竟為什麽呢？他對我似乎總能一眼看透，而我卻似乎始終讀不懂他的心思。讀不懂他為什麽擁有了想擁有的，得到了想得到的，卻還是不開心。也讀不懂他那簡直異於常人，堅硬如鐵又敏感纖細的神經。只有他眼底眉梢那稍縱即逝的落寞我看懂了。那一刻，我發現我竟然還是如此心疼他，心疼到手足無措。

可最後……也就只能這樣。

就只能這樣默默的看著他，在寂寞的深夜裏獨自飲鴆，盼求止渴。

此時便利店裏正播放著一首熟悉的慢歌，一聽前奏我就知道，是林憶蓮的《詞不達意》。此時歌曲正唱到一句：“……我們就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卻觸不及，雖然我離你幾毫米……”

只那一瞬間，一股酸脹感就湧上眉間。我使勁壓抑著，將自己的包裹在被子裏面。

這時端端在鏡頭裏一閃而過。我看見他手中攥著一瓶洗發水，就這麽低頭看著那瓶洗發水看了許久，一直到下一次他在鏡頭中閃過還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可那只是一瓶普普通通的洗發水而已啊。我知道，他也在聽那首歌。

這時歌曲已到高潮部分。

明明每一句只是淺吟低唱，不知為何卻攪的人胸腔起伏不定。

只聽她近乎是在自我責問式的唱著，敏感又懦弱的偷偷替我表述著心中那個永遠不肯吐露的秘密：“……我無法傳達我自己，從何說起？要如何翻譯我愛你，寂寞不已。我也想能與你搭起橋梁，建立默契，卻詞不達意。”

卻……詞不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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