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是個循規蹈矩的人。

那天的失常，讓我覺得很後怕。

回到家後，我甚至一度不敢關燈睡覺。生怕自己半夜醒來的時候，又出現那種可怕的幻覺。整個人還總是一驚一乍的，像是留下了什麽藥物後遺癥。就這樣的情況大概持續了兩天吧，當身體酸酸麻麻的感覺終於完全褪去，這種惶惶不可終日的不安感才消散了許多。

於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再次發生，我等身體剛一恢覆，就立即預約了一家心理門診。

心理門診……

一個曾經勸別人去心理門診看看的人，居然自己先進去了。前往醫院的那天，我站在門口對鏡自視，仍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就這麽兀自恍惚了好一會兒，等到好不容易出門之後，卻又開始猶豫究竟是打的還是步行。說來也是怪了，自從那日吃錯藥之後，我整個人就總的是處於一種懵懵懂懂的狀態，反應十分遲鈍。於是最終我放棄了步行，因為我估摸著自己如今這種精神狀態，一會兒走迷路了也是有可能的。

確定了出行方式之後，我掏出手機開始叫車。所幸叫車很順利，司機距離不遠，駕車很快就到了，我與他確認了信息後就上了車。

其實目的地也不算遠，就三公裏多一點的距離。此時也並非上下班高峰期，一路上沒有堵車，大概十多分鐘的車程吧。然而當他把車停下的時候，我卻忽然覺得不太對，於是問道：“師傅，怎麽是在這裏停啊？”

而那師傅聞言卻也是一臉疑惑的看向我，說道：“你下單時的定位就是在這啊。”

我搖搖頭，“不是這，我是要去第一人民醫院，現在怎麽到一附院了呢？”

師傅笑道：“你自己看看你的訂單。”

於是我拿出手機一看，果然，就是一附院！

居然這都能搞錯？！我瞬間瞪圓了眼睛，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自己蠢哭的感覺。於是連忙謝過師傅後下了車。下車後，我愈發察覺到端端那藥的後勁之大，簡直與他本人一樣讓人上頭！

不應該這樣的，原先的我從不會犯這樣的錯的，怎麽現在整個人遲鈍的跟個二百五似的？我一路朝醫院疾行，一路暗罵自己。

幸好這兩家醫院離得不遠，再走個一公裏就到了。這一路上我不斷的告誡自己不要再走神恍惚了，一定要集中註意力，不要暈頭！如果走這一公裏都能走迷路了，那可就太搞笑了。

幸好蠢不至此。

當我看見醫院的大樓出現在眼前，總算是暗自松了一口氣。

再過一個路口就到了。

這時紅燈亮起，我立即停下腳步在人行道口等待。無意中側頭一看，只見一個背著紅書包的小男孩從一旁快步走來，他一路低著頭看手機，雙手啪啪摁著屏幕，看樣子是在打游戲。大概是他今天戰績不錯，一邊打還一邊和隊友開黑說笑，臉上的表情甚是愉悅。愉悅到都沒有註意到前方的紅綠燈，就這麽一路雙目緊盯手機屏幕的快步向十字路口走去……

他經過我身側時，我試圖叫住他。

然而他雙耳都堵著耳機，根本就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這時一輛大卡車疾馳而來，距他也就五米左右的距離。原本我還是大腦放空的站在原地，此時心臟卻驟然揪緊，“小心！”我大喊一聲，然後下意識就沖了上去一把將他拽了回來。

他被我拽的猛然後退好幾步，回頭看我時甚至還是興奮的笑著的。當大卡車從我們身前疾馳而過，冷冷的朔風一刮，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此時距離車身不足一米的距離！於是笑容僵在臉上，臉色瞬間變得刷白！那種如夢初醒的樣子，竟讓我覺得有些許熟悉。

然而當時我根本就無瑕細想這種熟悉感來源何處，開口就訓斥他道：“你怎麽回事！你爸媽沒教過你怎麽過馬路嗎？游戲重要還是命重要！”

他驚魂未定的看著我。

我一把抓起他的胳膊將他帶回了馬路邊上。等到綠燈亮起時，我將他送到對面後對他說：“你知不知道剛才你的行為有多危險？那大卡車的底盤那麽高，你這樣突然沖過去，裏面的司機根本就看不到你！要是我剛剛不拉住你，你現在已經被卷到那車軲轆底下了！還想玩手機？還想打游戲？命都沒了你拿什麽打游戲！”

那小男孩低著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我這才察覺到自己似乎是太兇了，於是將他領到人行道旁一個公共座椅上坐下，讓他自己好好緩一緩再往前走。若不是我自己預約的門診時間快到了，我真想陪他再坐一會。

臨走的時候我緩下語氣安撫他：“好了好了，沒事了，下次註意就好。不過你一定記住了，以後不要再一邊走路一邊玩游戲了知道嗎？你如果路上出點什麽事情，你爸媽會傷心的。”

他點點頭，對我說了聲謝謝。

我說沒事，拔腿想走，可沒走幾步卻又停下，欲言又止，最後想想還是回頭對他說了一句：“小子，別太沈迷這個了，裏面的世界再有意思那都是假的，擡起頭來看看你真正生活的地方，你現在正在經歷的一切才是真實的。”

他聞言楞楞的看著我。

我知道他沒真正理解我的意思，但我也不打算再解釋，說完之後就繼續往前走去。

或許是感官刺激的作用。經過剛才那一瞬間的高度緊張之後，我整個人像是突然通了氣似的，瞬間清醒許多，就連吹在臉上的風都能感覺到明顯冷了幾度，冷得我身子一個激靈，縮了縮。於是捂緊了外套，快步往目的地走去。

可明明已經走出去很遠了，眼前卻依舊浮現出那小男孩剛才那與世隔絕一般的樣子。那麽投入，那麽全神貫註，所有的情緒都為之牽動，仿佛外界什麽都不重要了，魂魄已然與軀體脫離，進入了那小小屏幕裏的方寸世界。

那著迷的樣子……

竟越來越讓我覺得，像是之前蜷縮在黑暗中窺視端端的自己。

還有那如夢初醒時的抽離感，也多麽像是那夜在樓道驚醒的一刻。我這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在旁觀者的眼中居然是樣的……簡直就和剛才那個小男孩一模一樣，沈溺於一個虛無的世界裏，隨著裏面人物的勝敗、悲喜，情緒大起大落，全然忘了哪邊是真實的世界，當危險來臨也毫不自知。

回想起來……

自己從小到大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小學的時候沈迷動畫片，不怎麽跟同齡的孩子一起在外面玩；中學的時候又沈迷各種武俠小說，在班級裏也是屬於那種沈默寡言不太合群的那一類學生；上了大學之後又開始沈迷大型網游，和那小男孩一樣在游戲世界裏稱王稱霸，每天一下課就沖回宿舍打開電腦，一玩就是夜深。

想當年自己還曾與游戲中的網友組過情緣俠侶。不只是口頭上說說，而是真的把對方當女朋友來對待。當時的我也是非常投入，雖然完全沒見過女方是什麽模樣，只互發過幾張照片，但就是覺得自己與她靈魂共振、心靈相通，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我甚至不需要與現實中的她有什麽實質性的交往來支撐維系這種虛無縹緲的感情，於是當她有一天主動提出想和我見面的時候，我還猶豫了。

“一定要見面嗎？”我問她。

“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游戲中的那個人物呢？”她不解的反問我。

我答不出來。

可最後我們還是見面了。

幸運的是，那次見面並沒有什麽狗血反差。她就是那個她，我也是這個我，我們都沒有欺騙對方。可奇怪的是，當我們現實中真正在一起後，卻再也找不到在游戲中一起闖江湖時的那種快樂了。於是我們很快就分開了，算是無疾而終。從開始到結束，還不到一個月。

分開後，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傷心。

甚至……還有種終於結束了這段關系的欣喜。

於是恍然驚覺，原來自己並不是真的想找個女朋友。而只是想談一場柏拉圖式的，只停留在精神層面的戀愛罷了。

這種戀愛是非常主觀的，非常理想化的，理想到根本就不需要知道對方的真實信息，也不需要實質性的接觸，它就只需像個NPC一樣戳在那裏就好，其餘全憑自己的想象便可以得到滿足。

說白了……

我其實一直都活在自己構建的夢中。

如果是這樣，那麽端端對於我而言，會不會也是如此呢？我逐漸意識到這一點。其實大同小異。只不過網絡游戲變成了網絡直播，NPC變成了各種可以互動的主播罷了。

而他，就像是一個我在游戲中創建的角色。我親眼看著他從新手村裏走出來，一路跌跌撞撞的打怪升級，一步一步艱難的成長起來。從而對他寄予了一種非常特別的、非常私人化的期望。期望他能快速“提升戰力”，期望他能名揚江湖，期望他能有朝一日在服務器榜單上嶄露頭角。看到他被對手欺負會很生氣，看到他失敗自己也會很憋屈，看到他贏了也會揚眉吐氣。

他的一悲一喜、一榮一辱、一起一落，於我而言都極富代入感。

從而讓我以為自己愛上了這個人。

殊不知，他早已成為了我內心的一個寄托，一個無聊生活中的希望。希望他能像我在游戲中操縱的角色一般，替自己快意江湖，馳騁沙場。然而令全盤崩壞的是，他畢竟不是那一堆可供我操控的代碼，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無法存在於我構建的世界。

而我，卻被他強行拉回了現實世界。帶著如夢初醒的笑容擡起頭，竟發現自己距離危險僅有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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