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掉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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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冶自醒來時就嗅到渾身的酒氣。她很不喜歡身子沾染這樣的氣息。

西華派的凈身符箓她會畫也會用, 但是她實在忍受不了,便決定要去水華池泡澡。

當然,她去水華池除了泡澡, 還有別的事情。

那裏有人要會會,說不定得大開殺戒, 幸而有天然溫泉的水華池既能洗去酒氣又可滌凈腥臭。

一聽要去泡溫泉, 華念第一個舉起小手手。

眾鬼昨夜玩得上頭, 困倦得都還沒睡醒,晨早的修煉沒做, 他們哪敢有臉跟著祖宗去泡澡, 個個縮著腦袋只露著黑溜溜的眼珠子,默不作聲不敢回話。

華冶途徑重覦身旁,難得靠近了些, 她嫌惡得揪著他的衣領細聞,嗅到淡淡的血腥。

重覦眸子一沈, 他沒想到她今天會醒的這麽早,昨夜只惦記著熟睡中的她,還沒來得及處理幹凈。

“身子難聞的很, 你也跟著來。”似是忘憂酒的功效還未褪盡, 華冶的心情極好, 她眉眼含笑只扔出這一句話。

她這句話一出,重覦神色不定,而其他的鬼更是浮想聯翩, 捂著嘴低低笑, 有的牙口不少漏了風,笑聲從嘴裏飄了出來。

畫皮鬼今日用了個豐神俊貌的少年模樣,酸不溜就得道:“哎呦, 太子爺果然是太子爺,終於抱得美人歸咯。”

斷頭抱著頭顱悶悶道:“不就是泡澡,這有什麽的,祖宗笑了,可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他倒是大智若愚,一開口,說出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

要知道,妖怪一旦樂得搖尾巴便會吸精。

祖宗這樣燦爛的笑容,準沒好事。

斷頭說完,大家也不敢打趣了,老實閉上嘴巴,生怕惹得血祖勃然大怒。

其實華冶在沒覆活之前,很多鬼就知曉她的大名。

十來歲的姑娘能從煉獄裏爬出來覆活回到陽間報仇的絕無僅有。

即便她成不了血祖,這些鬼也是心裏又敬又怕的。

報仇是所有惡鬼的執念,但她不是惡鬼,卻也是為覆仇而來。

她這樣的笑,不難不聯想到可怕的罌.粟.花。

極致之美和死亡之美,在外人眼裏,那就是華冶本人。

令人窒息的美,裹覆著荊棘和劍刃的笑容,像火一樣燒灼,一步步催人走向毀滅。

眾鬼送走了華冶三人,畫皮見著一向愛湊熱鬧的語婕悶聲不吭很是詫異。

“你咋了?怎麽心神不寧的,有什麽心事,快跟弟弟我講講。”他說時鳳眼微瞇,使勁賣弄風.騷。

“沒……沒……”語婕垂眸不語,長舌頭老老實實待在嘴裏,仿佛一直繃著自己。

斷頭和畫皮面面相覷,他們與語婕關系最好,自然不能不聞不問。

語婕話說不利索,揪緊了裙擺,最後吞吞吐吐道,“我我我感覺,要出事。”

——

仙願國的最北端,有一水華洞,洞內有兩奇。

一奇是洞中的妖蛇,化為人形,孕有五子,魅惑四方。

一奇是洞中溫泉,泉有靈氣,蓄內寶珠,擇一而取,便能富埒陶白。

偏偏溫泉底下是蛇窩,無人敢去,有膽大者入洞尋寶,不過幾個時辰都化為森森白骨被拋出。

水花洞附近是一片果園,這裏因水華洞的靈氣而不受天氣影響,四季溫暖,果實累累,唯獨沒有蟲鳥偷食,可見就是個妖精窩。

“哇,好大的蜜桃!”華念驚嘆得看著水潤飽滿的桃子。

桃香四溢,華念吞了口水,眼巴巴得望著大桃子。

華冶隨手摘了一個桃子,華念以為是給他吃得,眼睛睜得極大,星光閃閃,舔了舔嘴角的口水,捧著小手期待著桃子落下。

沒想到華冶只瞥了他一眼,擦了擦桃子直截了當張嘴啃了一口,沒管一旁的小團子。

華念張大口呆楞在原地,委屈巴巴得癟著嘴,眨巴眨巴淚汪汪的眼睛,險些掉下淚來。

娘親叫我來,是專門吃給我看的嗎==

華念用袖子擦了擦濕潤的眼眶,回頭望了眼重覦,又看了眼吃得正香的華冶,心一狠,指尖黑煙剛起,重覦便大掌握住,另一只手摘了桃子。

華念大喜,啊啊啊,果然還是爹爹疼我。

本以為到嘴的桃子又拐了個彎,浸潤水汽的鮮桃堪堪落在了華冶的手裏。

華念:……他們倆是真的,我是假的,我一定不是親生的。

“謝了。”華冶勾唇笑了笑,舌尖掃過蜜桃豐潤的果肉,看得華念和重覦都是心尖蕩漾,兩人都不自覺吞咽口水。

華念聽到爹爹的口水聲,擡頭望著重覦小聲問,“原來爹爹也想吃那大桃子?”

重覦:“……”他輕輕彈了華念的小腦門,只說,“我不吃,你要吃自己拿。”

不靠爹娘靠自己,華念使勁晃了晃樹,終於晃掉了一個大桃,他歡喜得撿起來,卻被一起晃下來的小蛇咬了一口。

小蛇不曉得自己咬的是只魔崽凝實的魂魄,洋洋得意得仰著三角眼,嘶嘶嘶吐著信子,還沒得意完,便被魔崽一掌捏死。

華念小臉冷冷得,掌中的黑氣侵蝕了小蛇,他用腳刨了個坑,將小蛇屍骨埋了進去。

做完這些,他才發現爹娘人影早就消失不見了。

他長籲一口氣,一時不知是慶幸還是郁悶。

好在他已經習慣了,華念利索得整理儀容儀態,氣呼呼得啃了一大口水蜜桃,鮮嫩多汁的桃子甜膩可口,他心滿意足得點點頭,這才解了氣。

等華念找到爹娘的時候發現水華洞已經被關上。

水華洞內滴答聲清脆入耳,霧氣蒸騰飄在湯池內,溫泉呈圓狀,天然形成。泉水有愈病醫骨之效,無病無災的,修者可增加靈力,提高境界,凡人可美容養顏,健體增壽,總之是個神仙樣妖精窩的寶地。

溫泉兩端的玉石雕刻著兩顆大蛇頭,蛇頭晶瑩剔透,碧如翡翠,信子吐著,口中流出潺潺的泉水,溫泉碧波流淌,流光回轉中水霧裊裊,氤氳出一個玲瓏的身影。

沾濕的墨發垂在胸前,華冶身著紗衣走了進去。

泉底五光十色的寶珠散發光芒,映照她妖冶的面孔。

奶白色的泉水浸透了紅紗,偏瘦的身體卻是凹凸有致,朦朧水汽裏,細腰拂柳不盈一握。

華冶側眸垂眼,沒在笑,但濕潤睫毛下那雙桃花眼如奪魄的彎勾,直教人當初喪命。

重覦站在溫泉外,靜靜看得這一切。

他記得她以前很嬌弱,身量不高也不矮,卻是瘦的很。

吃藥吞丹來續命的早死鬼。

那是他作為魏軾卿時,睜開眼對她的第一評價。

百年的淬煉不僅淬去了她所有的天真爛漫,也重塑了一具極佳的身子。

“洞內有蛇,太子爺小心。”

只聽悅耳撩人的聲線輕輕起伏,華冶整個身子都隱沒在乳白色當中。

重覦喉頭一緊,心中卻是晦澀至極。

華冶手臂輕搭在玉石上,整個身子慵懶得趴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得敲擊著,發出脆生生的動靜,她擡頭遠望,濕漉漉的眼睛看得真切。

隔著層層水霧,兩人將對方看了個清晰明了,至於藏在深處的心思,都在暗暗揣摩。

察覺到視線,重覦坐下,右手拂過另外一顆蛇頭。

大妖應該在水華洞內潛藏在某處伺機而動,華念在洞外,以他自己的能力不會有危險。

他暗暗想著,指尖摩挲著掌下冰涼的玉石,以緩解內在的燥熱。

身上的酒氣慢慢揮發,霧氣摻雜酒香縹緲繚繞。華冶目光炯炯,環顧了四周,她低笑了一聲,捧著泉水從頭淋下。

重覦聽著聲,一想到他現在還是太子沈縉,臉色陰沈得難看。

華冶懶懶得問,“你怎麽還不下來?”聲音回響在空蕩的水華洞,愈發空靈。

重覦一楞,沒想到她竟有這樣的打算。

怔楞間,華冶不知什麽時候游到跟前,笑得嫵媚又純情。

“你——”他沒說完,華冶撒嬌似的游到眼前,“來,身上的味道要洗幹凈了。”

她手上用力,重覦有些慌神,他很快平靜下來,老老實實由著她牽著踏進水華池內。

華冶笑著仰著腦袋,朱唇輕啟,露出貝齒,酒氣氤氳下重覦的頭昏昏沈沈。

眸色晦暗不明,半晌他壓低嗓音,隱忍著躁動和怒意,扣住華冶質問:“祖宗想幹什麽?”

華冶睜大純情的雙眼,似是沒聽明白,她蹙眉搖搖頭,掰開手退出他的束縛,然後慢慢後退,像是含羞帶怯,引著重覦跟上。

“太子爺不是喜歡我嗎?孤男寡女,你說呢?”欲語還休。

重覦冷哼,“太子爺……”他的白齒憤憤叩擊著,這三個字與“魏軾卿”一樣,像是火苗在心中燃起。

瞳仁似是被憤怒點燃,幽藍色慢慢浸潤成赤紅。

他左手剛要扯住她,突然噗通一聲,水花激起,華冶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見了。

“華冶!”手上纏繞的沒有淡淡的酒氣和梅香,他捉了個空。

重覦心下一沈,回頭望去,只見一條青色巨蟒盤桓於他頭頂。

青色蟒蛇粗細足有碗口大小,它甩著尾巴,看到重覦想到這是自己的晚餐,激動地吐著信子,血口大開就要吞下,重覦身影快如閃電,躲了過去。

他面容無常,但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焦灼暴躁的心情,他掃了一眼四周仍不見華冶的身影。

水華池裏空寂無人,只剩潺潺流水聲。

難道池底另有洞口?

重覦等不及思慮,縱身跳下水池,池底的寶絡珠纓,耀眼生纈。五色水晶簇擁著夜光明珠,將池底照得纖微畢現。

擦眼一過,重覦只覺得這夜明珠的氣息十分熟悉,借著夜明珠發現水華池的池底有富可積山的靈珠寶物,不僅價值連城,而且有靈氣豐厚。

找不到華冶,他想從水華池離開,卻發現大腿被什麽纏住,低頭一瞧,發現池底還潛藏著一頭青色巨蟒,這蟒蛇比外面要大一些,但差不了多少。

一對豎瞳正幽幽得盯著他,重覦毫不猶豫,從腿間取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照著蛇的七寸便紮了下去,他殺手狠戾果決,匕首宛若大刀,見血封喉,登時將青蟒的腦袋削掉。

巨蟒被猛地一紮,登時疼得在水華池中翻滾撲騰,隨著腦袋斷掉,一聲尖嘯刺耳,巨蟒的身體像是破開的球,毒瘴從它體內四處流竄,眨眼間水華池被毒瘴和青色血液溢滿。

重覦身影迅猛,他極快得拔出匕首,縱身而起。

出了水華池,重覦發現自己腹背受敵。

四條巨蟒高昂著大腦袋,警惕得弓著身子蓄勢待發,仿佛他下一秒只要動一下立即就會被吞食。四條巨蟒清一色的模樣,重覦立即心下了然,這五條都是那惑人妖蛇未修成人形的五子。

五子俱在,獨獨不見母親。

水華洞的洞門有結界,只要有人進入便自會關閉,除非人被吃掉,水華洞會自行運出白骨。

重覦擔憂華冶是被妖蛇帶入洞的深處,他聽聞妖蛇是吃了仙丹才能修煉,此妖蛇能上千年盤踞於此地足以說明三聖閣都難以驅除,他不是不相信華冶的實力,只是不願她有一絲一毫的性命之憂。

他知道這裏有妖物,更知道華冶是來尋仇,沐浴不過是托詞,不然他不會寸步不離。

若是他先知道誰與她有仇,他早就提前幫她了結,燕寧和南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但這次她來得匆忙,重覦連脫身的機會都沒有。

當下只能速戰速決,一陣黑風席卷,須臾間,四顆蛇頭同時落地。

毒瘴和毒液四散而開,重覦並不怕,他是魔尊,百毒不侵,只是惦記不見人影的華冶。

“華冶!”他喚著她的名字,卻沒有任何回應。

砰砰砰砰,連連巨響,讓等在洞外的華念嚇了一大跳。

他兩只手還捧著桃子啃得帶勁,嘴角飛橫著碎渣和口水,聽到這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時,嚇得連連退開。

爹爹和娘親不會在裏面打起來了吧?

想到這裏他著急得團團打轉,不會吧不會吧,好好得洗個澡怎麽能幹起架來?

那他是幫爹爹還是幫娘親?不對不對,爹爹怎麽這樣不厚道還能和娘親動起手來,爹爹不是從小就教自己要讓著女孩子的嗎,怎麽自己做不到呢?

華念一面被重覦氣得腮幫鼓得老高,一面沒忘往嘴裏塞桃子。

他眨巴眨巴眼睛,擔憂得呆毛直楞了起來。

聽著這架勢,這山洞怕是要拆了不成,這可了不得!

小魔崽渾然不覺,身後一雙金黃的豎瞳直勾勾盯著他。

他急得手抖,啃掉一大半的蜜桃滾了又滾,終於落地,他高興得撿起來想要擦擦再吃時,陡然打了個寒戰。

危機感令他後背發涼,華念僵硬得扭過頭,發現這座山洞頂上有兩塊尖銳的白石頭,雪白的石頭正滴答著粘稠的液體。

“咦?這有點像——”

他話未完,登時反應過來。

這哪裏是什麽泡澡的大山洞,分明是千年妖蛇所化的假象!!!

他人小,卻是行動敏捷,吹哨喚出魔剎,魔剎應聲變成了魔鷹,華念一屁股坐在了魔鷹上,魔鷹飛過之處留下滾滾黑煙,形成無形的結界,擋住了妖蛇的攻擊。

察覺到主人面對的危險,魔鷹自知對抗不了這千年蛇妖,聰明得尋了個安全的地方把華念擱下。

落了地,華念才後知後覺,意識到方才山洞的動靜不是爹娘打架,而是爹爹吊打妖蛇,他知道自己在這麽危險的地方幫不了什麽忙,也清楚爹爹不會讓娘親有危險,乖巧老實得坐在原地等他們回來,還不忘啃桃子。

他嚼著桃子,鎮靜自若又懶懶得躺下,準備睡個美覺。

山洞轟隆作響,地震般動蕩搖晃。

此時,重覦也意識到,自己是在妖蛇肚子裏。

那華冶應該沒有被妖蛇帶走,而是和他一樣都在裏面。

想到這,他鎮定下來,一深一淺得往山洞深處走。

走到一半,重覦發覺山洞的毒瘴和毒液越來越多。

妖蛇太過狡猾,她偽裝成山洞的樣子,將孩子養在腹中,以水華池的寶珠為餌,誘尋寶之人主動成為腹中之食,現在她知道孩子被重覦所殺,便利用毒液和瘴氣連孩子也一並吞噬為提高修為所用。

“你在找什麽?”陰冷尖利的女人聲音響起。

重覦陰著臉,沒有答話,只聽女人狂妄大笑,“你在找和你一起來的那個女人吧?她早就被我吞入腹中,只怕現在已經成為一堆無用的白骨。你把我好不容易養大的孩子殺掉,我要你有命來無命歸!讓你和她一樣,死在我腹中!!”

妖女喋喋不休,重覦悶聲不吭,握著的匕首順著石壁一路劃去,所劃破的地方都迸濺出毒液。

“別白費力氣了,在這裏面,你傷不到我,只會被我的毒液侵蝕成爛肉。”

重覦聽著她的尖利的聲音只覺得愈發暴躁,整張臉開始變得猙獰冷厲,他咬緊牙關強忍著自己不要變回去。

還沒有找到她,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是誰。

遠處的一點紅與綠色的毒液不相稱,紅光是小型結界,重覦心頭一緊,手輕輕拾起,看到繩上的一圈金鈴鐺和袖珍紅魚,只感覺怒火心燒。

妖女似是捕捉到他痛苦的情緒,笑得肆意:“別找了,她已經死了!!”

“她已經死了。”

這句話像是魔咒,不斷循環在耳邊。

一百年前重覦曾經聽到過這句話。

那時他站在西華谷頂,望著變成火焰江的紅川河,大腦一片空白,只聽到舅舅魏長川在他耳邊勸道,“她已經死了。”

她已經死了。沒有用了。

觸到他最禁忌的逆鱗,原本恢覆正常的眼眸再次燃著,這是火球在眼中炸裂,他的瞳仁充血般赤紅。

這一刻他臉上的清冷溫潤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騰騰升起的黑煙。平日的偽裝卸下,黑煙消散後,展露的是陰沈冷酷的魔尊。

黑袍之下,他不過輕輕摩挲了拇指處的板戒,只見魔戒上的魔眼甩出火蛇一樣長鞭,長鞭幻化成赤焰蛟龍,蛟龍鱗色斑斕,龍吟聲聲,身形一擺,巨大的龍尾撞向山壁,直接將山壁撞出裂口,毒液和瘴氣爭先恐後得從洞內湧出,妖蛇感到痙攣的痛苦,猛地竄起。

只見重覦不過揮一揮袖,黑袍的金絲映射光芒,舉手投足帶著冷厲的矜貴。那赤焰蛟龍得了命令,熊熊烈火的龍爪極快拍打。未等妖蛇再做反抗,仰天一聲龍嘯,赤焰蛟龍反吞將妖蛇入腹中。

吃掉妖蛇,他饜足得抖了抖龍須,惡心一般吐出一堆金光燦燦的寶物,不等重覦指示老老實實回到魔眼睡覺。

寒風冷冽,沒有妖蛇的法力支撐,這片果園化作荒蕪廢墟。

沒有人。

即便感受到華念正在不遠處,但他面容嚴峻,薄唇抿成一線。

青筋暴突,似乎燃起的殺意還沒有洩夠。

“華冶!”

“華冶!”

還是沒有人回應。

重覦捏緊了掌中的魚兒繩,他當然不信華冶已經死在妖蛇的腹內,不然他不會直接殺了妖蛇洩憤。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魚兒繩,若不是華冶親手摘下,不可能掉落。

除非她死。

就像百年前一樣,身隕。

全身的冷意驟然引起了狂風大作,氣溫驟降,暴雪紛飛,霎時絨毛大雪覆蓋。重覦泛白的唇咬緊,手中的匕首鏘然落地,僵硬得彎腰想拾起,卻瞥見匕首落入一雙纖細雪白的手中。

而他還沒來得及站直,匕首率先從背後捅入了他的胸口,好似還不滿足,細嫩的手按壓在傷口處,猛地扭動想是要把心臟掏出來才甘心。

“呵。”華冶輕呵一聲,似是嘲弄譏諷。

“魔尊重覦,一百年沒見,沒想到比以前更虛偽更會偽裝了。”重覦不敢擡頭,他怕看到華冶臉上的對他的恨意,更怕自己現在的模樣被她看得一覽無餘。

“我只是路過。”

“路過?”

華冶笑了,笑得目若凝霜,她指尖吊著一紙符咒,指尖火現,符咒被點燃,只聽符咒傳來重覦的聲音。

“對,我是你的夫君,我是重覦。”

重覦驚愕。

原來她早就懷疑,這都是她安排好的。

那場宴會也是她故意的。

人總是會在對方毫無提防的情況不自覺露出自己最真實的面孔。

或醜陋,或罪惡,或面目可憎。

華冶猜到黑白無常與重覦通同一起,要不是她有意喝掉忘憂酒,重覦不會輕而易舉暴露自己。

畫出的留音符箓記下的這一句話,就足夠了。

帶他來,只是為了利用他,為了除掉那妖蛇,一箭雙雕。

華冶勾勾手指頭,魚兒繩忽亮,從重覦的手中脫離自動系回自己的腳腕上。

兩人站在雪裏面對著,半晌,華冶幽幽道:“水華池下的寶珠,是不是感覺氣息熟悉?”

重覦一楞。

“那都是我西華的靈珠寶物。”華冶眼底閃過悲涼,“當年,小八是被這條妖蛇吃掉的。”

小八……

重覦記起了,那是一條小靈犬,幾百年前西華以馴獸為主,許多靈獸都為他們所馴服,而這小靈犬是當時唯一剩下的靈獸。

他作為魏軾卿的時候,剛住在西華時,小八常常對他撕咬吼叫,那時他不喜這些畜生,屢次想暗自殺了它,但見華冶待它如親人,便沒有動手。

小八其實在華冶的母親出生時便在,它陪著一代代西華的子孫後代繁衍成長,卻在華冶臨死的前一天被妖蛇所害。

小八到底是調皮狗子,加上是只靈獸,極愛偷吃靈丹寶珠,後來成為了所有妖物覬覦的食物。妖蛇本就有千年道行,卻囿於環境,吞了小八後很快就成了一方霸主,直到今日。

“小八自小沒離開過西華,是我害了它……我不得已讓它送信,卻到死也不知它去了哪裏。”

暗夜裏危機四伏,小八連夜從西華趕路,途徑水華洞被妖蛇襲擊。它呲牙咧嘴,變化為巨大的猛獸與妖蛇扭打廝殺。但身體早就累垮,筋疲力盡之下還有未痊愈的燒傷,它傷勢極為慘重。

變回幼小形態的它被妖蛇卷起,口吐鮮血,連連哀嚎。自知小主人的信送不成了,最後小八眼含熱淚,嗚咽一聲,吞著血咽下密信,壯士赴死一般咬了上去……

華冶自言自語著,聲音縹緲。

“因為你,我失去了所有。”

“親人,背叛的,死去的,一個不留。”

重覦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

有的,親人,你還有的。

“你現在所做的一切,當真可笑至極。被欺騙的感覺如何?”

眼尾上勾,華冶望著重覦慘白的臉,愈發頭痛欲裂。

她真是,一刻也不想待。

“你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的。”重覦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華冶眉眼凝睇,她的懷疑從一開始就有,只是到最後才肯定。

只怪他太想回到從前,太子沈縉的身份加上黑白無常的幫襯,這些的確不會讓她起疑,但是那種骨子裏的熟悉感令她激烈的抗拒。

華冶不知道,重覦只是一直以為她所喜歡的,就是那樣的,所以努力得去覆制。

可是付出一切的信任和一腔愛意,破碎了,還能覆制嗎?

鮮血沾滿了她的白皙的手,華冶停下手上的動作,一掌把匕首推入血肉之中,匕首連帶著筋骨盡碎。

華冶不想用仇良,仇良覆仇最為合適,但她殺不死他。她一手又拔出匕首,看著汩汩流血的胸口,笑的肆意。

全身的煞氣卷席著梅花,如鋼針猛地貫穿重覦。

重覦踉蹌著後退一步,華冶卻漫不經心的從他胸口處尋找著什麽。

一顆紅色的珠子被她掏了出來,重覦瞬間臉色難看,看向華冶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

“魏軾卿,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稱呼你。人總有年少無知的時候,當年你負我,我認了,是我華冶瞎了眼,是我引狼入室害了西華。如今,我早就被仇恨吞噬,若我能殺你,便要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都不解恨。你是魔,血液中註定了你長生不死。可惜我殺不了你。”

可惜我殺不了你。

可惜啊。

終有一天,我會比你強大,親手讓你死在我手裏。

她站在雪地,衣袂飄飛,紅衣曳地,似一朵冷傲的血梅,又似食人的罌.粟,艷得絕世脫俗,又美得驚心動魄。

暴雪侵襲,狂風攜著梅香吹來,吹得重覦的眼睛酸澀得難受。他強行把喉頭的血吞下,緊握住那把匕首。

這把匕首是她送給他的。

現在,已經碎了。

重覦緩緩擡眸,定定看著那雙疏淡冷漠的眼睛。

他原以為,這雙眼睛是滿目恨意。現在才明白,她對他,只剩下不屑的憎惡。

察覺到視線,華冶偏過頭,不想與他對視。

“你滾,我永生永世也不願再見到你。”她轉過身,頭也不回。

遠處,她緩緩撐起仇良,漆色的傘紙梅花像極了地上的血滴,大片大片的盛開,卻又支離破碎得零散,怎麽也無法聚攏。

“長樂未央,長毋相忘。”

月下的鄭重承諾,成婚的不朽誓言,最終換回的不過是血洗西華,滿門被屠。

她曾深愛的那個少年,是山澗清泉,是夜下皎月,是朗星疏辰,早就在一百年前和那個叫華之卿的少女,一同喪生在大火之中。

華念醒來的時候只看到華冶。

華冶見到華念安然無恙,心中的大石頭放下。

她誘他吃下蜜桃,是為了保他的小命。

蜜桃是妖蛇所種,蜜桃伴隨蛇蛋的孵化成長,華念只要吃下會昏昏欲睡,同時沾染了妖蛇的氣息,這裏的妖物都不敢碰他。

即便沒有魔剎出現,妖蛇只要靠近他嗅到氣息,也不會傷他。

小團子不知娘親的心思細膩,沒看到爹爹,他老實得閉上嘴沒有多問一句。

哎~看來爹娘吵架了。

爹爹真是不爭氣呀。他暗自嘆息。

華念瞧瞧觀察華冶,雖然臉上看不出來但他能感覺到娘親並不開心,他小心翼翼伸出小手勾了勾她的手指頭。

母子情深,十指連心。

華冶感覺到指尖仿佛觸電,她垂眸,只見小團子大大的眼睛目不轉睛得盯著她,帶著分怯怯的試探。

“……你,你不要不開心。”那句娘親哽在喉間,華念沒有喊出口。

他還不能叫。

娘親還沒記起他。

華冶錯愕:“我沒有不開心。”

“你有的,你很不開心。”

華冶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她為什麽不開心。

她報了仇,洩了恨,憑什麽不開心?

“過來~”華念的手示意她蹲下,白嫩的小指頭笨拙得撫摸她的眉眼。

“咕嚕咕嚕摸摸眼,不憂不愁沒煩惱。嘿嘿,我要撫平你的眉頭,這樣就沒有煩惱啦!”小團子的面孔近距離貼近,華冶看清了他的容貌,一雙雛形的桃花眼燦若星辰,唇珠微微突起,粉粉嫩嫩,若不是眼眸深邃,倒真像個小姑娘。華冶有些觸動,她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突然說,“小念兒,你知道不知道你長得特別像我的一個親人。”

華念聽她這樣說緊張得不敢說話,他收回手垂下頭不知所措得攥起小拳頭。

“像……誰啊?”

“像我姐姐的孩子。”

華念“哦”了一聲,抿著唇,很是失落。

“你,你有自己的孩子嗎?”終於他鼓起勇氣問她。

“自己的孩子?”華冶像是聽到極好笑的笑話。

她死時與魏軾卿成親不過三日,沒有同過房,哪裏來的孩子?

華冶笑他天真,以為他不知道孩子是要成婚同房後才有的,她便抿著嘴忍著笑意,“沒有呀。”她眼睛彎彎,像極了一彎皎月,笑得甜,全然沒了先前的悵然。

看到娘親終於笑了,華念歡呼雀躍,一掃剛才的失落搖著華冶的手撒嬌,“啊,我想吃糖葫蘆!”他指著遠處賣糖葫蘆的小販。

“要這個!”華念指著心儀的糖葫蘆,樂得呆毛一搖一晃。

“我也要一個。”華念遞給小販一兩文錢,自己也拿了一根吃著。

母子二人站在寒風中,一大一小,一人一根,相視而笑,都心滿意足得舔著沾糖的舌尖。

唇齒間的甜味沖淡了心中的苦楚,華冶望著白粉的小團子,只覺得這個孩子真的很神奇,似乎只要他在身邊,內在的空蕩總會被溫暖填補。

“夫人和小少爺,這裏風大,小心凍壞了身子。”小販也是嘴甜心善,看著這對母子只覺得賞心悅目。

他這一嗓子,把華冶給叫懵了,隨即笑笑沒有解釋,牽著華念的小手就離開。

兩人途徑一座小城,華念開始捂著肚子只嚷著疼,這時華冶才想起,吃了妖蛇種的桃子指不定裏面有卵,需要去藥鋪買點雄黃讓他吞下驅蛇。

正好小城還算富饒,衣食住行樣樣齊全,便讓華念在客棧裏等她。

一進藥鋪,就聽見掌櫃得捧著一封信哭得稀裏嘩啦老淚縱橫。矮胖的中年男人哭得嗷嗷叫,嗓子發出殺豬一般的聲音,華冶一時還當自己進了殺豬坊,恰點擡腳走人。

她向抓藥的老先生要了些雄黃,老先生包好藥,顧不得招待她,趕忙對著掌櫃一頓劈裏啪啦的痛斥:“夕丫頭不是還沒出事,掌櫃的哭個什麽勁,人還沒出事,你倒要哭出事來了!”

“哎呦!先生啊,怎麽沒出事,我的閨女我的閨女,她她她信裏說要自殺哇!!!我的兒!!”掌櫃得癱倒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老先生有些無奈,藥鋪又進來了兩個人,他不得不迎上去。

老先生還沒說話,來的那位少年先作揖行禮,“叨擾先生了。聽聞這裏的小姐拜於離心派梨霖掌門之下,我和師妹專門前來詢問有關離心派的事情。”

一聽“離心派”三個字,掌櫃的瞪得眼珠子滴流圓,他紅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的這少年和少女。

少年一身青衣,眉目透著一股冷意,行為舉止給人的感覺是恰到好處的疏離和禮貌。少女穿著杏色的襖子,袖口領子處雪白兔毛,淺淺一笑淡如水。

察覺到掌櫃的不信任,少年朝掌櫃行禮道:“在下冷青松,這是師妹溫折竹。”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

華冶眉毛一挑,立下判定——這兩人是四重門的人!

要是別的人單從兩人的名字,根本想不出他們的來歷。

但華冶不同,父親華之桑與四重門的門主交往甚密,這冷青松和溫折竹的名字,曾是四重門拜托父親在族譜後輩上取的名字。

後來,西華覆滅,華冶受過四重門的幫助,當初,小八要送的信,就是給四重門的。

華冶疑惑,四重門的人來這裏做什麽,還有那個離心派,梨霖,名字怎麽聽怎麽熟悉。

但想到疼得難受的華念,她偷偷在門楣上貼了張通音的符紙,趕忙離開去客棧找華念。

華念委屈巴巴,在華冶連哄帶騙之下終於喝掉,圓滾滾的肚子撐了起來,他水潤的眼珠子轉動著,“好難喝。”

“喝完了就舒服了。”小團子一見娘親這個不耐煩模樣不敢再說。

“我有事情要留下來,待會讓黑白無常送你回血梅林。”華冶又道。

小團子立即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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