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過程中, 畢果一直沒說話。

簡學周好幾次看她, 畢果甚至都沒發現, 呆呆地走自己的路, 眼神沒有明確的焦點。

簡學周註意著她的腳步，怕她摔著, 等到了山下，沒有去紀嵐推薦的店吃飯, 直接坐車離開了蓮臺山。

進了市區隨便找了家飯店, 飯菜上來, 服務員退下，簡學周這才問畢果：“聊得怎麽樣？”

畢果塞了口肉, 望向簡學周的時候有一瞬的呆楞：“挺, 挺好的呀。”

“你這是挺好的樣子？”簡學周反問道。

“姐姐，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擔心我。”畢果突然道，“擔心我的心理狀況。”

簡學周被戳中心事, 抿了抿唇沒說話。

之前夏玲聯系她，想讓她去看看畢果時, 說了很多畢果的情況。

從一個母親的角度來看, 這孩子大學四年雖然也鮮少回家, 但到底家裏人知道她在哪裏，做什麽。

然而畢業後，家裏除了知道畢果在虹城，關於她的工作，生活, 幾乎一無所知。

說起原因，夏玲總是吞吞吐吐，最後只長嘆著氣道，有些事情沒法溝通。

沒法溝通於是造成了信任感的缺失，從此不再溝通。

畢果會定期打電話，會給爸爸媽媽買禮物，回覆父母信息時也都顯得十分平靜。但正是這樣的平靜，讓人擔心。

夏玲說隔壁家姑娘和畢果一樣大，畢業進入社會，往往是最迷茫最糾結，最容易重建三觀的時候，隔壁媽媽總是唉聲嘆氣地說現在的年輕人不容易，夏玲卻連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畢果在簡學周的印象裏，並不是個內向少話的姑娘，她始終記得那雙狗兒一般閃亮的眼睛，對這個世界充滿新鮮的好奇。

所以當這一切情況反饋到簡學周面前時，特別是當簡學周知道了畢果的工作到底是什麽的時候，“畢果的心理狀態不太好”這件事，已經深深印到她腦海裏了。

浸淫這個圈子十多年，簡學周自己是作者，接觸得最多的也是形形色色的作者。

作者最容易陷入什麽樣的情緒，沒有誰比她更清楚。

何況甫一見面，畢果接觸最多的朋友，心理狀態便崩潰了。

簡學周看著畢果，擔憂全都在眼睛裏，畢果笑了笑，道：“姐姐，我真沒事。”

她指了指面前的飯菜：“你想知道我們說了什麽，我都告訴你，我們邊吃邊說。”

接下來還真是邊吃邊說，畢果說得挺詳細，一點都沒把簡學周當外人。

簡學周了解得差不多了，問她：“你來上班就是為了我？”

畢果眨了眨眼：“雖然說為了你顯得好像比較深情，但其實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心裏明白。”

“嗯。”簡學周道，“外在動機總不如內在動機來得好。”

“嗯，我總覺得自己畢業了沒去上班，是一種失敗。”畢果低頭盯著盤子裏的菜，“所以我想這次出來，彌補失敗。”

“你做得很好。”簡學周道。

畢果擡頭笑起來：“主要是有姐姐你啊，你是我的金手指，不然進來沒兩天，我就得被王澤踢出去了。”

“要沒我你可能會收斂點。”

“也是，哈哈哈哈……”畢果笑了好一會兒，突然停住了笑容，“但其實也收斂不了多久。”

她看著簡學周，有些迷茫：“我還是不適合上班的吧。”

“大部分人早九晚五是因為他們沒有其他路可走。”簡學周道，“你有，所以不用考慮適合不適合，你自己的選擇，自己喜歡就好。”

“嗯。”畢果點點頭。

簡學周頓了頓，還是道：“但不管過什麽樣的生活，都必須保障自己的身體和心理狀態是健康的。”

畢果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了簡學周身邊，擠著她坐下。

簡學周任她抱住胳膊，挑了挑眉道：“撒嬌啊？”

畢果只是笑，她問簡學周：“姐姐你為什麽要上班？”

“因為寫作不足以消耗我所有的精力。”簡學周道。

畢果嘆了口氣，眼裏滿是崇拜：“姐姐你真是個天才。”

“那你呢？”

“我是個有點小聰明的普通人。”

從北市回虹城的路上，簡學周收到了白鷺工作室的消息。

她第一時間把手機遞到了畢果面前，畢果捂著嘴，要不是在公眾場合，肯定要尖叫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畢果抓著簡學周的手，握得十分用力，“姐姐你都親自出馬了，肯定拿得下。”

“這麽高興？”簡學周看她樂得眉眼彎彎的樣子，便也忍不住笑。

“你不高興嗎？！”畢果瞪著她。

“習慣了。”簡學周道，“就沒有那麽高興了。”

“嘖嘖嘖嘖……”畢果搖著腦袋，“簡總就是簡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剛誇完，話音一轉又道：“我的獎勵獎勵獎勵。”

“說了和我們合作，有說讓你當責編嗎？”簡學周睨她一眼。

“快了。”畢果可自信，“您且看吧。”

兩人到家時天已經黑了，簡單地吃了頓晚飯，畢果便鉆進了自己的屋子，簡學周洗了水果叫她，她都沒出來。

路過主臥門口時掃了一眼，畢果躬背坐在電腦前，主要用的是鼠標。

在修圖。

簡學周笑了笑。

但第二天一早起來，看到畢果的兩個大黑眼圈，簡學周便笑不出來了。

她一巴掌揮在這小屁孩背上，問她：“幾點睡的？”

“遲了一點點，十二點。”畢果往洗手間裏擠。

“十二點？”簡學周提著她的衣領，“碧根果同志，你是不是覺得你姐姐我年齡大了，有些傻？”

“兩點半。”畢果立馬老實交待，站直了身體認錯態度特別好，“是個意外，僅此一次，我錯了，以後不會了。”

“幹嘛了？”簡學周明知故問。

“嘿嘿，姐姐你等會。”畢果又溜回房間拿出手機，“白鷺老師那套圖我修得……艹，我總是忘了我這個爛屏幕。”

簡學周嘆口氣，回房間裏拉開抽屜，拿了個盒子出來，扔進畢果懷裏：“換了。”

“誒？”畢果盯著那盒子，“姐姐你什麽時候買的？”

“我備用的。”簡學周道。

“和你的那臺一模一樣啊！”畢果打開盒子，高興得不得了，“繼情侶裝之後我們有了情侶手機！”

簡學周忙著洗臉刷牙，沒理她。

畢果當即就把卡取出來，裝到了新手機上，搗鼓了好一會兒，在簡學周洗漱完成時，把清晰的屏幕懟到了她面前。

“好看嗎？”她問。

簡學周低頭去看，好看，是真好看。

白鷺本人長得一般，貴在有氣質，而畢果拍出了這種氣質。

後期做得也好，沒有刻意地去修整五官，卻將皮膚處理得很有質感，色調也調得好，清淡優雅。

簡學周和白鷺認識這麽久，知道這的確會是白鷺喜歡的風格，令人驚訝的是，畢果才認識白鷺幾天，居然就精準地把握住了這種風格。

她挑了挑眉，誇獎得真心實意：“很好。”

“真的嗎真的嗎！”畢果可興奮，疊聲問，“顏色沒問題嗎，臉修到這個程度沒問題嗎，做宣傳圖合適嗎？”

簡學周換了個方式誇：“其實那天我說錯了。”

“啊？”畢果瞬間緊張起來。

“你不僅有兩條路可以選擇。”簡學周笑著指了指手機，“還有第三條。”

“啊。”畢果楞了楞，“姐姐你太會誇人了。”

“因為你是個有很多小聰明的……”簡學周手指點在畢果鼻尖上，笑著道，“小狗兒。”

畢果趕著把照片修出來，就是為了在白鷺和白橡正式合作前，給自己再刷刷好感度。

出了這趟差，再回到公司，畢果有一種煥然新生的感覺。

仔細想一想，出差前她還想著怎麽洗掉王澤潑到她身上的臟水，現在她已經覺得，那是不重要的事了。

一個組的組長鐵定了要汙蔑你，即使這次洗幹凈了，那麽下次，下下次呢。畢果是來做一名編輯的，不是來宮鬥的。

問題，要從根本解決。

畢果用中午休息時間將最後幾張照片調整好，然後打包發給了白鷺。

下午上班前，她收到了白鷺的回覆，說非常漂亮，她很喜歡。

畢果和她聊了幾句，不提接下來新書的合作，只說只要白鷺喜歡，不管是簽售會還是個人寫真，畢果都願意再為白鷺拍攝。

這邊聊完，到了上班時間，畢果處理完了手上還剩下的幾本初稿，開始同作者們嘮嗑。

特別是《相思意》的作者鯽魚安安，兩人平日裏交流就很愉快，現在她需要把這種愉快升華為革命友誼。

臨下班前，畢果對鯽魚安安道：真希望你下本書，我們還可以合作，封面排版我都想好了。

鯽魚安安很快回她：只要你願意做，我肯定給你。

這是平凡的一周，王澤依然大部分時間不在公司，菡萏依然對畢果和郝萌萌愛理不理。

畢果認認真真搞工作，出版社那邊終於三校三審完成，《相思意》周五出片，周末下了印廠。

天氣越來越冷了，簡學周周末有事不在家，畢果用這兩天時間，好好理了理《同居》的思路，一口氣寫了兩萬字，為這本特殊的書標上了完結。

夜幕降臨，畢果裹著毯子盯著電腦屏幕，一時抑制不住情緒，抽了抽鼻子，無端掉下兩滴眼淚來。

手機在黑暗中亮起，是紀嵐發過來的消息，她道：完結了？

-嗯，完結了。

-下一本寫什麽？

-還沒想好。

-之前你說過，等賺到錢了，就任性一把，開本星際。

-嗯，我說過。

-現在的你不是以前的你了，對嗎？

-不，都是我。

“我只是在往前走。”畢果喃喃道。

她退出和紀嵐的聊天頁面，換了工作號給白鷺發去了消息：

-白鷺老師我想問你，到了如今，你最初的願望都實現了嗎？你現在還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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