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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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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行營燈火通明,醫官在行營中忙碌著,已經一宿未眠。

解憂安靜地坐在行營大帳之中,關切地看著醫官救治著馮嫽,她越是安靜,越是讓帳外的翁歸靡與莫烆覺得疑惑。

“不過是個侍女,公主殿下竟如此上心……”大帳外,守夜的烏孫小兵嘟囔了兩句,便被莫烆狠狠地瞪了回去。

莫烆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只知道他擔心馮嫽的生死,忍不住道:“翁歸靡,你說這漢家女人不止是膽大,還命大,我還是頭一次瞧見這樣堅強的女人。”

翁歸靡按刀看天,淡淡道:“她們……總歸有些不一樣……”眸光一沈,不知道心底在思量什麽?

“可不是,當年細君公主那般纖弱,哪裏會有她們這樣的膽量?”莫烆嘆了一聲,“如今鬧出這等大事,只怕這馮嫽就算是活過來了,也少不了責罰。”

翁歸靡點頭,“公主出逃這樣的大事,確實要有人出來背負責任。”說完,擡眼看了看月夜依舊盤旋天空的雄鷹,“左夫人還是不死心吶,小心戒備,通知昆彌,早些來迎親,否則必定生變。”

“只怕昆彌可以早,我們早不了。”莫烆搖了搖頭,“萬一這馮娘子的傷太沈,這路上的腳程只怕要再慢上幾日……若是再責罰一下,就更慢了……”莫烆忽地停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麽,“不如……翁歸靡你先帶公主上路,我留下單獨帶馮娘子……”

“少了嫽,本宮哪裏都不去!”突然,帳中響起了解憂公主堅定的聲音。

翁歸靡與莫烆愕了一下,便聽見解憂喚他們進來。

“大使,將軍,本宮只說一次,本宮與嫽並沒逃婚。這一路上死士、人販子不斷,我們又聽不懂西域話,怎知後面追逐之人究竟是友,還是敵?”解憂面色蒼白,臉上那天真的笑容已經蕩然無存,“若不是嫽,只怕本宮早就喪生大漠,為何還要責罰於她?依本宮而言,應當重賞她,不是麽?”

“明明……”莫烆剛想說話,翁歸靡忽然攔住了莫烆,點頭稱是。

解憂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如今嫽為了我,重傷如此,若是本宮棄她先行,萬一……”解憂刻意一頓,眸光緊緊盯在了莫烆臉上,“有人覺得傷者是累贅,給本宮弄丟了恩人,本宮豈不是成了無情無義之人?”

莫烆第一次瞧見這樣的解憂,沒想到當初那個柔弱楚楚的漢家公主經歷這幾日之後,竟然變成今日這樣,真正有了公主之態。

“我漢家最重情義,你們放心,只要嫽好起來,本宮定歡歡喜喜地嫁入烏孫,不會再給你們找任何麻煩。”解憂說完,瞧見醫官嘆了一聲,似是已經給馮嫽救治完成,連忙問道,“嫽……她怎麽樣了?”

醫官拱手道:“回公主殿下,下官已經盡力,這血是止了,傷口也上好了藥,至於能不能救回來,只看這位娘子能不能撐過今夜了。”

解憂身子一顫,低頭看著床上蒼白如紙的馮嫽,輕柔無比地用手給她拭去額上密密細細的汗珠,喃喃問道:“撐過今夜,她便能活,是不是?”

醫官點頭,“確實如此。”

“好,你們都下去,這裏留本宮一人便夠了。”解憂坐在了床邊,揮手示意帳中眾人退下。

莫烆看了一眼翁歸靡,目光忍不住往馮嫽那邊瞄了一眼,當瞧見了馮嫽那點點沁血的衣裳,心頭沒來由地一痛,心底默默道:“馮娘子,你可得撐住了,本將軍可還沒教訓你!”

“諾。”翁歸靡點頭示意眾人退出營帳,在走出營帳的瞬間,交代了莫烆一句,“切記讓上下封口,公主一路規矩,只是遭遇了沙匪,不過幸在上蒼保佑,公主安然尋回。”

莫烆聽懂了翁歸靡的意思,點點頭,“漢家女人就是這樣多情,連一個侍女都如此看重……”

“嫁到烏孫來,身邊總要有一兩個能說話的人,”翁歸靡慢慢解釋,似是說給自己聽,“也不至於像細君公主一樣,侍女死得早,她終於默默不語,才會郁郁而終。”

“那也是。”莫烆點點頭,放下帳簾的瞬間,忍不住又往床上瞄了一眼,心底暗暗罵了自己一句,“不過是個不聽話的女人,怎的會如此擔心她死活?”莫烆連忙背過了身去,對著翁歸靡道,“翁歸靡,你先去休息,今夜我來值夜。”

“也好。”翁歸靡點頭,漸漸走遠,暗暗道,“馮嫽,希望你只是解憂公主的恩人侍女,若是還有其他瓜葛,他日……只怕我不能留你……”

當萬物靜寂,這偌大的行營只剩下解憂與馮嫽,解憂強忍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決堤。

解憂輕柔無比地撫上馮嫽的臉龐,柔聲喚道:“嫽姐姐,撐住,醒過來,可好?你醒來看看我,你瞧,我也可以保護你了,解憂已經長大了,我沒那麽膽小的,我一點也不怕和親了,只怕……只怕你……醒不過來……”

馮嫽眉心微蹙,不知道是將醒,還是因為傷口疼痛,可依舊雙眸緊鎖,久久睜不開來。

“嫽姐姐,哪怕你醒來罵我也成啊。”解憂又給馮嫽擦了擦額上新冒出來的冷汗,歉疚地道,“嫽姐姐,只要你醒過來,這一輩子你怎麽怨我都成,只要你醒過來,活下去,讓我……換我來保護你……這片地獄我們雖然逃不出去,但是,只要有你陪著我,我其實什麽都不怕,所以求你,一定要撐下去,別留下我一個人……”

解憂的頭微微枕在馮嫽頭側,輕輕地與馮嫽鬢發摩挲,含淚笑道:“嫽姐姐,別怕,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黎明時分,解憂倒在馮嫽身邊,合眼小憩。

馮嫽悄然睜眼,虛弱地微微側臉,看著身邊熟悉的容顏,眼眶漸漸噙滿了淚水,心道:“若不是因為我,你何至又踏入這個地獄?”心疼的目光沿著解憂的輪廓看了又看,“我怎會忍心責怪你?一切都是我太無能,太無能啊!”熱淚滑落眼眶,滑入了解憂的鬢發之中。

解憂眉頭微動,驚醒過來,對上了馮嫽的淚眼,不禁笑道:“嫽姐姐,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馮嫽歉然點頭,“我……該死……”

解憂連忙捧住了她的雙頰,“你不能死,這一輩子,只要我活著,你都不能死……”

馮嫽虛弱地搖了搖頭,翕動的雙唇無力地道:“是……我……連累……”

“活下去……”解憂猛烈地搖頭,堅定地看著馮嫽,“這一切都是宿命,我註定的命,反倒是因為我,嫽姐姐你才被牽連進來,所以,今後我會堅強起來,換我來保護你一生一世。”

熱淚再次在眼眶中打轉,馮嫽虛弱地嘆了一聲,緊鎖起眉心,此時此刻,只恨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

“嫽姐姐……”解憂溫暖的唇瓣忽然落在了馮嫽唇瓣上,細細摩挲,那溫暖的氣息透過唇瓣瞬間暖透了馮嫽的心,讓馮嫽怔在了瞬間。

這不再是沙漠綠洲之夜的那個偷偷親吻,而是真真正正的忘情深吻,是解憂在彼此都清醒中的一個真正的吻。

“我註定是被記在青史中的和親公主,”解憂的聲音雖細,卻說得無比堅定,“你可願意陪我青史留名,青史作婚書,記你我之名,共此生白頭?”

“青史……青史……作婚書?”馮嫽不敢相信地瞧著解憂,那個一日之前還驚恐萬分,一直躲在她身後的漢家女子,如今竟然可以說出這樣的話來,讓馮嫽的心深深撼動。

解憂點頭,“這是我……我們唯一的婚書,也是誰也改寫不了的婚書……”

馮嫽含淚看著解憂,嘴角艱難地彎了彎,留給解憂一個溫暖的笑,“解憂……你終究……長大了……”

“我記得嫽姐姐你說過,我該昂著頭笑著去和親,而我的淚水,只能為你一人。”解憂說著,再次與馮嫽鬢發相貼,輕輕摩挲,“嫽姐姐,雖然我們去不了樓蘭,也再也看不見彭城的燈火,但是,西域再苦,有你陪著,就一點也不苦了,你瞧,我在笑,我沒有哭,我這一次沒有哭了。”說著,嘴角微微一笑,側臉定定看著馮嫽,伸手與馮嫽十指相扣,“嫽姐姐,快些好起來,我的青史之中,必須要有你的名字……”

因為,這是你我的婚書,可以流傳百世的婚書。

馮嫽虛弱地點頭,熱淚湧出眼眶,“我……答應你……”心底涼涼地一剜,痛徹心扉,卻也暖透心房。

似是覺察到了馮嫽的心痛,解憂再次湊過了臉去,吻在了馮嫽唇上,“嫽姐姐,只要你安然,不管我做什麽,我都甘之如飴,半點不苦,也半點不痛。”

“我……”

“這裏,只有你……”

解憂牽著她的手印在自己心口,“嫽姐姐,你可還記得當初在彭城,我們一起放的水燈?”

“記……得……”馮嫽只覺得視線開始模糊起來,虛弱對她強撐著意識,只怕這一閉眼,便再也睜不開來。

“你不是問我,許的什麽願麽?”

“嗯……”

“我想跟嫽姐姐,一世不離!”

“一世……不……”

馮嫽終究還是覺得眼前一黑,瞬間倦然合眼,又昏死了過去。

解憂覺察到馮嫽的異樣,連忙轉過臉去,定定看著馮嫽,“嫽姐姐,醒醒!醒醒啊!”喚不醒馮嫽,解憂又急又驚,連忙起身呼道,“來人,來人,快尋醫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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