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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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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烏孫與大漢聯合大敗匈奴之後,因為馮嫽在這一戰中表現得格外耀眼,於是漢家朝廷特別下了敕令,命馮嫽持節周游西域諸國,將大漢的友善與烏孫的親和傳遞給西域十六國。

莫烆始終不放心馮嫽,於是決意與馮嫽一起出使西域諸國,自此,馮夫人之名西域無人不曉,無人不敬。解憂在內,翁歸靡多依她言,多行親漢之政,馮嫽在外,政交功勳赫赫,翁歸靡只能賞她,甚至許多外交之事都多與馮嫽商議。內外犄角之勢漸成,王子元貴靡的地位也一日比一日尊貴。

年華易逝,紅顏易老,彈指舜華過,二十二載春去,又到了夏都最熱鬧的時節。

草木茂盛,牛羊肥壯,如今的烏孫已經算得上是西域中的強國,每個烏孫子民走出去,心頭滿滿的都是自豪。

壯碩的翁歸靡坐在馬上,須發已經斑白,他得意地帶著幾個成年的兒子縱馬草原之上,仿佛在找尋著年輕時的自己。

解憂留在營包中,笑吟吟地濯洗著鮮果,當洗好了一枚漢家送來的鮮桃,解憂會心一笑,又想到了那個出使樓蘭、尚未歸來的馮嫽。

“今日公主心情真好。”一旁的漢家侍女忍不住笑道。

解憂擦拭著鮮桃上的水漬,輕輕一笑,“算算日子,嫽應該要回來了。”

“可不止馮夫人要回來,公主難道忘了,今日弟史小公主也要從龜茲來夏都看您呢。”漢家侍女一提到弟史小公主,心裏就羨慕得很,“絳賓國主可真是個癡情人吶,奴婢聽說,弟史小公主在龜茲生活得很幸福。”

“幸福便好。”解憂會心一笑,忽地皺了皺眉,“只希望我的素光也能尋到一個待她一心的良人。”

漢家侍女篤定地點了點頭,“小小公主生得水靈靈的,待再過五年,及笄之後定是個美人,昆彌定會給她找個好夫家的!”

解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想想自己的這些孩兒,除了元貴靡外,二子萬年被莎車國請為國主,三子大樂成了烏孫左大將,確實是可以放心了。

只是,翁歸靡分明那般重視元貴靡,烏孫上下大臣都看得出來,元貴靡就是當儲君培養的王子,偏偏這麽多年過來,翁歸靡從未顯露半點廢黜泥靡儲君之位的苗頭。

他究竟在等什麽?

這些年來的經營,烏孫上下人人俱服他翁歸靡,如今又有漢家朝廷撐腰,烏孫舊臣再不情願,也不敢真的對翁歸靡如何。

除非,是他不願意,又或是他不敢違諾強占下這個王位,留給自己的兒子。

若是王位最後又交到了泥靡手裏,只怕……

解憂不敢往下想下去,每次看見那個陰鷙王子的眼睛,解憂總覺得那裏面是滿滿的恨意,是不死不休的恨意。

“馮夫人與右大將回來了!”

漢家侍女笑嘻嘻地跑進營包說出這句話來,打斷了解憂的思慮。

“她終於回來了。”解憂彎眉一笑,起身拿著那枚鮮桃走出了營包。

“嫽,拜見公主!”

雙鬢如霜,眼角如她一樣,已經有了歲月的皺褶,馮嫽莞爾,對著解憂一拜。

“快快起來!”解憂連忙牽住馮嫽的手,將手中的鮮桃遞給馮嫽,一如當年彭城生辰那一日,“快嘗嘗這個!”

馮嫽心頭一暖,接過鮮桃,低頭咬了一口,只覺得世事恍若隔世,竟讓人無端地覺得澀然,不禁紅了雙眼,桃子在口中嚼了又嚼,就是難以咽下。

解憂以為這桃子酸澀不好吃,從馮嫽手中拿過桃子,咬了一口,分明是甜的。

“嫽?”

“我沒事。”馮嫽幽幽說完,強咽下口中的桃子,看向了身邊的莫烆,“烆,這一路行來,你也累了,我先陪你入營休息片刻吧。”

莫烆澀然笑了笑,擺手道:“我想起答應過烏就屠,今日回來要送他一張樓蘭的長弓,我先去送給他,你們兩個難得見一面,還是多說說話吧。”說完,對著解憂一拜,轉身離開了這裏。

“他還是老樣子……”解憂感激地目送他走遠,想到他方才說的那個孩子——翁歸靡與匈奴新左夫人生的孩子,心底也覺得有些後怕。

烏就屠從生下來便少被翁歸靡關心,每次看向解憂的眼神與泥靡甚是相似,若是這兩人聯手起來,只怕日後的路會更難走。

“解憂,此次去樓蘭,我有個東西送你。”馮嫽說完,轉身走向了馬兒,從馬鞍邊取下一包物事來,小心地在解憂面前打了開來。

水燈,是水燈!

解憂又驚又喜,“樓蘭竟能買到這個?”

“是恰好遇到一個漢商,我向他買了這個。”馮嫽說著,一手從解憂手中拿過桃子,另一只手將水燈遞給了她,“你送我鮮桃,我送你水燈。”

“可是桃子似是不好吃。”

“我只怕再過幾年,便咬不動桃子了。”馮嫽感慨地說了一句。

聽出了馮嫽似是話中有話,“嫽,我們去那邊放水燈,你們就不必跟著了。”說著,揮手示意侍女們退下。

馮嫽任憑解憂牽著,走到了草原淺灘邊,甫才沈聲道:“我在來夏都的路上,截獲了一封密報,我給你看看。”說完,便從袖中摸出那封密報,遞給了解憂。

解憂放下水燈,接過密報,仔細看了一眼,但見其上用烏孫語寫道——夏都風起,赤谷翻天。

“這!”解憂驚覺此事的嚴重,驚眸定定看著馮嫽,小聲道,“難道是泥靡忍不住要出手了?”

馮嫽微微點頭,蹙眉道:“翁歸靡給了泥靡太多豐滿羽翼的機會,只怕留給我們元貴靡的時間不多了。”

解憂倒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今夜該做什麽了。”

“解憂。”馮嫽突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若是我們二十二年的經營付了流水,你也別怕,我跟烆都計劃過了,我們可以安然帶你跟孩子離開夏都,遠離烏孫的是是非非。”

解憂回握馮嫽的手,嘴角彎起一個暖暖的笑來,“嫽,我知道。”她的目光漸漸落在了馮嫽手中那個咬了兩口的桃子上,笑意又深了起來,“以後若是你咬不動了,別怕,我給你切小,可好?”

“呵,好。”馮嫽笑了笑,低頭咬了一口鮮桃,只覺得這口中的滋味比方才要甜了許多,她不禁笑道,“不若我們再對水燈許個願?”

“好!”解憂回過頭去,發現方才那盞水燈已經沿著淺灘飄向了小河中心,沿著小河悠悠飄遠,“水燈已經飄遠了。”

“那還不快些許願?若是飄到看不見了,那可就不靈驗了!”馮嫽對著解憂暖暖地一笑,虔誠地閉上了雙眸,暗暗許下了一個願望。

解憂雙手合十,同樣虔誠地許願。

“惟願解憂平安——”

“只願嫽平安——”

待馮嫽睜開眼睛,眷戀地看著解憂認真許願的臉,忍不住會心一笑,問道:“解憂,你許了什麽願望?”

解憂笑眼看向馮嫽,對著她伸出了左掌去,“不若你在我掌心寫,我在你掌心寫,瞧瞧你我的願望是否一樣?”

“好。”馮嫽朝著解憂伸出左掌,右手指隨後在解憂左掌上寫下了兩個字。

“平安。”

異口同聲地,兩人相視一笑,執手相看,恍惚間,好似回到了彭城那一夜,暖意從心底浮起,熨得兩人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彼此一些,低低地道了一句——

“我好想你……”

“不好了!不好了!昆彌……昆彌墮馬了!”漢家侍女慌亂地從遠處跑來,馮嫽與解憂連忙放開彼此的手。

“昆彌的騎術不該會墮馬啊!”解憂心頭一涼,覺得此事甚是蹊蹺。

漢家侍女驚慌失措地連連搖頭,“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到底怎麽了,聽大王子說,昆彌的馬兒突然受驚……瘋狂亂跳……把昆彌給狠狠掀下馬來……”

馮嫽心底翻起一陣不安來,她突然扯住了解憂的衣袖,“解憂,記得我方才對你說的話,我可以帶你……”

“嗯。”解憂重重點了點頭。

馮嫽松開了她的手,目送她快步跟著侍女走向昆彌大帳,心裏早已想好,若是今夜夏都有變,那麽就算是拼上一死,都要把解憂給帶出來。

她與她已經分開了太久太久,馮嫽已不想再這樣遠遠守望下去。

解憂才踏入大帳,英氣逼人的元貴靡便迎上前來,焦急地道:“阿母,父王他一直一直在念你的名字,你快去看看他!”

翁歸靡床邊,跪了一地宗室子弟,當先第一個便是泥靡——他在那裏跪得挺直,目光冷淡,仿佛只在等著翁歸靡說出傳位的話,其他的人、其他的事都與他無關。

解憂仔細看了看這帳中之人,有許多皆是面生之人,原本翁歸靡的親衛不知被調到哪裏去了。

“阿母……”已經貴為左大將的大樂哭得甚是傷心,他回頭看向解憂,“父王在喊你呢……”

解憂鎮定地微微點頭,走到了大樂身邊,拍了拍他的肩甲,正色道:“你去幫阿母做件事,可好?”

“嗯!”

“你去外面找素光,然後帶著她一起先去迎接弟史跟龜茲國主,就說昆彌抱恙,未能親自迎接,還請龜茲國主多多見諒。”解憂說這句話的時候,泥靡冷冷一笑,似是已看穿了她的心思。

“元貴靡,你去請右大將來。”解憂忽地想到了什麽,又交待了元貴靡一句,“快去。”

“嗯!”

看著兩個兒子退離了大帳,解憂這才跪在了翁歸靡床頭,看著他蒼老的染血臉龐,澀聲問道:“昆彌,你現下覺得怎麽樣?”

“孤……孤……”翁歸靡想要開口說話,卻發現完整地說出一句話都太難,他絕望地搖了搖頭,“走……你走……”

“王叔,右夫人哪裏也不能去,還有我那些王弟同樣哪裏也不能去!”泥靡冰涼的聲音響起,突然癲狂似的發出一聲大笑來,他死死盯著解憂,咬牙道,“你以為把他們支出大帳,他們就能全身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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