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嗎？

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在心頭澆火的時候, 簡學周寧願沒有這樣的問題。

不需要什麽理性, 不需要什麽尊重, 沖動就是放肆, 霸道一點也無妨。

她簡學周會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嗎？她既然沒拒絕沒躲避，哪裏還需要這種停頓。

但畢果到底不是她肚子裏的蟲, 再持著狼心豹膽的時候，也抹不掉一些微妙的上下階層。

簡學周是她的偶像, 是她敬重的作者, 是她的上司, 於是如此地畫蛇添足。

在溫暖的手臂和呼吸中，簡學周垂眸看著眼前的姑娘。

距離實在是太近了, 夜也實在是太黑了, 畢果的睫毛忽閃，恍惚得像是對不準焦距的微弱光芒。

簡學周眨了眨眼，蹭在畢果臉頰上, 細小的摩擦，就像夜裏的冷風撫上裸|露的皮膚。

畢果的呼吸越發熱了, 簡學周嘴唇闔動, 低聲回答她：“不可以。”

畢果倏地擡眼, 簡學周的陰影罩下來，在她唇角輕輕一吮。

畢果還待更進一步時，簡學周已經脫離了她的掌控範圍，轉身朝前大步走去。

身後不遠處有手電筒的光影在晃動，畢果快步跟上去, 一直到兩人上了車。

車門關上，沒有尷尬的寂靜，簡學周道出三個字，車子便轉過彎往前駛去。

“安全帶。”她說。

畢果沮喪極了，手指緊抓著安全帶，反思自己到底幹了什麽。

簡學周現在的態度到底什麽意思，那句不可以，到底是最開始的不可以，還是更進一步的不可以。

她的沖動，讓簡學周惡心了？生氣了？還是心動了？

每一個問題都至關重要，但畢果的腦袋裏進了漿糊，哪一個都想不清。

她還不敢去看身邊的簡學周，連一個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去望，生怕得到令人難過的答案。

河邊到家裏的距離不算太近，行到半途，畢果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慌忙從兜裏摸出，看到好幾條未讀的微信消息，但當下是正等待接聽的電話，備註“賀想”。

畢果趕緊接起來，開口時聲音有點啞：“餵，賀姐。”

賀想開門見山地問她：“你還沒到家嗎？”

“路上。”畢果頓了頓，“馬上就到了。”

“哦，那就好。”賀想道，“大家差不多都到了，給你發消息沒回，就打個電話問一下。”

“謝謝賀姐關心，我剛……去買東西，沒看手機。”

“嗯，到家好好休息，明天見。”

“明天見。”

電話掛斷之後，車內的氛圍又陷入詭異的寧靜。

畢果借著機會，擡眼瞥一眼簡學周，解釋道：“我們組長的電話，問我到沒到家。”

“嗯。”簡學周輕輕應了一聲，“剛把東西搬過去，就我們組長了？”

是平日裏跟畢果說話最常用的語調，故意夾雜點細微的誤會用來調侃，讓畢果可以放松地多說話。

畢果趕緊笑起來，看向簡學周，道：“從答應要我那天起，就是我組長了。”

簡學周笑了笑：“真這麽討厭王澤？”

“姐姐難道你很喜歡她嗎？”

“不喜歡。”簡學周停頓了下，道，“我真正喜歡的人不多。”

話說到這裏，車也快到小區門口了。

待會到了家，各自洗漱完會去忙自己的事，再要接起這個話題，就不容易了。

於是畢果囁嚅兩下，還是問了出來：“那姐姐你討厭我嗎？”

車子駛進小區，兩人合租的屋子在擡頭就能看見的位置。

車身上坡顛簸了兩下，畢果的心隨著這節奏，晃悠得要裂開了。

她盯著簡學周，這會生怕錯過一處細微的表情。

簡學周的表情，是笑著的。

甚至在這種眉眼彎彎的笑容中，畢果看見簡學周眼角細細的紋路，美麗又真實，像那河岸邊大片開放的不知名的花。

車子上了坡，簡學周偏頭看了畢果一眼，道：“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這話說得突兀，記憶稍有偏差，便會搞不明白緣由。

但自從簡學周出現在畢果生活裏，關於這個女人的每一處細節，她都被自己反覆臨摹，深深刻在了腦海裏。

特別是那些經典的橋段，畢果不僅會刻在腦海裏，還會寫進小說中。

比如，那個誘人不自知的美艷尤物，衣衫半裸地問她：“你討厭我嗎？”

所以果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兩人公私混雜地轉一圈，各自問過同樣的話。

畢果心裏突然有種微妙的感覺，就像是天平從來不是傾斜的問題，而是身份完全調了個個。

曾經的簡學周，不管穿著什麽，做著什麽，在畢果面前從來都是落落大方，坦蕩自如。

所以話也敢說，甚至於怎麽暧昧怎麽敢來，撩撥得畢果一顆小心臟，頻繁持久地心動過速。

而從什麽時候開始了呢，簡學周對待畢果的態度，開始變得猶猶豫豫，進一步退三步，快到邊緣了，又可以一把拉回來。

畢果盯著簡學周，突然就明白了，她對簡學周是打一開始就熱血澎湃，激情四射。而簡學周對她，是一點一點，跨過邊界。

最初的親近到底是因為什麽，有待繼續觀望。

但如今的喜歡，大概也是瞞不住的，畢竟這個人在夜晚的風中等她散了飯局，帶她去樓閣望江，看天上地上開的花。

車子停了下來，簡學周下了車，沒再繼續之前的話題。

而畢果已經得到了答案，嘴角的笑重新掛上來，也不用再逼問，一路禁不住喜悅地蹦跳著上了樓。

她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後，又變成了那個知足常樂的佛系追求者，甜甜蜜蜜道晚安，愛人就在隔壁，卻只躲在被子裏偷笑。

當清晨的陽光再一次照進這套小屋，世界有了新的顏色，畢果推開了自己新的開始。

火焰組不看遠近親疏，雜志短篇和圖書長篇在編輯手裏初審過後，統一遞到主編郵箱匿名二審。

這一輪，單憑實力說話，會刷下去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再發到組群裏，全部編輯進行打分終審。

到了這裏，大家集體考慮所有的過稿要求，包括題材的選擇，作者名氣的帶動，以及授權分類優先等等。

外界都傳《火焰》的稿子難過，而能過稿的質量也是真的高。

哪怕如今紙媒的銷量在逐漸下滑，《火焰》還是保持在行業尖端水準，這和整個火焰組的工作風氣是分不開的。

賀想絕對不允許稿件不好看，也絕對不允許互動欄目跟不上潮流。

如此這般，畢果進火焰兩個月，真正地感受到了什麽叫兵荒馬亂。

白鷺的新書最後確認的責編是她和林先兩人，一個有經驗，一個有闖勁，兩人合作，也更能保障這位大神的新書成功推進。

《相思意》上市以後，反響非常不錯，遞到畢果手上的不僅有加印的單子，還有賀想吩咐下來的第二部 策劃。

賀想一向喜歡打造可持續發展的大IP，哪怕《相思意》的銷量還算在花澤組，這也不妨礙她借著這個勁頭，牢牢地把握以後的商機。

這一點上她和畢果很默契，不僅要極力打造自己手下的作者，還要在盡可能的時候……氣死王澤。

除了這兩項重點工作，組裏日常的收稿審稿，畢果也一個都不能拉。

火焰雜志有AB版，圖書數量也一直在公司內遙遙領先。別的組一個編輯手裏有兩本書在同時進行就已經算不錯的了，而火焰裏，短篇每月有遞交數量，長篇每月有考核標準。

再加上需要編輯自己撰寫的欄目稿，以及輪流值班的官號運營，畢果覺得她就像一臺全速開啟的機器，不斷輪轉，無法停歇。

倘若只想做一名普通編輯，那把自己的效率練上去就好很多。

但畢果從來都不是這個目的，她哪怕到了白橡最強的組，也要做最優秀的那個人。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被看見，才能向通往簡學周的階梯，近一點，再近一點。

這些忙碌的時間裏，畢果沒有精力再去開自己的新文，卻又在不斷輪轉的工作裏，覓得了許多關於創作的新想法。

從編輯的角度看創作，再從作者的角度去反思，文章的缺陷和優點會更清晰地方大在眼前。

而接觸的平臺越多，作者越多，作品越多，就像將看世界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一些，思維變得更加寬廣，在每一個縫隙裏都有可能爆發更多的靈感。

有許多讀者在催她的新文，紀嵐偶爾會發消息問她新文準備得怎麽樣了。

甚至簡學周，在某個一起吃飯的瞬間，也會突然問起此事。

但畢果沒有焦躁，她把靈感都迅速地記錄下來，然後讓它們在自己的腦海裏慢慢地積累發酵。

工作越忙碌，她的底氣就越足，這是她從未有過的創作體驗，就像真正財大氣粗的金主，再也不怕自己的財富會幹涸。

如此匆匆，聖誕節放了半天的假，畢果窩在家裏加班。

第二天，整個編輯大廳喜氣洋洋，竊竊私語討論昨天那半日都去做了什麽浪漫或頹廢的事。

林先把昨日裏公司發的蘋果洗幹凈了拿過來，推到畢果面前：“補補眼。”

畢果把視線從稿件上移開，挑了一個啃了口：“在你眼裏什麽都能補眼。”

“我是在提醒你，不休息眼睛要瞎了。”林先嘖嘖出聲，“想想最開始認識你的時候，狼人殺上多麽活潑可愛的姑娘啊，現在怎麽就變成個工作狂了。”

畢果繼續啃蘋果，笑著道：“怎麽，工作狂就不可愛了。”

“可愛。”林先擡手捏了捏她肩膀，“有你在，白鷺這書做得跟開了掛似的。”

“不不不，那是因為有你在。”畢果真心實意道，“出版社那邊我真搞不定，那老師脾氣太古怪了。”

“清早互吹嗎？”豆豆探個頭出來瞅兩人，“你兩這叫雙劍合璧，都別瞎謙虛了。”

“哪個jian？”林先問。

“嘿你這姑娘。”豆豆笑得直抖糠。

為了不錯過重要消息，畢果在看紙稿的時候，會帶一只耳機在耳朵上。

不放音樂，就是為了聽消息提示音，這會伴隨著豆豆的低笑聲，扣扣的提示音短促頻繁地響起，畢果望向電腦，公司大群裏人事部刷了紅紅的一片。

是在催元旦年會的節目名單，每個組每個部門都必須出，而且整個公司的節目湊一起，得湊出一場演唱會的量。

一般公司年會哪有這麽久，但白橡從多年前開始就這樣，傳統習俗。

年會時不僅有自己公司的全體員工，還會假模假樣地邀請業界同行，這兩年還新加入了抽獎讀者。

真是太熱鬧了，大家又不是專業搞演藝的，萬一出點岔子，丟人可就丟得太全面了。

所以人事的節目催了有一個月了，臨了沒幾天了，還在催。

小群裏的消息也響了起來，畢果點開，就見豆豆一條條往過刷。

嘻嘻哈哈地抱怨，順便說說往年年會的糗事，一個人就能讓一個群熱鬧得不得了。

畢果見沒什麽重要信息，便打算低頭繼續看稿子，眼眸還沒垂下去，一個艾特便跳了出來。

豆豆@果果：你知道每隔兩年，老大還得表演節目嗎？

-嗯？

畢果回過去一個字，饒有興趣地皺起了眉。

豆豆@果果：別嗯了，我不信你不知道，今年輪到簡總哇，她沒跟你聊過這個事？

畢果老實回答：沒有。

林先跳了出來：簡總肯定是害羞了。

果果：她要是不想，人事也不敢逼她吧？

豆豆：人事敢逼簡總什麽事，但公司的活動，領導總是要以身作則的嘛。

林美麗：而且，通常，老大為了緩解害羞，都會拉別的人一起表演。

豆豆：嘿嘿，美麗你在暗示什麽？

林美麗：我什麽都沒說。

又吵吵鬧鬧一陣子，賀想開完會下來了，大家都正襟危坐，小群裏沒了動靜。

畢果的稿子看得不太流暢，最終還是沒忍住，給簡學周發了條消息：

-姐姐，你節目準備好了嗎？

直到臨近中午飯點，簡學周才回覆畢果到：沒有。

畢果樂顛顛地繼續發：我幫你參謀參謀？

簡學周回她了個微笑的表情：好啊，午飯來我辦公室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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