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 半夜十二點的時候,我被手機震醒,王陽偉正抱著我熟睡。

我接電話的時候,他也醒了。

“小姨?”

“小翔啊,你怎麽讓你媽一個人跑回來了,事先怎麽也不打個電話通知一下?”

我手抖的快拿不住電話,王陽偉幫我把手機按在耳朵上。

“我媽她去你那兒了?”

“是啊,坐著警車剛過來,我說你是怎麽搞的,你媽在你那我真是不放心……”

我激動的不行,眼淚嘩啦啦往下流,說:“姨,先讓我媽住你那裏,先讓我媽住你那兒,我明天就辭職不幹了,我回家照顧她。”

我媽在電話那頭問:“他在說什麽?”

小姨說:“他說他明天辭職回來照顧你,哎呀,你快別問,先讓我們說說話。”

電話裏轟隆隆一陣響,我媽劈頭蓋臉的罵:“兔崽子,你想氣死媽嗎?誰叫你辭職不幹了,你不幹了,怎麽掙錢娶媳婦兒?”

我哭笑不得,說:“媽,你不是老年癡呆嗎?怎麽還記著我娶媳婦兒的事。”

“我不癡呆,我好著呢,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辭職不幹了,我就不要你了!”

她情緒很容易激動,一激動就會臉紅脖子粗,說話都不利索了。

我忙答應說:“好好好,媽你先不急,不急,啊,我聽你的,我好好幹活,掙了錢就娶媳婦兒,過年就回家陪你。”

我媽笑著說好,又說:“小翔,媽想你爸,媽在家陪你爸,不能叫你爸孤零零一個人,你聽我話,好好幹活早點娶媳婦兒,啊。”

我說:“媽,我聽話。”

掛了電話,王陽偉問我:“你真要回去?”

我說:“她住我姨那裏我不放心。”

王陽偉說:“你回去了能幹嘛?”

我說:“挖煤也行,只要能掙錢就成。”

王陽偉笑著說:“得了吧,挖煤也看不上你這號的,人家都要技術工,還要那種能吃苦不怕死的,你就安生點,別再惹你媽生氣了。”

十月份上和的優秀教師考核,我再一次沒有掛檔。

初三的體育音樂美術由原來的一節課改為零節課,美其名曰:為了我們美好的未來。

相應的老師要麽服從調劑調到宿舍當管理,要麽很有骨氣的炒了學校的魷魚。

這一年城中心一所公立中學聘了不少剛畢業有文聘但不值錢又不認命的青年教師。

上和書院一年的學費趕上一個三流大學的學費,生源很大一部分來自附近的鄉鎮,學生父母基本都是打工族,所以生源突然少了許多。

曹校長急紅了眼,對外卻不露痕跡,死撐著找面子,謊稱今年書院的入學考試題目難度加大了,旨在選拔尖子,重樹上和門風。

王陽偉私下裏罵他:“烏龜老王八,臉比城墻厚。”

這一年學校明顯緊張起來,老師們工作抓得緊了,三天一審查五天一考核,搞得眾人心力憔悴。

王陽偉也很煩躁,他至今還盯著新校區副校長的位子跟貓盯老鼠似的,就等著時機成熟了把韓昭踹下去。

學校考核一多,搞的他也吃不消,三天兩頭飯局麻將局再飯局,煙都是一盒一盒抽的。

有時候下了晚自習,我到新校區看他,順帶給他送些夜宵。

進了辦公室,就見他翹著二郎腿,在煙雲中當神仙。

我在心裏問,一根煙代表男人的一克愁,你是有多少愁?

我很久沒吸煙了,因為王陽偉不在我身邊,沒人給我遞煙,我總想不起來去抽煙,酒也不常喝了。

我拿話嗆他說:“抽這麽多煙不怕英年早逝?”

王陽偉見是我,笑著說:“我又不是英年,早逝個屁。”

我心說,對,你不早逝,你早洩,

我把夜宵擱在桌上,說:“來的路上順帶買的,不嫌棄就湊合著吃點吧。”

他問:“沒酒?”

我白了他一眼說:“還喝酒啊,再喝給你來個中年早逝。”

王陽偉掐了煙,說:“成,徒弟一番心意為師豈能不領。”

他一低頭,就露出很不雅觀的吃相,額頭上深深幾道褶子,頭頂上的頭發也稀疏脆弱了。

我看的有點發怔,我在想那年在校門口接我的王陽偉長什麽樣子,想起個黑乎乎的影子,就是想不起臉來。

我想,可能那時天太黑了。

他三兩口吃完一份涼面,擡頭看了我一眼。

我有點心虛。

他應該是神聖的,無辜的,不可侵犯的。

“當老師最苦,當中學老師是老師中最苦的老師,你還年輕,青春還有大把,我覺得你在這裏沒有發展前途,就算是費力爬上我這個位子,也沒多大前途。”

我說:“現在挺好的,一周十幾節課,順帶去畫室幫幫忙,輕松啊,錢也夠花。”

王陽偉白了我一眼,我知道他肯定覺得我這個人沒志向,實打實的社會人渣。

王陽偉吃飽喝足,就塞給我一根煙做獎勵,出了辦公室,領著幾個肚子肥圓的班頭,去學生宿舍查看。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開進宿舍,王陽偉像領導一樣走在最前面,進了宿舍見學生就罵。

“還他媽磨嘰,晚上還洗什麽臉,你,說你吶,沒看見熄燈了嗎?還在洗頭,學習重要還是洗頭重要,都快點,再不走今晚別睡了……”

“……”

我站在宿舍樓外,聽到四樓的王陽偉呼天喊地,差點忍不住笑噴。

王陽偉一聲吼,整棟宿舍的燈瞬間全滅了。

我覺得,王陽偉可能有神力。

學校快放寒假的時候,我師母又給我來電話,讓我去維也納接他回家。

這次我提前帶了個超大號的塑料袋,防止他再吐我一身。

把他從維也納華麗的臺階上拖下來,再一腳揣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我把塑料袋撐開,遞到他手裏,說:“哥啊,要吐記得吐這裏面。”

我擰鑰匙,車在平坦寬闊的外環路上不急不緩。

王陽偉捧著塑料袋,稀裏糊塗地瞪著我,說:“徒弟啊,這回兒你可不準忘了師傅的恩情,喝酒的是教育局的人,明年你去當副教授,給師傅長臉。”

我有點懵,問:“什麽副教授?”

他說:“廣東一個二流大學的副教授,學校是差了點,你過去先站穩腳,再慢慢往上爬就有希望了。”

我問:“送人家多少禮?”

他突然把頭埋到塑料袋中,嘔了一陣,車裏都是腥臭味。

我捏著鼻子把車窗打開,叫他趕緊把袋子紮住,扔到後面。

我能猜到他為了這個副教授,費了多大的功夫。

我問:“不去不行嗎?”我知道問了也白問。

他說:“□□說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不去對得起師傅嗎?”

我拿手捂了捂腦門,哭笑不得。

“師傅,□□沒說過這話。”

他說:“那說過什麽話?”

我說:“□□說,勞動最光榮。”

他說:“對,勞動光榮,你們這代人啊就是缺乏這種精氣。”

他打了個酒嗝,接著說:“我們這代人苦啊,但是我們這代人過過真正的苦日子,就知道埋頭拼命幹活,所以我們這代人不容易迷茫,也懂得珍惜,嗳,你們這代人雖然時候好,但是出的人渣多……”

他喝了酒就特別話多,臭話加起來能說死人。

我說:“師傅,你省點口水,回家的路還遠著吶。”

他乖乖閉上嘴,歪著頭睡覺。

過了會兒,我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他把脖子扭正,說:“你對師傅好啊,師傅哪頓飯沒吃你都記著呢,大晚上跑來給師傅送飯,師傅沒煙了你立馬就補上來,師傅夾著煙,你就知道點火,師傅擺擺手,你就端茶送水,養個兒子都難養出個孝順的來,你就知道孝敬師傅,師傅沒兒子,就拿孝順徒弟疼。”

我有點詫異,我都沒發現自己原來這麽殷勤。

2014年正月二十,我從老家出發,先到上和收拾行囊。

行禮收拾好,王陽偉拍著我的肩說:“徒弟要出息了,以後過年,沒個像樣的禮別進我家門。”

我說:“徒弟的禮一分不少,師傅給的紅包不夠禮我可要收回的。”

王陽偉罵我沒良心,扛著行李箱,一口氣跑下樓。

他不年輕了,也過了男人四十一枝花的年歲,再過兩年就奔五了,所幸頭上還沒長白頭發。

我下樓的時候,他自己喘著粗氣,卻拍著我的肩膀說:“年輕人要常鍛煉。”

我其實不年輕了,只比他小了十四歲,快到了一枝花的年歲。

路上等紅燈的時候,他側頭看了我一眼,抽了根煙遞到我手裏。

我發現了,每次我不說話呆著臉的時候王陽偉就會抽一支煙塞到我手裏。

我掏他的火,點了兩只煙,然後,我們動作一致的夾著煙吸一口,然後各自朝著窗外吐一口,好像能吐掉很多心事。

我說:“上回我去天合,在門口聽見有學生因為你要轉校。”

王陽偉很不屑,說:“這種學生轉校也是人渣。”

他這人,有時候真挺毒舌。

上個學期末,在天合校門口等車,聽見一個學生滿嘴跑火車的罵王陽偉:“九年級階段長簡直不要臉,一進宿舍就罵的整棟樓學生不敢吭聲兒,做早操的時候跟個王八似的別著腦袋,看誰不順眼就罵,就沒見過這麽惡心的老師。他要是下學期教我們班,我就轉到公立學校。”

我沒敢把這些話告訴他,說了他肯定老臉掛不住。

到車站,王陽偉把行禮一路拖到進站口,說:“師傅在,跟你爸在是一個樣的。”

我差點脫口叫他一聲爸了。

我想給他一個擁抱,等我坐上火車,天堂就離我越來越遠。

我想以徒弟的名義,以他死對頭的兒子的名義,以馬克思列寧□□的名義蹭他一個擁抱,我想這應該夠神聖夠純潔了吧?

我靠近他,熟悉的煙草和酒氣,我想,離開天堂我就要永遠墮入地獄了。

我抱著他的肩,把眼淚鼻涕蹭在他的舊大衣上,說:“師傅,回去給自己買件新衣裳,別對自己那麽摳門。”

王陽偉笑了笑,眼角皺紋深的嚇人,說:“男人嘛,還是喜舊的好。”

我不信他的鬼話,拉著行禮箱,一步三回頭,我再也不故作堅強了。

王陽偉笑嘻嘻地站在鐵欄桿後,扒著欄桿朝我微笑招手,仿佛是在迎接到來的我。

終於,南國的列車頭駛出了北國小城,我坐在滿是北方人的火車箱子裏,想起了鄧麗君的那首《小城故事多》,我想,最解渴的是白開水,喝不膩的也是白開水啊。

可是,列車再也不回頭了。

意猶未盡的後續

? 意猶未盡的後續:

2015年6月26日,美國同性戀合法化了。

我開心,替很多人開心,這下又會有很多人終成眷屬了。

我給王陽偉打電話,說:“師傅,今晚讓我們舉杯同飲。”

王陽偉罵我神經病,說:“有什麽事兒快說,別在我這兒打馬虎眼。”

我說:“師傅,我沒入成黨,第一份入黨申請跟我們班有個同學抄的基本一樣,被刷下來了。”

王陽偉罵說:“你沒入成黨還舉杯同飲個屁,你辦事能不能長點心?”

我說:“第二份入黨申請書憋了一晚上寫了六百個字,交上去直接給刷下來了。”

王陽偉說:“六百字,你也太天真了,六百字你就想表達出你對中華民族的熱愛,你以為你是呂不韋,一字千金吶。”

掛了電話,王陽偉給我傳過來個文件,說是他大學那會兒的入黨申請書,是他一個字一個憋出來的,字字泣血。

我非常不信他的鬼話。

年三十,我又給他去了個撫慰電話。

“師傅,今年徒弟太忙,回不去了,給您老的禮已經在快遞公司的車上了,紅包暑假我去了再給不遲。”

王陽偉很滿意,覺得徒弟當兒子一樣疼是明智的。

“你今年三十五了,怎麽,還想出家當和尚啊?”

我忍不住笑,說:“師傅,誰要當和尚啊。”

王陽偉語重心長的說:“小翔,我是過來人,到了這個歲數什麽都看的透透兒的,管你娶個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無論好壞,有個人在身邊到底不一樣。”

我說:“哪兒不一樣?”

“就拿你師母來說,不管怎樣好歹有人暖被窩,說閑話,出門也能穿的幹幹凈凈,老了也不容易得老年癡呆,就是女人吶,愛嘮叨,嘮叨的頭疼”

我猶豫了一下:問:“那你不愛師母了嗎?”

王陽偉說:“什麽愛不愛,小夥子,愛情都是你們年輕人的,我們年紀大了,不談感情了。”

我心裏小小的慶幸,跟他結婚的不是我。

我說:“師傅說的對……我也覺得是這麽個理兒。”

王陽偉說:“那你怎麽還不結婚?我下去了也沒辦法跟你爸交待。”

我說:“胃裏不舒服的時候,餓也不想吃東西。”

王陽偉說:“什麽?”

我說:“我性冷淡啊,我不能出去禍害姑娘。”

“……”

掛了電話,我想,真好,只要我不說他不知道,他永遠都是我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大大們看完文心裏會暖暖的,即便是說不出口的愛,也能是美好的。

再一次,新春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