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在校門兩側的?花壇裏積了厚厚的?一層。

衛緒一動不動地站在小店外的?臺階上，凝望著熟悉的?同學被各自家長接走?。

倏然起了陣寒風，刮來細碎的?雪花撲到臉上，男孩瞇起眼，往後退了兩步，躲進小店的?屋檐裏。

“衛緒，你哥哥還沒來接你嗎？”

衛緒轉過頭，看到裹得?跟球似的?杜梢站在他母親的?傘下跟自己打招呼。

“就快來了。”他回道。

“什麽？”杜梢沒能聽清。

“我說?他就快來了！”

“啊？”

“不關你事！”衛緒有?些郁悶地加大了聲量。

“哦。”這回杜梢聽清了。

小胖子脾氣很好地朝他揮了揮手：“那我就先回去?了，拜拜！”

衛緒扁了扁嘴，低下頭看了眼自己凍得?發紅的?手指，搓了搓手沒用?，便往冰冷的?手指上哈了兩口熱氣，然後飛快地將?手插/進了已經不再具有?熱度的?熱水袋裏。

都?怪今天下這麽大雪，往常每天都?來賣烤紅薯和炸油墩子的?大爺也不來了——衛緒有?些沮喪地想?。

聯想?到熱氣騰騰的?烤紅薯，男孩愈發深刻地體會到了冬日的?嚴寒。

“瓜崽！”

衛緒猛然擡起頭，環顧四周沒能找到他哥哥的?位置，過了會兒?才看到裹著棉大衣戴著棉口罩的?魏游騎著一輛電瓶車破開白蒙蒙的?雪霧過來。

“哥哥！”他眼睛發亮，立即跳下臺階跑了過去?。

魏游將?電瓶車停在男孩身旁，摘下他的?書包以及掛在脖子上的?熱水袋背到自己肩上，隨即拍了拍小孩身上的?雪花，解釋道：“我去?超市買了些東西，來晚了，瓜崽等很久了嗎？”

衛緒搖搖頭，盯著他的?電瓶車問：“哥哥買電動車了嗎？”

“當然沒有?啊，這是問水果店的?叔叔借的?，哥哥買了太多東西，怕趕不及過來接你。”

魏游一邊說?著，一邊將?他抱到自己身前的?座位上，敞開棉大衣將?小孩包裹進去?，只露出半個小腦袋。

“現在冷嗎？”

小孩晃了晃腦袋，轉過頭道：“不冷，很暖和。”

“不冷就好，那瓜崽坐穩，我們回家了！”

“嗯！”

魏游啟動了電動車，因為擔心路面太滑，他騎得?很慢，盡管如此，迎面吹來的?風雪依舊迷得?人辨不清方向。

衛緒整個人被包裹在魏游的?大衣裏，渾身上下暖融融的?，呼吸間皆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從衣領間探出頭，睜大雙眼望著被冬雪染得?白茫茫的?街道，只覺得?漫天飛揚的?大雪好似做夢一般不真實。

回到家，魏游重新給衛緒灌了個熱水袋，讓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自己則提著剛從超市買來的?油米進了廚房做飯。

電視畫面透著一種獨屬於老舊電視的?灰暗色調，衛緒卻不在乎，抱著熱水袋窩在沙發上看動畫片看得?入神。

時間仿佛一下過去?了很久，一集動畫播完，衛緒回過神來才發覺廚房裏沒了動靜。

他叫了聲“哥哥”，見沒有?回應，便立即放下熱水袋，踩著棉鞋走?向廚房。

拉開廚房門，裏面非但沒人，連一絲熱氣和油煙都?沒有?。

衛緒頓然慌了神，一邊喊著“哥哥”，一邊把整個家翻了個遍，依舊沒找到人，最後又不得?不回到廚房。

他看向櫥櫃後方的?玻璃窗，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天空綻出了陽光，明晃晃的?光線映在玻璃上，像起著大霧。

倏然間一種不詳預感襲來，男孩脫了棉鞋，手腳並用?地爬上櫥櫃，額頭貼著玻璃窗往下望去?，果然看見那道熟悉白色身影正?行走?在逼仄陰暗的?窄巷裏。

“哥哥！”

他用?力地吶喊。

魏游似有?所覺地轉身仰頭望過來，半張臉映著明麗的?陽光，襯得?他的?臉龐輪廓朦朧不清。

衛緒急忙推開窗戶，大聲問：“你去?哪啊，不要瓜崽了嗎？”

青年臉上漾開笑容，揚起手揮了揮，好像在告別，旋即轉過身決然地邁動步子朝巷子口走?去?。

“哥哥！”

“等等我……”

“哥哥！”

“哥！”

衛緒倏然清醒過來，睜開眼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額頭冒了層冷汗，聽見空調呼呼的?聲響，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又夢到了小時候的?事。

側頭看向窗戶，落地窗一半的?窗簾敞開著，外面正?飄著稀疏的?雨夾雪，寒風刮著玻璃，發出刺耳的?呼嘯聲。

也許正?是因為這聲響，才會做那樣可怕的?噩夢。

眼簾上仿佛還殘留著夢裏的?幻影，衛緒閉了閉眼，好一會兒?才從緊張焦慮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他翻坐起身，匆忙地往身上套了件寬松的?毛衣，穿上拖鞋朝樓梯走?去?。

樓下的?開放式廚房裏，魏游正?站在水池旁洗菜，音響裏播放著抒情的?音樂，室內洋溢一種靜謐柔和的?氛圍。

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魏游驚訝地擡起頭：“怎麽這麽快就起了？”

衛緒默不作聲地走?到他身後，雙手穿過他腰間摟抱著他。

魏游疑惑問：“怎麽了？”

“做噩夢了。”衛緒將?腦袋靠在他肩膀上低聲回道，嗓音中帶著一種慵懶的?困倦感，顯得?有?些精神不振 。

“夢見什麽了？”

衛緒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脖子，並不作答。

過了會兒?，他口吻自然地扯開話題：“今天這麽早做飯？”

“剛剛媽打電話給我，說?晚上過來吃，我想?先做兩個涼菜放冰箱。”

“哦……”

“趁他們還沒來，你再去?睡一會兒?，”魏游勸道，“好不容易結束了這個項目，趁這兩天有?時間多休息休息。”

年前衛緒和相識的?兩個同行前輩合開了一間建築事務所，創業初期比較艱難，忙起來經常一天睡不到兩個小時，魏游看在眼裏著實心疼得?很，現在沒事就催著他休息睡覺。

衛緒應了一聲，卻沒有?松手，依舊摟抱著他，魏游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像個大型樹袋熊。

魏游被他鬧得?沒有?辦法，停下動作問：“你不困嗎？”

“困。”

“那還不去?睡？”

衛緒蹭了蹭他的?脖子，又不出聲了。

“其實你也必要這麽拼，拼壞了身體怎麽辦，我們家又不缺錢，”魏游嘆了口氣，說?出自己的?顧慮，“況且你才二十八歲呢，年紀輕輕就開了自己的?工作室，已經夠厲害了。”

衛緒搖搖頭：“不夠，我要賺很多很多錢。”

“賺那麽多錢做什麽？”

“我以前不是說過嗎，”衛緒擡起頭，將?下巴搭在他肩上，“我想?在人流稀少的?小島上建個大別墅，有?庭院，還有?寬敞的?大露臺，晴天我們就坐在露臺的?長椅上喝茶曬太陽，雨天就躺在走?廊下的?搖椅上聽風看雨，或者躲在房間裏看書睡覺。”

“還大露臺呢，靠海的?房子濕氣太重，沒幾年木頭都?給你泡爛了。”

“你忘了你老公做什麽職業的?嗎，我現在可是一級建築師了，就不能多信任你老公一點?嗎？”

魏游每次聽到他這種臭屁言論就忍不住發笑，說?道：“屁話少說?，趕緊去?睡覺。”

衛緒又把腦袋埋到他脖頸間：“你陪我一起睡吧，你不在我睡不好，剛才就做噩夢了。”

“等會兒?爸媽要過來……”

“來得?及的?，就睡半個小時好不好？”

魏游敵不過他的?柔聲請求，最後還是松了口：“行吧，那就半個小時。”

衛緒立即松開手，在他耳邊親了一口道：“謝謝哥。”

將?食材放到一旁，魏游擦幹了手跟他上樓。

在樓下時尚不覺得?，走?進房間，透過蒙著白霧的?玻璃望見外面陰沈沈的?雪景，魏游才感覺到了些許冬日的?寒意?。

“什麽時候縉陽能下一場鵝毛大雪就好了。”他不禁感慨，隨即又補充：“算了，就縉陽這天氣，能下個雨夾雪已經很給面子了。”

“你想?看雪，我們可以去?川臨。”衛緒接道。

他的?話勾起了魏游的?回憶：“我記得?你很小的?時候，香坊好像下過一場很大的?雪。”

“嗯，二年級的?時候。”

“記性真好，我都?記不住了。”

衛緒坐在床鋪上，抿唇恬靜地笑了笑。

魏游給手機設了個半小時的?鬧鐘，然後躺進了被窩裏。

剛一躺下，衛緒便翻身過來抱住了他。

魏游感受到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從自己的?嘴唇觸摸到喉結，最後停留在胸口處，好像在感受他的?心跳。

魏游早習慣了他非要抱著人睡覺的?習慣，要沒有?衛緒的?手臂壓著，他可能還睡不安穩。

興許是小雪霏霏的?環境太適合睡午覺，才闔起眼躺了一小會兒?，魏游也萌生出了些許睡意?。

意?識模糊中，他聽到衛緒在耳邊低聲叫了聲“哥。”

“嗯？”

沈默片刻，青年低聲說?道：“我好愛你。”

魏游揚了揚嘴角，懶懶地應和：“知道了，我也愛你。”

“不一樣。”

“嗯？”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青年再出聲，魏游便睡過去?了。

而方才還很困的?人現在卻睜著雙眼，仿佛看不夠一般靜靜地凝視著身邊人的?睡顏。

持續良久以後，衛緒撐起身偷偷親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你想?象不到，我有?多愛你。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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