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訂的機票在傍晚, 第一批旅游的員工下了班之後, 集體坐包車去機場。

因此大家大大小小的包, 這天上班的時候全都帶著, 氛圍便一點都不由人控制了。

本就是長假前夕，人心浮動, 編輯大廳人多，姑娘們穿得花枝招展, 正事沒幹一會兒, 便忍不住開了群聊, 或者幹脆交頭接耳。

各組的主編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連行政部的日常檢查, 都少了好幾趟。

郝萌萌和畢果是第一批, 菡萏選了第二批，王澤照樣飛來飛去不參加，令人驚奇的是大著肚子的梓軒竟然也報了名。

不過自然是和與她關系好的菡萏一起, 郝萌萌得到確切消息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兩人的這趟公費旅游沒上司沒討厭的同事, 完全無負擔, 開心的不得了。

郝萌萌不敢拉著身邊畢果的手說, 便在扣扣上轟炸畢果。

畢果本來還給自己今天定了點工作任務，但稿子沒看兩頁，就得回覆這裏那裏來的消息，最後幹脆放棄了。

狼人殺群裏第一批去的夥伴也不少，已經有人準備在異國他鄉攢場子玩牌了。

編輯大廳裏的躁動是肉眼可見的, 因此當躁動突然漸進著安靜下來時，也是肉眼可見的。

畢果回頭瞅過去，看到簡學周從大廳門口進來，仿佛過濾一般，撫平了一眾浪潮。

簡學周沒什麽表情，比平日在公司裏的沒表情更沒表情，她人白，還穿了件銀色襯衫，趁得整個人越發高冷，別說生人了，熟人都勿近。

畢果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她，直到簡學周與她平行。

畢果等著簡學周轉頭瞄她一眼，但她沒等到，簡學周一點都沒停頓地，從離她最近的距離走了過去。

畢果視線裏便只剩下了背影，這讓她剛才還興奮著的心情，一下子沮喪起來。

郝萌萌偷偷地觀望了全程，這會劈裏啪啦地打消息給畢果：和簡總吵架了嗎？

畢果看著跳出來的消息，皺皺眉，無精打采地回她：

-你哪裏覺得我倆吵架了？

-你兩最近好幾次見面都不打招呼的。

-我不每次都叫“簡總”了嗎？

-可簡總只點頭。

-簡總對你不也只點頭麽。

-我跟你能比嗎！我又不追她！

郝萌萌有些不滿意，擡手擰了畢果胳膊一下，才繼續發消息：

-不是我說，簡總這種地位的人，喜怒不形於色，很多時候，她不開心你不能等她說出來，你自己得有點眼色。

畢果想了想，自己最近平平凡凡地工作，公司家裏都沒做什麽出挑的事情，就連要疏離一下簡學周，都是提前告訴她了的。她實在是找不到簡學周生她氣的原因。

那要不是生她的氣，其他能惹簡學周不開心的因素，那可太多了。

比如公司上層會議，周星橋新文進展，這些簡學周生活的主要組成，畢果都沒法去幹涉。

每次想到這裏，都太令人惆悵了。

畢果嘆口氣，再想到今天晚上就要上飛機，往後五天都要跟簡學周隔著千萬裏，一拍桌子下了決定。

她給郝萌萌發消息：今天中午不跟你吃飯了，你自己解決。

郝萌萌樂滋滋地回她：了解！

簡學周收到畢果消息是十一點，離午飯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被冷了這麽些天，突然提出要和她一起吃午飯，簡學周有一瞬的喜悅感。

但也只是一瞬，非常非常短暫的一瞬，因為出乎意料而升起的喜悅感降下去，只留下些難以言喻的煩悶。

於是足足十分鐘後，簡學周回她了三個字：待會說。

這三個字，給人希望吊人胃口，耽擱時間也耽誤事情，簡學周一般不會發這種話。

但她今天大概手指有它自己的想法，敲了這三個字後，還挺高興。

畢果回她：哦哦。

過幾秒後又發她：那我等你。

簡學周勾一勾唇角，拿起桌上的報表，細細看起來。

每十分鐘擡眼看下微信界面，畢果再沒有催問她，不知道是對自己很有信心，還是壓根吃飯這事就是隨口一提。

簡學周的手指搓著文件頁，不知不覺搓得卷了邊，十一點五十分，終於按照自己的計劃，發過去消息：有時間了。

那邊瞬間爆出一連串的消息：

-好誒！

-姐姐我們去吃什麽？

-下班了我上樓找你，還是在樓下等你？

今天公司氛圍躁動，許多人都不會在公司吃飯。

那麽公司樓下的商場各個飯店，平均分下來，一家也能分三四個人。

撞到的幾率太大了，按照畢果之前說的思維邏輯，她們要避嫌，萬一碰到白橡的人，可能好好一頓飯變得話都說不了。

這是不可以的，雖然平時簡學周的話也不多，但今天特殊情況，她大概是要對著畢果發一通脾氣的。

於是她回道：停車場電梯口等我。

-誒？我們要去哪裏。

-到了就知道了。

離白橡辦公大樓不遠處有個依山而建的公園，公園裏有幾家店因為消費特別高，一般沒有人。

簡學周正好和最清靜的那家店老板是朋友，打個電話過去訂個房間，人在的話，還能有個陪吃陪聊。

今天就挺巧的，榮西說她上來給店裏換屏風，中午正愁一個人吃飯無聊。

簡學周心生一計，自覺挺幼稚的，但想想就挺爽。

對付小孩子嘛，自然用小孩子的辦法比較好，這也算是平等對話了，不能怪她。

等簡學周下到停車場，畢果從一圓柱子後面閃出身，笑盈盈地道：“簡姐姐中午好。”

這會倒是不叫簡總了，簡學周勾勾唇角，朝車走去。

畢果快步跟在她身後，一路拍馬屁：“姐姐你今天這個襯衫也太好看了吧，之前我看過這家店的秋季新品，還想著呢，誰能hold住這個顏色……”

車門一關，簡學周發動了車子，畢果頓了頓，換了個話題。

“姐姐，你最近在忙什麽？”

一直只是應聲不回話的簡學周聽到這個問題轉頭看了她一眼：“這問題問得，太籠統了，我要怎麽回答。”

“就，忙什麽嘛。”畢果舉例子，“比如我，就在忙《相思意》的前期宣傳。”

“哦。”簡學周道，“忙著讓白橡賺錢。”

畢果：“……”

車靜靜地開出去一段，在十字路口被紅燈攔下，畢果再接再厲地探索簡學周的內心世界。

“我聽說今年的雜志銷量在大幅降低，好多都是賠著錢的，真的假的啊？”

“你想問哪本？”簡學周道。

“比如咱們公司的……”畢果頓了頓，小心翼翼道，“《火焰》。”

《火焰》是白橡的主品牌，要《火焰》都賠了，其他的肯定都得賠，那的的確確夠簡學周愁的了。

這邊畢果以為自己猜得挺準了，那邊簡學周在心裏一陣冷笑。

她就說這個小崽子突然找自己獻殷勤一定有問題，現在看來狼崽就是狼崽，志向遠大，打聽消息都打聽到她這來了。

確實，問起白橡圖書和雜志的真正銷售額，沒有人比簡學周更清楚了。

但簡學周會告訴畢果嗎？

如果她還是那個可愛單純的小狗兒，簡學周倒是可以考慮透露一二，現在，呵呵……

簡學周偏頭看一眼畢果：“你不跟《火焰》那兩小編輯玩得挺好的嗎？”

“他們也不知道啊。”畢果覺得自己終於找著了簡學周願意談的話題，挺開心，“他們就只是做書，最多知道個報上來的銷量，賠不賠這種事，都只是聽說罷了。”

“哦。”簡學周點點頭，“那你要不要跟《火焰》的主編聊聊？”

《火焰》主編賀姐，出了名的鐵手腕，暴脾氣。跟賀姐聊他們家雜志賠沒賠？再借畢果兩個膽，她也不敢啊。

畢果呵呵一笑，尷尬地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就是好奇。”

簡學周笑了下，沒說話。

畢果往她跟前湊了湊：“再說了，我有姐姐你，你可是總經理。”

“哦？”簡學周睨她一眼，“你有我？”

“對呀。”畢果眼睛閃亮亮地盯著她，“不管在公司裏，在二次元我們各自是什麽身份，現實的生活中我們就是一起的呀。”

畢果擡手劃了道線：“我們永遠站在一邊，所以有什麽不開心的，需要幫助的，你都可以跟我說。”

簡學周笑了笑，覺得這小崽子還挺會說話。

自己有需求的時候，先拿兩人的情分鋪個墊，然後主動給出承諾，以退為進。

簡學周幹脆順流而下，道：“誒，你還別說，我這剛好有事請你幫忙。”

能夠幫到簡學周，畢果很興奮，她一把攥住了簡學周的袖子：“姐姐你說，我上刀山下火海，為你兩肋插刀在所不惜！”

話說得誇張，情緒也有些過於激動，簡學周有些驚奇，但不得不承認，畢果這個態度，討好了她。

這次笑得挺真實的，胳膊推了推道：“幹嘛呢，我這開車呢。”

畢果收回手，笑得露出白亮的牙齒：“我就是沒想到，自己對姐姐你來說，還是有用的。”

“當然有用。”簡學周頓了頓，覺得自己有些殘忍，卻沒辦法克制住身體裏的小惡魔。

畢果靜靜地等著她，車子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駛，再幾分鐘，就到公園門口了。

簡學周吸了口氣，道：“今天帶你去的是我朋友的店，她叫榮西，是個模特，性子挺冷的。需要你給我們添把火。”

至於這火怎麽個添法，為什麽要添，簡學周都沒再說明。

本來就是真真假假的事情，說得具體了露餡，事後萬一再有機會接觸，真相大白了尷尬。

她就只是為了發洩自己心裏那點莫名其妙憋了幾天的煩悶情緒，沒必要設計得巧妙，模模糊糊反而更有趣味。

話說出去後，剛還嚷著要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的畢果沒了聲。

簡學周突然有些緊張去看她，於是幹脆沒看，一直盯著前面的路，直到到達目的地停了車。

待到要下車了，簡學周才偏頭看了畢果一眼：“不行嗎？”

畢果的表情有些楞，剛才勁頭十足的鮮活模樣完全沒了蹤影。

她就像是剛睡醒還在夢裏一般，看向簡學周，停頓了好幾秒，才磕磕絆絆地道：“行，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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