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從第一天來到這裏,魏游就知道自己的來歷註定隱瞞不住，於是從沒打算在衛緒面前隱藏什麽。

不論是來自未來的科技產品也好，還是電影、歌曲、食物甚至流行語也好,他的身上處處都是破綻。

只要衛緒有心想尋找答案，很容易就能猜出他的來歷。

因此當聽到對方問出這個問題時，比起驚訝和慌亂,魏游更多的還是體會到了一種宿命的既定感,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衛緒凝眸註視著他，等待他作答。

魏游在感慨過後，也點了點頭，承認了他的猜測。

衛緒安靜眨了眨眼，像在消化這一信息,旋即問：“你那裏是什麽年份？”

魏游思索了一會兒,回道：“第一次來到這裏,是在2020年的年末。”

雖然早有準備,但在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衛緒的表情還是出現了幾秒的微怔。

“2020年,”他擡頭望向遠方，禁不住感嘆，“感覺是個很遙遠的年份。”

“其實也就是五年後而已。”

“這麽說……”衛緒頓了頓，原本想問他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是不是不一樣，但心中卻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害怕從魏游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於是話到嘴邊又改了口：“這麽說,那個店員說得沒錯，‘你’確實是去年才從這裏畢業的？”

“沒錯。”他都猜到了，魏游也懶得再作掩飾,問道：“怎麽，你要去找我嗎，這條時間線上的我？”

衛緒搖了搖頭，扯了下嘴角：“不會。”

魏游感到驚訝：“你不好奇嗎？”

“我是挺好奇的，但也只是好奇，”衛緒語氣認真道，“在我看來，從你2020年來到我身邊的那一刻起，你才是我認識的哥哥，他現在還不是。”

聽到他用第三人稱區分了這條時間線上的自己，魏游莫名地感到胸腔振動，心跳加速。

“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問。”

衛緒神情疑惑道：“能告訴我，你是怎麽過來的嗎，五年之後，應該還沒有時光機吧？”

“這個……我也不清楚，超出我的知識範疇了。”

“那是因為什麽契機，你會來到這裏？”

魏游陡然沈默了。

別的問題他都可以回答，唯獨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很難說得出口。

盡管他覺得衛緒大概率不會介意，但他還是不想告訴對方，你原來是我在手機裏養的一個紙片人。

不管之後怎樣，最初的時候，“瓜崽”的確只是他用於打發時間娛樂大眾的一個游戲角色，興起時餵養一陣，無趣時也可以隨手拋棄，反正紙片人沒有生命，沒有情感，就跟機器人一樣，不會受傷，自然也不會因為被拋棄而痛苦哭泣。

站在衛緒的角度來看，這個真相未免太過殘忍。

從前他不忍心說，現在也還是一樣。

“很為難的話，也可以不說。”看出他眼底的糾結，衛緒退讓一步道。

“你不是想知道嗎？”

“也沒有那麽想知道。”衛緒笑了笑，“影片裏不是經常有這種情節嗎，一旦你知道所有的真相，故事就該結束了，我現在知道得夠多了，其他的不知道也沒關系。”

不管衛緒是出於體貼他的緣由，還是真的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感到無所謂，他說出這番話，著實令魏游松了口氣。

不過他也沒有把口封死，而是留了和上次一樣的話：“你要真想知道，可以自己去尋找答案。”

“這個也能找到答案？”

“可以啊，又不是多神秘的事。”魏游心道自己發布的關於《崽崽的成長計劃》的那兩期視頻還沒刪除，假如衛緒有機會看到那些，自然能從中猜到所有一切的真相。

至於知道真相後，對方會是什麽反應，魏游就不能肯定了。

多半是不會好受的，但他也沒有阻止衛緒了解真相的權利。

底下的球場上突然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打破了他們之間的談話氛圍。

魏游條件反射地看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詢問底下發生了什麽。

“好像是進球了。”

衛緒觀察了一會兒，給他講解起場上的局勢，方才那個深刻的話題便隨之結束了，在之後的旅程中也沒再提起過。

·

因為旅行生活總是格外充實愉快又豐富多彩，旅途之中，衛緒時常會覺得這兩周的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然而真到了結束的時候，他又覺得這趟旅程結束得太過迅速了。

明明第一天上飛機的經歷還清晰得好似昨天發生的事，轉眼間，旅游計劃就已經進行到最後階段了。

回去前一天晚上，衛緒躺在床上從後往前翻看相機裏的照片。

隨著一張張熟悉的情景與人物在屏幕中展現，半個月中去過的地方，留下的記憶也一一浮現在眼簾前。

最後一張照片是兩個小時前拍攝的。

照片中，魏游站在夜市的一輛冰淇淩車前，一手付錢，一手拿著冰淇淩甜筒，周邊是擁擠的人流與璀璨的燈火，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回想起自己當時拍下這張照片的心情，衛緒在露出微笑同時，心中又湧起一股惆悵，不禁長長地嘆出口氣。

“小小年紀的，嘆什麽氣。”魏游將幹凈的衣服折疊好放進行李箱，擡頭看到衛緒對著相機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好笑地問：“怎麽一臉喪氣樣，不想回去了？”

衛緒老實地點頭：“嗯，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走了，再玩下去，你哥我明天就得賣身這家酒店打工了。”魏游實話實說道，旋即又安慰：“以後出來玩的機會還多著呢，別唉聲嘆氣的，把財神爺那求來的好運都嘆出去了。”

“知道了。”衛緒放下相機，起身幫忙收拾東西。

當整理到在旅游過程中購買的紀念品時，魏游忽然想起來問：“你想好你成年禮想要什麽了嗎？”

“不許說那個。”衛緒剛要開口回答，魏游及時堵住他的話：“你想清楚了，現在想到答案，明天回去前我還能給你買。”

空氣安靜幾秒，衛緒回答：“我只有那個答案。”

魏游：“行，你的生日禮物沒了。”

“為什麽沒了？”衛緒佯裝不解地問，看著他的眼神卻很認真：“你之前答應我，等成年的時候再嘗試一次對視的，你還記得吧？”

魏游眨了眨眼：“什麽？”

“哥。”衛緒笑了一聲：“你不會又要跟我耍賴吧，作為成年人，怎麽能跟我這個未成年耍賴呢？”

“你話好多啊，”魏游低頭折疊衣服，熟練地轉移話題，“我記得你小時候明明很乖巧安靜的，現在怎麽廢話越來越多了。”

“我也只對你這樣而已。”

“少肉麻兮兮的。”

“總之，別想反悔。”衛緒又把話題扯回來：“別的什麽我都不在乎，唯獨感情上的事情你不能騙我。”

魏游咋舌：“你說話怎麽總喜歡上綱上線的？”

“這要怪誰呢？”衛緒接道，“誰總是說話不算話？”

“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魏游“嘭”一聲蓋上行李箱，皺起眉盯著他，語氣不太中聽道：“我是什麽態度你不了解嗎，那個吻還是我欠你的不成？”

聞言，衛緒突然沈默下來，一言不發地註視著他。

片刻後，青年眼眶漸漸泛起紅暈。

魏游心道糟糕，不該把話說得太重。

這小子最近總厚著臉皮說些出格的話，差點忘了他本性有多敏感脆弱。

衛緒也不明白自己怎麽這麽容易就來了情緒，明明對方也沒有說很難聽的話，但漫到喉嚨的酸楚就是怎麽也吞不下去。

其實每一次跟魏游說這種話，他心裏都很沒底，單純仗著對方對他的寵溺才一次次地緊逼試探，而一旦魏游的口吻強硬起來，他也就徹底沒了轍，不敢反駁，更不敢再發脾氣。

作為深愛者，他註定處於弱勢的地位，沒有驕矜的權利。

沈默像一陣陰雲擴大，籠罩了整個房間。

尷尬的寂靜持續許久，衛緒才低弱地憋出四個字：“不許騙我。”

魏游在心裏嘆氣，現世報來得太快，人是自己罵哭的，到頭來還得自己哄。

“知道了，”他放軟語氣應道，“你都已經上升到情感欺騙的程度了，我怎麽敢騙你啊。”

衛緒吸了下鼻子，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對著他：“你再說一遍。”

魏游故意用帶笑的語氣道：“別得寸進尺啊。”

衛緒依舊是一臉委屈的神色：“我怎麽知道你到時候會不會又耍賴，我又說不過你。”

魏游心道你多伶牙俐齒啊，哪裏會說不過我。

盡管心裏吐槽，但到底是自己不講理在先，明知自己隨口一句話都能牽動對方的情緒，還一次次戳著小孩難受的點出口，非把人惹得生氣委屈得快哭出來才知道收手，好好的氣氛也變得很僵硬。

最後他還是對著錄音又許下了一遍承諾，這才把這臭小子哄高興了。

·

暑假旅游結束，緊隨而來的就是衛緒的生日。

人生只有一次成年禮，不能不認真對待。

魏游精心為衛緒生日當天的行程做了安排，不僅在店裏訂了最貴的一檔蛋糕，購買了裝扮用的氣球和彩帶，還給衛緒要好的幾個朋友發了邀請函，請大家當天中午來家裏吃午餐，下午再一塊兒去鎮上的KTV唱歌，熱熱鬧鬧地度過這一天。

生日前一天晚上，衛緒顯得異常亢奮，都十一點了還賴在魏游的房間裏不肯回去睡覺。

“再過半小時我就成年了。”

魏游敷衍地“嗯”了一聲。

過了一陣他又道：“還有二十分鐘。”

“倒計時十五分鐘。”

“最後十分鐘。”

魏游被他五分鐘一次的報時煩得不行，擱下書本道：“別高興過頭了，成年人的生活可是很殘酷的，好好珍惜這最後十分鐘。”

“我坐在這裏，就是在珍惜最後的時間啊。”

魏游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隨即就忍不住做出受不了的表情：“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衛緒隨意地點點頭，時刻註意手機上的時間道：“還有九分鐘。”

以免這最後幾分鐘就在他毫無意義的報時中度過，魏游從床頭的抽屜裏拿出自己偷偷在縉陽購買的手鏈，遞給他道：“生日禮物。”

衛緒微微睜大眼：“你不是說沒有禮物嗎？”

“要是真不送你，我怕你因為這件事記恨我一輩子。”

“不會的，我哪有這麽小氣。”衛緒說著打開盒子，裏面躺著一條金光閃閃的細鏈，底下吊著一個尖尖的魚骨吊墜。

“這是魚骨嗎？”衛緒拿起手鏈問。

“嗯。”

“為什麽挑這個？”

“不知道，反正當時看到這個就想到你小的時候了。”魏游被勾起過去的回憶，不由笑道：“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穿著一身恐龍睡衣坐在床上哭，臉小小的，眼睛圓圓的，好像很容易受到驚嚇的樣子，像個小貓崽子。”

“那我小時候還挺可愛的。”

“是啊，越長大越不可愛。”

衛緒故意睜大眼睛：“現在呢，現在可愛嗎？”

“別賣萌了，手鏈戴上試試。”

面對魏游的不解風情，衛緒只好收起表情：“你給我戴，這扣太小了，我單手戴不上。”

手鏈的扣確實有點小，魏游接過手鏈給他戴到了手腕上，看了看效果，還挺不錯的。

本以為金手鏈這東西會有些俗氣，沒想到在衛緒冷白皮的襯托下竟然意外的漂亮。

衛緒晃了晃魚骨吊墜，問：“是不是有點娘啊？”

“這可是黃金啊，你還嫌棄。”魏游說，“你要是不喜歡就還我。”

衛緒立即捂住了手腕，同時拿起手機轉移話題：“還有最後兩分鐘。”

“好快，”魏游沒話找話，“馬上要變成成年人了，開心嗎？”

“開心啊，可以做成年人做的事了。”衛緒唇邊浮現笑意，“你要問我想做什麽嗎？”

魏游本能地不想接他的話，說：“以後就是大人了，沈穩一點。”

“我知道。”

“等陪你過完生日，我得回去忙活一段時間，”魏游提前說道，“我不在，你也得照顧好自己，別總用泡面、面包這種東西打發三餐，進入高三學習更緊張，一定要註意飲食和休息。”

他一提起這個，衛緒臉上的笑意就收攏起來：“能別說這種話嗎，明明很高興的，非要弄得好像不回來了一樣。”

“行，我不說了。”魏游朝他攤開手要手機：“給我看看時間，到零點我跟你說生日快樂。”

“還有十五秒。”衛緒播報時間。

等魏游目光瞟到手機屏幕時，時間已經是五十九分四十八秒了。

“最後十秒鐘。”

“閉嘴，弄得我也緊張起來了。”

“就是要一起緊張啊，”衛緒劃開笑容，“五，四，三，二……”

魏游張開口，準備大聲地說出生日祝福，但才說了一個“生”字，他便感到一陣驟然的眩暈襲來，眩暈感遠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宛如靈魂被生生地拖拽出身體。

視野陷入黑暗前，他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衛緒蒼白恐慌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瓜崽日記：

2015年7月15日/星期三/晴朗

終於到縉陽了。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時間比較急，哥哥催我睡覺了，就粗略說說吧。

第一次坐飛機，運氣好是靠窗的位置，從飛機上看天空和雲層真的太壯觀了。

不過哥哥果然很不懂情趣，我說得那樣童趣，他卻只想到孫猴子，筋鬥雲。

當然了，不懂浪漫的哥哥也挺可愛的，他足夠木頭，才有我發揮的餘地。

縉陽真的好熱，比川臨還要熱，下了飛機我一度以為自己進入了赤道地帶。

因為天氣的悶熱，雖然酒店的選擇出了點意外，我們兩個也懶得再出去找新酒店，最後選了一間粉紅色的房間，我記得房間名字是“一見鐘情”。

晚飯吃了烤肉，味道很好，肉很新鮮，醬汁也很鮮美，第一次吃到這麽好吃的烤肉，不愧是身為本地人的哥哥推薦的店鋪。

晚上洗澡時遇到了一點意外，浴室玻璃根本遮不住什麽隱私。

其實我也不如表面那麽淡定，還挺害羞的，洗澡的時候還真不敢轉頭看他。

不過後來等他洗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為什麽要我先洗了。

挺好的，哥哥知道防著我了。

就這樣吧，期待明天的行程。

2015年7月20日/星期一/多雲

今天第一次去海邊，第一次坐游輪，第一次看海邊的日落。

哇，雖然天氣不是那麽好，雲有點多，但還是被日落驚艷到了，大海、天空與夕陽搭配在一起，世上不會有比這更唯美且壯麗的景色。

哥哥給我拍了很多照片，說是回去後修完發到微博上，他不知道，其實我也偷拍了他很多照片。

晚飯吃的是海鮮，不好吃，大概是選的店不對。

吃到那盤沒有任何調料的青口貝時，哥哥臉色都綠了。

難得也有本地人失手的時候，哈哈哈哈！

2015年7月25日/星期六/多雲轉陣雨

天氣太悶，下午果然下起了雨，還好我們趕在下雨前去完了財神廟。

那座廟在縉陽最高的山峰上，要坐纜車上去。

廟其實不是很大，也沒有別的廟宇宏大壯觀，但是很古老，神像也格外威嚴，聽說這座廟是求財最靈的，拜的人也最多。

我們給財神爺捐了香火錢，希望祂能保佑我們財源廣進。

哥哥本來想去求個簽，問問自己什麽時候能暴富，但排隊的人實在太多了，就直接走了。

晚飯吃的是西餐，也是排了很久的隊才吃到。

裏面的裝修和氛圍不錯，不過食物的味道……哥哥覺得好吃，我覺得委實一般，配不上它的價格。

也可能是我不喜歡吃西餐的緣故，我更喜歡昨天的小龍蝦。

2015年7月30日/星期四/晴朗

要回去了……

真的很舍不得，以往和哥哥一起出去旅游都沒有這麽舍不得。

可能是因為這次在外面待得最久？還是因為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城市？

我不知道，大概兩者都有。

好像愛上這座城市了。

縉陽大學，回去可以了解了解。

午飯又去吃了那家店的小龍蝦，好吃，回去我會懷念它的。

晚飯在逛小吃街的時候解決了，具體吃了什麽我也記不得，反正都挺好吃的。

逛夜市的時候，偷拍哥哥照片被他發現了，他說我手機拍得醜，就教了我怎麽用相機拍照。

突然發現攝影也挺有意思的，給喜歡的人拍出好看的照片特別有成就感。

我拍了很多，哥哥說我挺有悟性的，以後可以吃這碗飯，不知道是不是在哄我，等會兒把照片翻出來看看。

就這樣吧，懶得寫了，去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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