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果一路小跑地跟在簡學周身後, 她們並沒有坐車, 過了一條街, 便到了目的地。

是個人很多的館子, 畢果之前在網上看到過，是個網紅店, 樓下的隊排了長長一溜。

簡學周往進走，但沒再讓畢果跟著, 她指了指外面的座位：“等著。”

畢果這會當然要聽話, 沒再上前一步, 乖乖地坐到了位子上，靜靜地等待。

簡學周進了店, 畢果看不見了她的身影, 便一直盯著可以望見的二樓窗戶。

果然，簡學周的身影在窗戶口晃了一下。

興城夜晚風大，有些冷。畢果因為剛才過度緊張, 口幹舌燥，很想去買杯熱奶茶, 暖暖手也暖暖胃。

但她不知道簡學周什麽時候會出來, 或者叫她上去見白鷺, 所以只能一直等著。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在店外排隊的人換了好幾批，畢果還是沒有收到簡學周的消息。

她甚至有些懷疑手機被摔壞了。

終於, 半個小時再過去，畢果看到了從店裏出來的人。

簡學周走在前面，後面錯後半步跟著的，就是白鷺。

畢果曾經給她拍過照片，所以認得很快。

旁邊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應該是對情侶。

四個人邊說邊笑往外走，看來是一頓愉悅的晚餐。

畢果趕緊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掛上了笑容。

但四人並沒有往她的方向來，簡學周也沒有看畢果一眼，仿佛早已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

畢果有些著急，這應該是在分享會前她可以見到白鷺的唯一機會了。

她快步往四人跟前走去，在四人路線的邊緣，跟了一小段。

有明顯的目光註視，也有害羞的猶豫不決，畢果的行徑，就像是個偶遇了偶像的小粉絲，內心已經激動得波浪洶湧，卻一點都不敢上前。

出租車停在了四人面前，那對情侶上了車，剩下了簡學周和白鷺。

白鷺朝畢果望了過來，溫柔地道：“你有什麽事嗎？”

畢果一怔，趕緊左右看了看，確定了白鷺是在對她說話。

她下意識地想去先看一眼簡學周，但理智讓她生生忍住了。

畢果快步上前，在距離白鷺一米遠的地方站定，慌亂地鞠了個躬：“您，您好，白鷺老師。”

白鷺笑起來：“你認識我？”

畢果道：“我很喜歡您的書，上次在北市我去過您的簽售會。”

“太巧了。”白鷺道。

畢果這時偏頭，看向簡學周，笑得有些尷尬：“簡總。”

白鷺轉頭問簡學周：“你認識？”

簡學周語氣很平淡：“我們公司的編輯。”

畢果抓緊機會：“其實不是巧合，白鷺老師，我叫畢果，我有事找您。”

“畢果……”白鷺頓了頓，看了眼簡學周，“碧根果？”

筆名突然被人這樣說出來，還是從一位八竿子打不著的大神口中，畢果心裏一緊，那些緊張全都變成了羞澀，齊齊湧上了臉。

她紅著一張臉，不知道該應聲，還是忽略掉這個問題說重點，簡學周已經替她回答了：“對，碧根果。”

雖然早就知道了簡學周肯定知道，但這一時刻該有的尷尬，還是沒能減少一分一毫。

畢果覺得自己的臉已經僵硬了，笑容掛在那裏，不上不小，眼皮要跳起來了，嘴角也要抖起來了。

她低了頭，有逃跑的沖動，但沒等她動腳，白鷺突然上前一步，擡手拍在了她肩上。

畢果嚇了一跳，白鷺絲毫沒在意，笑得還是非常溫柔：“上次簽售會照片你幫我拍的，超好看。文也寫得好，能在晉江拿下那個數據，很厲害了。”

白鷺偏頭看向簡學周：“小姑娘真是多才多藝啊。”

簡學周點了點頭：“還不錯。”

兩人態度平常又和善，完全是在討論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畢果深呼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快速冷靜下來，擡頭望向白鷺：“謝謝老師。”

白鷺問她：“你有什麽事？”

畢果趕緊掏手機，想著給白鷺看那封信好一些，但手機掏出來，屏幕碎得很礙眼，而她根本不敢這麽隨意地要白鷺的聯系方式。

“那我還是說給您聽吧。”畢果道，“是這樣的，今天我去檢查明天分享會的會場……”

“我發給你了。”簡學周突然打斷了畢果的話。

畢果楞住，簡學周沖白鷺揚了揚手機：“我發你微信上了，她寫得比說得好。”

白鷺拿出手機，笑起來：“那我得好好看看，能讓周老師說好的東西。”

說完她便朝一旁的室外座位走去，畢果小心翼翼地跟上，忐忑地站在一旁。

簡學周卻沒再過來，等畢果擡眼找她時，人已經看不見了。

這是畢果替西柚寫的一封告白信，在等待西柚父母趕來的時間裏，那個小姑娘滔滔不絕地說了許多她和白鷺的事情。

確切地說，是她單方面地遇見白鷺，喜歡白鷺，崇拜白鷺，並在生病以後，把這個偶像當做特殊希望的事情。

年少時，你還不清楚自己要成為什麽樣的人，而後，那個人出現了，未來的你便有了具體的模樣。

這封信不長，畢果卻用上了所有可以共通的感情。她擅長烘托氛圍，擅長用各種寫作手法渲染情感，當她在寫這封信時，這些技巧卻紛紛消失。

就像一個少年人，剛讀完喜歡的故事，滿心裏都是難以抑制的歡喜，要對那個閃閃發光的創造者傾訴。

一千字，有九百五十個字，都是這種傾訴。

只在最後一句，畢果寫上了西柚的那句話：但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了。

白鷺擡頭，她的笑容不見了，她望向畢果，問她：“她怎麽了？”

“生病了，在醫院，明天手術。”畢果道，“所以今天等在會場，想著能不能碰到您。”

“醫院地址你有嗎？”白鷺問。

畢果聲音顫抖：“有。”

“我現在過去，會打擾到她嗎？”白鷺擡了擡手，“我想給她簽了名，說兩句鼓勵的話。”

畢果鼻子一下子酸得難受，她擡手捂住了嘴，用力地點頭。

簡學周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她身後，把一杯溫熱的奶茶塞到了畢果手中：“走，一起過去吧。”

三人坐了車，直接去往醫院，畢果雙手握著奶茶縮在後座上，小口小口地抿。

車內靜默，誰都沒有說話，奶茶是畢果最喜歡的口味，她卻越喝越難過。

車子到達醫院時，西柚的父母已經等在了醫院門口，畢果給雙方做了簡單介紹，西柚父親不停地道謝，解釋西柚正打著針，沒法出來。

白鷺看著溫柔極了，她甚至在往住院部的路上，握住了西柚母親的手，細細詢問西柚的病情，然後真誠地給予寬慰。

病房裏，西柚掛著水，在見到跟在父母身後的人時，立馬笑起來。

這樣的笑容畢果還沒從她臉上看到過，太燦爛了，就像夜裏突然升起了太陽，一切蒼白的羸弱都不覆存在。

她可真開心啊，單單白鷺跟她說著簡單的話，她便開心得手足無措，話回得磕磕巴巴，眼裏有璀璨的星星。

和那個無理地脅迫畢果的姑娘，一點都不一樣。和那個破釜沈舟背水一戰的姑娘，卻又一模一樣。

畢果看著她們，仿佛回溯著時光，又仿佛踏入了另一個平行世界。她手裏的奶茶早都見了底，杯子卻還握著，思來想去，竟然是不舍得扔。

西柚需要好好休息，白鷺沒有待太長時間。

她簽了名，說了鼓勵的話，兩人還拍了合照。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白鷺長長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是寫點無聊的故事，他們給我的，卻太多了。”

畢果還無法確切地理解這種感受，但簡學周顯然是知曉的。

她叫了車，先送白鷺離開，然後與畢果一起站在路邊等第二輛。

畢果問她：“白鷺老師和我們的酒店離得很近吧，為什麽不一起回去？”

簡學周沒看她，她望著城市裏川流不息的燈火，道：“你憋不住了吧。”

畢果楞了楞：“我沒憋。”

簡學周偏頭瞥了她一眼，這一眼雲淡風輕，卻又有畢果熟悉的溫柔。

這是她的簡姐姐，即使責怪她，即使生氣，也會依然站在她身邊的簡姐姐。

這是她的周星橋，只要想到她是周星橋，心臟便會奔跑得像脫韁的馬。

畢果一口氣沒倒上來，酸意全都沖著眼眶而去，果然再也憋不住了，大哭出聲。

就在馬路邊上，哭得好像受了天大的欺負，邊哭還邊想說話，卻什麽話都沒說出口。

也就是在醫院門口，路人投來的眼光才都是同情。

車到了，簡學周拉開後座車門，把人塞進去，然後挨著畢果坐下，不僅關了車門，也把車窗關了個嚴實。

畢果的哭聲，便被困在了一方小天地裏，簡學周淡淡地對司機報了酒店地址，然後掏出紙巾，塞到了畢果手裏。

司機不敢說話，廣播也沒開。車裏安靜又吵鬧，畢果哭得不好意思，在車開到一半時，終於抽抽搭搭地終止了眼淚。

簡學周這才道：“委屈？”

畢果用力搖頭：“不委屈。”

簡學周沒再說話，畢果用哭得紅通通的眼睛望向她，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一點點蹭到了簡學周跟前。

挨住了她的衣擺，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我是，害怕。”

“怕什麽？”簡學周聲音極輕。

“怕很多。”畢果緊盯著她的側臉。

怕完不成一個單純又虛妄的承諾，怕簡學周對她心生芥蒂，怕這成人的世界真會按照那所謂的最現實的方向走，怕到了最後，她真要做出那些自我厭惡的事情。

這些她都沒有說出口，但靜默的時間流過，簡學周回答她：“過去了。”

畢果一瞬間又想哭，想撲進簡學周懷裏哭，想把眼淚全都蹭上她柔軟的身體。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一眨不眨地盯著簡學周的側臉：“姐姐，我還感動。”

這次不等簡學周問她感動什麽，畢果便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嘩啦啦流了出來。

“感動白鷺老師二話不說主動要求去醫院，感動西柚的爸媽不僅全力給西柚治病，還尊重她的愛好和偶像。感動西柚對白鷺熾烈的崇拜，還感動簡姐姐你……”畢果頓了頓，“早都料到了一切，還貼心地買了營養品。”

簡學周終於轉頭看向她，勾起一個似有似無的笑：“我早都料到一切，還故意那樣說你，你不應該生氣嗎？”

“不生氣。”畢果用力搖頭，搖得頭暈，“你說的都是我沖動前該考慮的問題，你為我好才說我，你才不說其他人呢。”

簡學周這次是真笑了，嗤笑出聲，又偏過了頭，直視前方。

畢果又往她跟前蹭了蹭，抱住了她的手臂：“而且，姐姐你那麽肯定白鷺會去，是因為，如果是你，你也會去吧。”

簡學周輕嘆口氣：“你寫得多好啊。”

“你們能夠感受得到吧，”畢果吸了吸鼻子，又有些想哭，“姐姐你感受得到吧，我們是真的喜歡。”

真的喜歡，真的熱愛，總該被溫柔地對待。

“嗯。”簡學周輕輕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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