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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陪伴 他們之間,到頭來,誰都沒能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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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薏環站在房中, 一瞬間腦海中過了許多與他相關的記憶。

從前在他書房,為他添墨,在他不遠處看話本和繡樣, 燈影之下, 他的面容縹緲模糊,可當時看他的悸動仍在心頭,這會成了軟刺,紮在心口。

疏雨小心地問:“姑娘,我們要去看看將軍嗎?”

沈薏環搖搖頭,自己去了也是添亂, 且她也沒想好該怎麽面對他。

“姑娘,要不奴婢晚點去找陳大夫問問情況, 您再躺會吧, 這會還是太早了, 您昨天都沒休息好。”疏雲輕聲勸慰。

沈薏環回了床上,其實她半點睡意都沒有,只是躺下後,昏沈間便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 疏雲已經從外面回來了,見她醒了,一面重新為她梳頭, 一面給她說外面的情況。

“姑娘, 陳大夫留下的住處並沒有人在, 不過奴婢跟門口的小廝聊了幾句,他說陳大夫給您留了話。”

“您若是想去看看,可以直接去將軍府,陳大夫會去接應您的。”

沈薏環點了點頭, 起身去隨身的行囊中翻找片刻,將李渭之前送予她的那只鐲子拿在手中,玉質清潤,許是因主人並不常佩戴,不覆先時那般透亮,但仍是一眼看得出的極品。

她將鐲子用繡帕包起來收好,往將軍府去。

大周的各州府,沈薏環其實去過的並不算多,但小住過的江州隨州,還有她從小長大的京城,其實都是非常規整的,而豫城卻不同,相比那些規劃整齊的中部城市,豫城看著總是雜亂一些,便如此刻,這一條街,民宅、商鋪和校場都在,這邊餐館開門迎客,那邊的民兵操練演武,如今雖是冷清了些,可這北地邊陲的粗獷人情倒是尚能品出些來。

將軍府在校場的東側,說是定遠侯駐軍在此之後,閑時總會來校場操練指點一番,不問身份行當,如今豫城便是打更的更夫都能耍上三招兩式出來,城主府離這校場又遠,侯爺便直接在校場附近定了府。

這豫城的守城將軍府,跟這普通百姓的民宅也沒差出個一二來,甚至連京城那些平民富戶都不如,府中靜悄悄地,什麽響動都沒有。

這正是晌午,跟這豫城地界風雨欲來的氛圍不同,今兒是個大晴天,日頭明晃晃地,卻半分沒能讓人覺出暖意來,甚至愈發令人焦灼。

沈薏環走到將軍府門外,看著低矮的院墻,心裏砰砰地跳,疏雲去喚門,門幾乎是立時便開了,從裏面探出一張熟悉面孔。

“夫人……”青崖眼圈都紅了,開口便下意識喚道,擡眼卻看到疏雲頗為不讚同的神情,生生改了口,“沈姑娘,您可來了,趕緊進來吧。”

青崖從小便跟在李渭身邊,自家公子什麽脾性,只怕他比公子還要更了解些,李渭無論面對什麽境況,都是氣定神閑的,可自打公子遠遠跟著沈薏環一路到隨州,看著她進了城,從那時到回京城,再到來豫城,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心氣兒一般。

“青崖,究竟發生了什麽?”沈薏環一邊往裏進,一邊輕聲問道。

“回姑娘話,當時事發生的太快了,我和雲峰都沒看清楚,幾乎就是一瞬間,公子便跌下馬,但那時羌人已經沒了還手的能力了,離公子最近的應是王參將,不過也是蹊蹺,就算是暗箭難防,公子的身手也不至於毫無覺察,被傷得這般重,陳大夫說,虧得他來了,若是他在江州,公子只怕半邊胳膊從此就廢了。”

“那王參將呢?雲峰看著呢,跑不了的。”青崖也難得動氣,神色冰冷。

“陳大夫可說了,他,何時能醒?”沈薏環聲音飄忽。

“沒,只說這幾日公子還會發熱,沈姑娘不用擔心,外傷引起的高熱其實是很常見的。”青崖勉強笑笑安慰沈薏環,外傷感染確實會導致發熱,只是兇險無比,若是身體撐不住,命都未必保得住,青崖和雲峰這麽多年跟著李渭出生入死,如何能不知,只是沒法對沈薏環講罷了。

倒是不知夫人這次來是為的什麽,不會是來跟公子吵架,專門來戳公子心窩子的吧?

青崖忍不住偏頭瞧了瞧沈薏環的神情,卻也看不出什麽來。

走到李渭住的西側院前,青崖忽地想起一事,他停下腳步,恭敬跪下,“姑娘,如今侯爺和世子尚且不知公子已經與您,和離,若您願意,還望您在侯爺和世子面前不要太過生分了。”

青崖知道李渭的心思,他從一開始便沒想過真的放手,後來從隨州回京,這件事便成了他心中的隱痛,誰都不能提,誰都不敢提,豫城天高地遠的,他跟父兄也算不得親近,自然沒必要上趕著將自己的痛楚剖給人看。

何況青崖也有私心,他總是想著若是日後公子和夫人重修舊好,那便是皆大歡喜了。

只是夫人如今能不能答應倒是兩說,他不敢擡眼打量沈薏環的神情,只垂頭等著。

許久,沈薏環轉身推門進屋,“起來吧。”

青崖起身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暗自嘆息,並未跟著進去,只守在外面。

屋內藥味和血氣混雜,實在很難令人舒服,沈薏環皺眉往裏進,陳沅正在收針,見她進來了,微一頷首,示意她進到裏間,“過來看看吧,他能把自己混成這樣,也是難得。”

李渭與他相識多年,雖是喚他一聲陳叔,可他二人之間更像是忘年交,平時也不算是如何守禮節規矩,他從未見過他傷成這般,半點生氣都沒有地躺著。

想想年前,眼前這柔弱姑娘也是這副半死不活模樣,倒是有緣了,陳沅怪笑兩聲,轉身出去了。

疏雲也跟著退了出去,屋內除了李渭只剩下沈薏環一人,他呼吸還算平穩,但面色實在是難看得很。

她走進坐在床邊,看著他,心頭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沈薏環從未見過這樣的他,破碎孱弱,整個人呈現出一種任人摧折的狀態。

他這二十餘年,任誰對他的印象只怕都是清傲睥睨這一類的,如今這般虛弱,旁人如何擺弄都行,沈薏環很難對這樣的他再心生怨念。

嗔癡喜怒都是因那心尖兒上的人而生的,那人開懷或悲苦,愛他的人便隨之而動,沈薏環曾因眼前這人對未來心生期待,日日歡欣,更因他而明白強求無果,因得不到而痛苦,因放手而心傷。

可如今,看著他生死難定,半只腳踏進閻王殿,沈薏環便很難再責怪他什麽。

他待自己的好,她領情,他給自己的那些傷痛,她卻也是記著的,只是人總是要往前看的。

便當是還一份恩情吧,若沒有他,只怕如今沈家已經成了刀下亡魂。

沈薏環這樣告訴自己。

她伸出手,戳了戳李渭的臉頰,消瘦蒼白,按下去便留下一個指印,好半天才消退。

“平時將自己說的那樣厲害,一轉眼就傷成這樣,我看你也是花架子。”想到他平時對自己的調笑,沈薏環低聲說道。

李渭絲毫沒有醒轉的跡象,只眉頭時而因傷處的痛楚緊緊皺起,沈薏環小心地看著他肩膀傷處,他上衣殘破,傷處的衣衫盡數被剪除,纏裹著棉布,裏面用的應是陳沅配的外傷藥,棉布上仍透著血色。

沈薏環眼尖,似是他懷中有什麽東西,她探手摸了摸,是一個巴掌大的銅制方盒,並不厚重。

她有些好奇,又怕是些她不該看的,便想放到一旁,可她就這麽粗略地看了幾眼,便看到銅盒側邊的小字。

環環。

她身邊親近些的都願意喚她環兒,從未有誰這樣疊字稱呼她,只是她確是知道,李渭身邊再沒誰名字裏帶了這個字。

這東西跟她有關系?

沈薏環猶疑片刻,看著躺在一旁,半點反應都沒有的虛弱男人,抿唇將盒子打開。

裏面是兩只釵環。

她都認得。

一只是剛成婚是他出征班師,在西域給自己帶回來的,她一直放在近身的地方,不帶也會拿出來看看,很是愛不釋手。

另一只是玉簪,碎成好幾段,不知用什麽方法粘連起來的,是在江州他執意要送,自己又不想要,推搡間摔碎的,當日他眼底的哀色格外刺眼。

看著這兩只熟悉的物件,沈薏環也開始覺著心痛。

他們之間這段感情,到頭來誰都沒比誰少,誰都沒能好過。

沈薏環將東西裝回去,蓋好盒子,放到李渭的枕邊內側,將那只鐲子拿出來,放到盒子旁邊。

“懷豫,我好像,有點後悔了。”她頭一次喚他的表字。

“但好可惜哦,我來豫城了,但你都不能陪我呢。”

她看著他安睡的模樣,溫柔地撫上他緊繃的唇,貼近了些,“我要走啦。”

沈薏環將被子為他緊了緊,起身往外走,出房門之前,抹了抹臉頰上冰涼的水痕。

她不知道旁的姑娘是不是愛恨分明,幹脆果決的,至少當日在隨州,聽到他要去豫城前線,她心中的那些不安和難受,還有來豫城的一路上,她日夜的膽怯焦慮,在今日見到他的一瞬間消失殆盡。

她不想再嫁是真的,不願在後宅受拘束更是真的,從前那些拒絕李渭的字字句句盡是出自肺腑。

但至少,在豫城這幾日,她想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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