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四:10

關燈
“我叫希瑟斯,很高興見到你。”

田間裏只剩下了十朵向日葵,錯落地長在荒草叢中,顯得那一片格外顯眼。波夫曼的畫架還是老樣子——它背後夾著一沓厚厚的畫,前面那張正在動工的還是新的。

波夫曼的手摸索著地面上的一個盛著金黃色顏料的小盒,但摸了個空。他這才把目光從畫紙上移開,註意到了身後不遠處坐著的一個青年。他手上正一拋一拋地把玩著那個本該躺在波夫曼身邊的顏料罐。

波夫曼在色盒裏混調了些別的顏料,但是筆的前端停頓在畫紙極近的地方,始終沒有落下去。他對這顏色不滿意。

他不得不打斷了自己的作畫過程,向青年看過去。

希瑟斯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不愉:“波夫曼,我帶你到別的地方去吧。這個城市的許多角落你還沒有見過呢。”

波夫曼把某個疑問咽了下去,換作了另一句。

“我好像對你很熟悉。”他說。“我應當記得你嗎?”

希瑟斯睜大了眼睛:“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你的頭發——我記得那種明亮耀眼的金色。”

“向日葵的顏色也差不上太多,”希瑟斯忽然垂著眼睛笑了,“你可能是記岔了。”

波夫曼不置可否。

希瑟斯走近了他,搶先一步拿起畫筆:“我可以嗎?”

波夫曼下意識地攔住青年。二人的手背相撞,波夫曼不禁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的手骨如同一把枯柴,由僅剩的那點皮肉緊緊包裹著,越發襯托出另一只與其相撞的手的生命力蓬勃。

他不是因為自己生命的消逝而畏懼顫抖,只是如同那些病入膏肓的人們在升至天堂前,對自己床前的死神露出驚愕微笑般的反應。

他沒有註意到希瑟斯的手也同時顫抖了一下。

波夫曼把那張未完工的畫放到一邊,露出後面的白紙,又將希瑟斯手中的筆取了出來。

“我來洗筆。”波夫曼遞給他另一支筆。“你換一張畫。“

希瑟斯蠕動了一下嘴唇,終究沒有說什麽。他先在顏料盒裏挑了一些瓦藍色和靛青,在那張畫紙上重重地塗抹了起來。他好像並沒有什麽作畫的熟練技巧,這顯現在他握筆姿勢與均勻畫面的方式上,如同一個笨拙的初學者——有大塊的顏料幹涸在了紙面上,甚至出現了一些裂口,往下掉著小小的碎屑,但波夫曼這回沒有皺起眉頭,而是靜靜地靠在希瑟斯一旁看著。

青年的作畫方式稱得上天馬行空;他似乎沒有教條式的結構構架的概念,在畫紙上東一處西一處地率性而為。但他的筆除了蘸顏料的時候從不停頓,綺麗的色彩流暢得渾如一體,幾乎不像一幅新手自由揮發的摹畫,而是一個人腦海裏記憶的覆刻一樣。

“這是什麽?”波夫曼望著暗藍裏的一抹綠色問道。

“這是愛琴海裏的鵜鶘藤,”希瑟斯意氣飛揚地說,“每年春天水流變暖的時候,鵜鶘藤都會從淺海裏生長出來。它們的葉子是半透明的,月光照射到海底的時候,那些葉片會透出淡淡的綠色,隨著上竄的氣泡與潮水的流向來回逸動。人魚在這個時候也會浮上海面來唱歌,她們聲音曼妙,軟軟的頭發比最亮的銀子還要美。如果這時候有在海面上航行的船只,它們都會短暫地停下來聆聽人魚的歌聲。據說在一曲終了之後,那些海員的都會發覺他們臉上沾滿了冰涼的眼淚。”

“真是浪漫。”

“你被那樣的景致打動了麽?”

“我是說你的形容方式,真是浪漫。”

“鐵石心腸。”希瑟斯嘟囔道,沈默了片刻。“你不必一直待在這裏的,這裏甚至不能被稱作一片花田。你還有那麽多地方可以去。你看這畫裏的東西,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這樣的地方…… ”

“別的地方有什麽?”

“能承載人希望的東西。會讓你覺得這個世界有趣起來。”

“但我活不了多久了。”波夫曼平和又不容置疑地說道。“我就要死了。”

他把手覆在希瑟斯的手背上——青年抑制住了顫抖的沖動——他虛扶著希瑟斯的手,調整了一下他動筆的姿勢。

“我從沒有見過有如你一般的天分的人。你的色感出類拔萃。”波夫曼說。

他這輩子都如一塊頑石一般活著,又冷又硬,離群索居,唯獨在繪畫的時候會流露出一些極具溫柔的神色——就如同此刻。

“你會活下去的。”希瑟斯手中還捏著筆桿,背對著波夫曼說道。

“是嗎?”波夫曼說。他看到青年回過頭來,正午的陽光在他眼底與發梢上閃耀。他並不能聽出青年之前語氣裏的悲哀,而如果是一個善察言觀色的路人來此,他也會肯定波夫曼這時的結論——青年的眼睛並不是濕潤的。

仿佛並不是他用那樣的語氣說出了之前的話一樣。

希瑟斯忽然丟下了筆,反手抓住波夫曼那只幹枯的右手,仿佛這是一瞬間的情難自禁: “你很清楚你在做什麽對不對?你跟巫師做了交易,你用繪畫的方法將自己的命交給這些向日葵,肯定是這樣的。不然在這麽惡劣的環境中,這些花一夜之間就會輕易地沈沒在荒草裏了。”他有些語無倫次地繼續說,“我知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了你心中的——可它們是不存在的!它們不能被觸摸到,人類的命才是真正實在的東西,你如果活下來的話,可以遠渡到別的地方,看上一年又一年的花……不一定是向日葵,還有別的……”

“它們是存在的。”波夫曼說。“它們伴我而生。一旦這些花死了,我的心也就隨之消亡。”

希瑟斯還想反駁什麽,但他飛快地瞟了一眼天空,緊抿住嘴唇。

“明天再見,波夫曼。”他輕輕地揚起了一個微笑,退開幾步,仿佛恰才的失態都是給人的某種錯覺。



“再見。”波夫曼說。“很高興初次見到你,希瑟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