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思緒收回,龍鳶覆提起腳步,往底層深處走去。走到中心，她看見不遠處的地下躺著一具骸骨,而骸骨的旁邊,有另外一個人坐在地上,胸前插著一柄青色長劍。他垂著身體,瘦得已經皮包骨頭,青色的發絲垂落在膝上，仿佛時光凝滯,一動不動。

走到那兩具屍體前方，龍鳶低下頭,仔細打量了那柄青色長劍一番,然後輕輕伸手握住劍柄。霎時一股神息暴漲,湧動著想要把龍鳶的手彈開，龍鳶皺著眉，用力壓制著這股神息，確認這柄劍便是飛蓬佩劍無誤，猛然收回手，將長劍從那具屍體胸前拔出。

就在她拔下鎮妖劍的同一時間，那具青發屍體忽然詐屍，從地上站了起來，身上血肉迅速重生，只用了幾息時間，便變回了原本的模樣。他雙目赤紅，面色靛青，額上生角，獠牙突出，顯然不是正常人類，而是一個妖。

甫一覆活，青發妖怪便仰天長笑，聲音中是抑制不住的愉快：“哈哈哈哈哈——！才三百年，我就等到了這一天，運氣真好！”

龍鳶皺著眉，將這個在她看來又是詐屍又是發病的奇怪妖怪打量了幾眼，便轉過身，提著鎮妖劍，打算走人。

“我早就料定你們人類一向貪婪，不可能將這麽好的寶貝丟在這裏的，沒想到這麽快。 ”那邊青發妖怪自顧自地說了半天，看見龍鳶離去的背影，忽然大喝道，“等等！你不是人？！”

雖然龍鳶確實早已不是人類，千年之前，她已身化厲鬼，六百年前，由鬼修成了魔。人類這個詞，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但是，她仍然很討厭被當面說成不是人類。她冷冷轉過身，眉梢揚起，唇邊帶著一抹嘲諷的笑容，覆又走回青發妖怪身邊，用鎮妖劍的劍尖抵住他的胸膛，冷聲道：“你很吵，再多說半句，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不是人類又如何？”青發妖怪仿佛看出龍鳶的不愉，嗤笑道，“人類陰險狡詐，嫉妒我妖族靈力強大，便將設置鎖妖塔來關押妖族！何必與他們為伍？”他冷笑了聲，“哼，當日若不是人類詭計，我天妖皇又豈會淪落到這等地步？！”

“我與誰為伍，關你何事？你有無中計，又關我何事？”龍鳶冷冷掃了天妖皇一眼，不欲理會，轉身便走，“慢慢呆在原地感嘆吧，我走了。”

“等等！”那天妖皇卻是追了上來，“你要走？從何處出去？”

下來之前，紫萱便告訴她塔底有一處出口，因為時間緊迫，她一旦解開赤炎束縛，便要帶著赤炎離開。通道打開後，過一會兒才會關上，只要龍鳶趕在通道合上之前離開，便可以了。

“我憑什麽告訴你？”龍鳶白了天妖皇一眼，徑自往出口走去。那天妖皇倒也聰明，見龍鳶不欲理會他，卻也沒有趕走他，便跟在龍鳶身後，一起往出口走去。

走了一段路，龍鳶便看見了前方那個打開的出口，閃著幽幽藍光，十分明顯。同一時間，天妖皇身形急速掠過，超過龍鳶，往出口急投而去。龍鳶倒也懶得管他，任誰被關久了都要發瘋，他愛出去就出去吧，他想幹什麽，跟自己可沒關系。

只是，出乎龍鳶的意料之外，天妖皇沖到出口處，卻仿佛不小心撞到了什麽禁制，慘叫一聲，被藍光彈了回來，同一時間，閃爍著藍光的圓形傳送陣逐漸縮小並消失，龍鳶臉色微變，趕緊沖過去，在她趕到之前，傳送陣便已經消失了。

她冷冷地看著被擊倒在地的天妖皇，走到他身邊，伸腳往他身上狠狠一踹，陰森森道：“你是豬嗎？關了三百年把腦子關傻了？”

被龍鳶痛罵，天妖皇想反駁卻又無法反駁，的確是他太魯莽，才把傳送陣破壞了。他“嘿嘿”冷笑了半天，最後道：“也好也好，這下你就不能把那把劍拿回去還給蜀山那群臭道士了，留在這裏陪我吧！”

“我跟蜀山那群道士沒半點關系，誰說我拿了要給他們？這把劍，本來也不是他們的。”龍鳶冷笑了聲，“再說了，我能來，難道還不能出去？”

“你……有何方法？”涉及到離開鎖妖塔，天妖皇的態度馬上軟了下來。

龍鳶試著施展空間法術，腳下赤紅光圈亮起，沒堅持多久，便慢慢消失了。作為半路成魔的人，她的空間法術學得不是很好，魔界穿人界比較勉強，落地點都是隨機的，沒有重樓那麽精確；而人界之中的傳送要好一點，按理說可以從鎖妖塔中傳到人界的其他地方，但是龍鳶發現，鎖妖塔之中似乎有著不知名的強力結界，阻止她往外傳送，而以她的空間法術修為，竟然突破不了這個結界。

天妖皇看著她傳送失敗，“哈”地一笑：“小姑娘，還是留下來陪我吧，別白費力氣了。我在鎖妖塔關了這麽多年，都沒能成功逃出去，更何況是你？”

“你是妖，我不是。”龍鳶冷冷道，“鎖妖塔對妖的束縛最為強力，對人則最低，對其他種類束縛也不強。你逃出去純屬做夢，我就不一樣了。”她深恨天妖皇搗亂，破壞了出口，因此說話處處打擊他，不留半分情面。

她在底層搜尋了會兒，卻不知道該如何打開出去的傳送陣。試著通過刻印向紫萱發出訊息，但訊息卻如石沈大海，毫無回應，想來紫萱也遇上了緊急情況，無暇他顧。龍鳶心下暴躁，索性不在底層停留，又往首層走去，她既然來鎖妖塔之時，是從首層過來，那麽說不定有辦法從首層出去。

走回第十層，身後還跟著個甩不掉的天妖皇，龍鳶不理會他，在頂層那塊狹小的地方尋找出口。尋找了半天無果，龍鳶卻發現，頂層的結界比底層薄弱不少，只要稍微在結界上破開一個小洞，就可以成功從結界裏走出去。

當下她不再遲疑，招出九轉修羅斬，密密麻麻的咒文浮於刀身之上，龍鳶揚起鐮刀，朝窗口劈去，刀尖剛觸到窗口，便遇到了一處無形的阻礙。龍鳶慢慢使力，刀尖仿佛碰到一層柔軟的屏障，深陷其中，仿佛無處下手。龍鳶卻不管那麽多，握緊九轉修羅斬，赤色的咒文變得愈發亮了些，慢慢將那層屏障破開。

就在龍鳶覺得自己要成功了的時候，那層原本在九轉修羅斬下破開了大半的結界，猛然如同軟泥般湧了上來，將九轉修羅斬牢牢纏住。龍鳶直覺不對，甩動九轉修羅斬，意圖甩開那層結界，卻沒有成功。結界順著鐮刀繼續延展，竟然在龍鳶不及反應之時，迅速地將她整個人都纏住了！

龍鳶意識到，她的攻擊引起了結界的反彈，現在整座鎖妖塔結合符咒之力，正在聯手攻擊她！不僅身體被結界纏住動彈不得，她的周圍也漸漸浮起了金光，閃爍著光芒的符咒正在將她的力量壓制，塔中央封印隱隱浮現。這鎖妖塔收妖伏魔，她以為只是說說而已，效果僅對妖族有效，孰料竟然對魔族也有作用？！

而龍鳶不知道的是，鎖妖塔本由人類所建，用來收押妖物，而神界為了嘉獎蜀山衛道之功，強化鎖妖塔封印，降下結界，守護鎖妖塔。神界與魔界千萬年來都是死對頭，結界中自然帶了伏魔的功能，她不攻擊結界還好，一旦攻擊結界，結界察覺到魔族之力，便反過來聯合封印，催動整座鎖妖塔之力，勢要將她鎮於鎖妖塔內。

龍鳶猶在抵抗鎖妖塔之力，而旁邊的天妖皇實力遠不如她，又被化妖水化去了大部分靈力，早就敗在了鎖妖塔的鎮壓之下，被傳送回了他原來的地方。如果龍鳶也扛不住鎖妖塔之力，被傳送到鎖妖塔底層，那麽恐怕就如天妖皇所說，也被關進鎖妖塔底層，與天妖皇為伴了！

她怎麽也不能接受這個結果，只能咬牙催動渾身魔力，與鎖妖塔對抗。然而仿佛察覺到她強大的魔力，鎖妖塔的力量猛然增加了數倍，潛藏在結界和封印中的神力被她的魔族之力引誘而出，結成金色的法陣，朝龍鳶束縛而去。感受到明顯的神族之力，龍鳶這時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被鎖妖塔攻擊，原來這裏面還有魔界的老對頭神界在作怪，這陰魂不散的神界！

然而失了先手，龍鳶體內龐大的力量被牢牢束縛在內，根本無法釋放出來。一邊試圖爆發一邊被牢牢壓制，龍鳶的臉上浮起一抹嫣紅，她覺得自己就快要爆炸了！

再這麽下去……

就在龍鳶覺得自己要陰溝裏翻船，徹底完蛋的時候，忽然間一只手伸了過來，摟住她的腰，將她往旁邊狠狠一帶。仿佛有什麽東西被扯破了似的，龍鳶分明聽見了束縛咒文破裂的聲音，一連串爆響之後，浮起來的鎖妖塔封印明亮了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好不容易從束縛中掙脫出來，龍鳶心中大怒，想也不想地揮出鐮刀，十分力使出，不再像剛才只打算破開個小洞，她這含怒出手，竟是要把整個結界完全破開，擊成碎片！

結界之力和封印之力在龍鳶剛剛脫身時便已經遭受破壞，原本天衣無縫的運行軌道遭到擾亂，再沒有之前強大的力量。遭受龍鳶含恨全力一擊後，結界整個破碎開來，連帶鎖妖塔頂部的磚瓦都被勁風掀翻飛出老遠，露出滿天繁星。

同一時間，察覺到鎖妖塔封印被破壞的大量妖族，紛紛掙開束縛，從下層沖了出來，擦過他們身側，沖出鎖妖塔，離開了這個束縛他們多年的地方。

龍鳶卻沒有理會紛紛逃逸的妖族們，她伸出手，輕輕按在那只仍然摟著自己的腰的手上，將那只救了自己的手逐漸握緊。這溫暖有力的手帶給了她無限的力量，將她從方才的驚悸之中拉了出來。

她嘆了口氣，喃喃道：“重樓哥……”

仿佛身體發軟似的，她慢慢地倚進了重樓的懷裏，表情有幾分茫然，久久不語。

千鈞一發之時，沖進來救了龍鳶的正是重樓。他的臉上帶著難得的怒氣，正準備開口呵斥人，在看見懷中女子仍然慌亂的表情時，不由心中微軟，把呵斥聲咽了回去。他伸出另外一只手，雙手環住紅衣女子的腰，讓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之上，沈默地站在原地，表情也由之前的惱怒，漸漸變得柔軟下來。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身在迅速往外竄出的妖群之中，外面的喧囂更反襯出了他們兩人此時異樣的寧靜。身處紛亂之中，兩人卻仿佛身在另一個世界，沒有受到任何的打擾。她閉著眼，而他低著頭，深深看著她，時光仿佛將這一刻定格。

直到龍鳶終於吸了吸鼻子，轉過身，抱著他，將臉埋在重樓的胸膛之上，帶著幾分鼻音，喃喃道：“重樓哥……剛才我還在想，萬一真的被鎖妖塔給鎮壓住了，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怎麽辦？”

重樓擡起手，將手覆蓋在龍鳶的頭上，輕柔而緩慢地揉了一下她的頭。

“不會，”他的聲音中帶著森冷的殺氣，睥睨天下，“若你被困，本座便滅蜀山，毀鎖妖塔！”

龍鳶發出了一聲輕笑，將他抱得更緊了。仿佛忽然想到了什麽，她擡起臉，望著他赤色的雙瞳，忽然問道：“重樓哥，我喜歡你啊，你可以喜歡我嗎？”她輕輕說，“如果喜歡我的話，就回應我好嗎？”

看見重樓不答話，龍鳶有幾分不滿地皺起了眉，帶著幾分委屈地道：“你就這麽不願意回答我嗎？……也許……我說也許，也許哪天，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也等不到你回答我了……”

重樓的呼吸微微一頓。

他在腦海中想起自己曾經思考過很多遍的問題，究竟什麽是情，魔是否生而無情？他想起自己見過的人、神、魔，想起他們的癡纏，心中的答案漸漸地浮上。不，就算沒有他們，只要有她的存在，他早晚能從自己的心裏，找到真正的答案。

過了半晌，他才緩慢地回答道：“不，你現在就聽到了。”

聽了他的話，龍鳶一楞，過了好一會兒，才從那句話裏聽出重樓話裏的意思。她驚喜地睜大眼，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幾乎不敢置信地問道：“重樓哥，你、你這是答應了嗎？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然後她看見，重樓幾乎微不可查地，緩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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