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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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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四年,徐州,彭城,山水如畫,平靜如昔。

楚王府,經歷了那場驚心動魄的七王之亂之後,只剩下了名存實亡的寥落。雖然這代楚王依舊是朝廷封賜,但只能算是一個虛名,靠著每年一千八百六十石俸祿度日,在彭城的日子也算得上康樂,卻永遠失了實權。

“解憂……”蒼老的楚王坐在空蕩蕩的王府大堂中,忽地念了一個名字出來,嘆了一聲,目光悠遠地望向了堂外的夜空,“別怪祖父,這是你必須走的路,只有這樣,朝廷對我們的猜忌才能少一些……”眸光一沈,埋沒了一線不舍,只剩下一片看不清的昏暗。

天上星羅密布,就好像此刻彭城的燈火,雖然平凡,可兩相輝映下,反倒是成了一道說不出的美在哪裏的風景。

彭城秦家酒樓之上,解憂撲在酒樓曲欄上,笑盈盈地瞧著酒樓下往來的客商——她穿了一身廣袖粉蝶紋路的曲裾深衣,青絲簡單地在腦後綰了個小髻,此刻倚在曲欄畔,倒像是一只粉色蝴蝶淺落欄上,雖算不得驚艷,卻讓人覺得她秀麗可親。

楚王府劉解憂一出生,便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姑娘,沒落的楚王府上下,沒有一人不覺得她溫柔可親的,他們總想著,日後究竟會是怎樣一個有福之人,才能娶到這個人人喜歡的解憂小郡主?

這想著,念著,女子年華易逝,轉眼一過多年,解憂如今已二十歲,可老楚王還是絕口不提她的婚事,就連上門求婚的官宦人家也一一回絕。老楚王這樣的舉動,讓彭城上下不禁各種猜測,要麽就是老楚王早準備好了孫女解憂的婚事,要麽就是這解憂小郡主身上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痼疾。

不過,那些流言蜚語對解憂而言,不過是拂面的風沙,雖然初時會覺得難受,可風沙過後,終究還是現下一樣的天高地闊,又何必在乎那些曾經刮疼她的塵埃?

“郡主,我們還是回去吧,不然大王發現你又偷跑出來,定要……”解憂身後的小廝連忙勸說解憂,瞧著這天色越來越晚,解憂還是沒有回府的意思,小廝只覺得一顆心是越來越忐忑。

解憂搖搖頭,回頭輕笑道:“你別怕,祖父沒有那麽可怕,他其實很和藹。”說完,解憂微微提起裙角,走到酒案邊,拿起果盤上的桃子,仔細擦了擦,笑道,“我可是跟嫽姐姐約好的,今日可是她的生辰,我要給她慶生!”

“郡主……”小廝還想再勸,只見解憂難得一見地蹙起了眉頭,知道再說下去,也是枉然,只好閉了嘴,不再多言。

要說這解憂口中的嫽姐姐是誰,不得不提這彭城中的名門馮氏,雖然入仕者不多,可人人都算得上有才之人。這位馮嫽便是出自名門馮氏,自小與解憂一起長大,情同姐妹,旁人都說,若是馮嫽身是男兒,與解憂便算是青梅竹馬,倒也算得上是一戶值得托付終身的好人家。

解憂瞧見小廝作罷不再勸說,當下莞爾道:“你放心,給嫽姐姐慶生完了,我便回去,有我纏著祖父,他定忙不及怪罪你。”

小廝苦澀地笑了笑,只好說道:“郡主在這兒先稍帶片刻,容小人去樓下瞧瞧馮娘子可來了?”

“嗯。”解憂點點頭,瞇眼一笑,低頭看著手中的桃子,湊到鼻前,輕輕地聞了聞,自言自語道,“嫽姐姐,我知道你喜歡吃桃子,所以特別給你挑了好幾個大個兒的,一會兒看你如何謝我!”嘴角一抿,笑得無邪,更像是三月的春風,暖得讓人從心裏覺得甜絲絲的。

“咦?那不是楚王府的小郡主麽?”

酒樓之上,幾個邀約飲酒的彭城子弟路經解憂所在的廂房,透過一線門隙,恰恰瞧見了此刻解憂那甜甜的笑,不禁看呆了眼。

“若能娶她……”當中一個英武少年癡得厲害,喃喃開口,可話還沒說完,便被邊上的好友搖了搖身子。

“常惠,就你這楞小子還想娶郡主!”

“為何不可?”英武少年常惠當下反駁,“莫笑少年白手,說不定他日我能當大將軍呢!”

“哈哈哈,你小子,酒還未喝,便醉了,盡說胡話,走!索性今夜喝倒你,讓你在夢中做你的大將軍!”

幾個彭城子弟勾肩搭背地拉著常惠拐入了一邊的廂房,常惠不舍地回頭再瞧了一眼門隙中的解憂,篤定地抿了抿唇,似是打定了什麽主意。

“行行好,行行好,求求你們了……”酒樓之下,忽地響起一個蒼老的行乞之聲。

解憂連忙走到窗邊,下意識地摸出錢囊,瞧了一眼樓下那個蒼老臟汙的白發乞丐,當下打定了主意,快步走出了廂房,往酒樓下走去。

“郡主……”在酒樓門口等候馮嫽的小廝瞧見郡主出現在身後,本想上前問詢一二,可又瞧見了解憂手中的錢囊,轉頭瞧了瞧路上行乞的老丐,便已明白一切——解憂郡主就是這樣的姑娘,遇到行乞者,總會出手幫助一二。

解憂含笑走到老丐面前,留下了今日準備付給酒樓的錢,將錢囊都遞給了老丐,“天色已晚,你快買些吃的,找個地方歇息吧。”

“郡主,你這……”小廝想要阻止,雖然解憂是楚王孫女,可這每月月錢總歸是有限,就這樣被解憂送給了老丐,只怕這十天半月再想出來走走,也沒有什麽月錢可用。

解憂搖頭輕笑,“今日見了嫽姐姐,平日我也沒事出來,既然用不上這些錢,不若送給需要的人更好。”說著,解憂又加了一句,“嫽姐姐也喜歡助人,我怎可落在她後面了。”

小廝的話被梗在了一半,再說下去,只怕要被周圍行人以為她冷血,可若是不說,這心裏又覺得不痛快。

老丐感激萬分地對著解憂拜了又拜,緊緊攥著錢囊,半天說不出話來。

解憂又勸了幾句,老丐老眼含淚的點點頭,緊緊護著錢囊,沿著巷路走遠。

解憂輕輕一嘆,本想看著老丐轉角看不見了,再回酒樓上,繼續等嫽姐姐赴約,卻不想那老丐才走到轉角處,便竄出幾個混混將他給圍了起來。

“郡主!”小廝想要攔住解憂,卻不想解憂已先他一步快步朝著老丐走了過去。

“老要飯的,把錢交出來!”混混劈手便要來奪老乞丐手中的錢囊。

“大漢天下,你們竟然如此目無王法!”解憂怒聲一喝,圓圓的臉蛋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紅潤。

“小郡主,人都是求活不求死,我們也是不想餓死,這才……”帶頭的混混嘿嘿一笑,目光忽地一斜,看準了老乞丐手中的錢囊,迅然下手奪了過來,“快走!”

“這……被小郡主給看清楚了……”

“人家可是貴人,哪會記得我們這種苦哈哈!”

混混們邊跑邊說,“反正我們搶的是要飯的錢,這種芝麻大小的事,官府更不會管!快跑便是!”

“你沒事吧?”解憂上前扶住了差點摔倒在地的老丐,氣紅了臉,大聲呼道,“你們以為逃了就沒事了麽?來人!”

小廝趕緊湊了上來,有些嫌棄地看了看老丐,“郡主,當心臟了衣裳。”

解憂愕了一下,“你說什麽?”

“郡主勿急,容在下幫你教訓那群混混!”在樓上喝酒的幾個彭城子弟聽到了下面的動靜,常惠先幾個哥們一步跳下了酒樓,上前對著解憂拱手一拜,還不等解憂開口,便已拔腿追向那群混混。

“你快回去找幾個家將來,今日這事……”

“郡主啊,若是驚動了大王……”

“這……”解憂又楞了一下,想了想,急道,“祖父若是怪罪下來,我來擔著,你快回去找幾個家將來,就說……就說……有人欺負我!”

“諾……”

小廝為難地點頭,正準備回府,忽地聽見有人喊住了他。

“且慢。”聲音雖柔,卻隱隱帶著一股坦蕩的英氣,正如馮嫽這個人,雖是女兒身,可那氣勢,總是讓人覺得颯颯凜冽,但若細看她的眉眼,卻又會讓人覺得,她更像是一只……一只沈靜的狐貍,雖媚,卻安靜。

此刻的她一襲深紫深衣在身,長長的青絲沒有綰起,隨著清風微微輕擺,一雙狐貍似的眸子沈靜若水,只輕輕地一笑,上前道,“郡主,不是說好給我慶生的麽?”

“可是……”解憂還想說什麽,可是一瞧見馮嫽那雙深邃的眸子,千言萬語都說不出來,就連眼底的怒意都漸漸淡去,唯有那兩頰上的紅暈,不是為何,反倒是愈加紅潤起來。

馮嫽抿唇雲淡風輕地冷冷一笑,“不該他們的,搶去也無用,遲早會還來。”

解憂眉心一舒,突然笑得歡喜,“嫽姐姐,你出手了?”

馮嫽沒有回答解憂,只是淡淡一笑,從懷中摸出自己的錢囊,交到老丐手中,沈聲道:“福禍無常,說不定今夜你丟了一個,反倒是能得到更多。”

老乞丐愕了一下,老淚縱橫地接過了錢囊,“你們……都是好人……都是好人……”

“快些回去吧。”馮嫽勸了一聲,側臉突地對上了解憂灼灼的目光,玩味兒地笑了笑,“好人易做,可這酒錢就麻煩了,郡主,如今我兩袖清風,可得向你討賞了。”

“啊……”解憂回過了神來,連忙低下了頭去,不敢再去瞧馮嫽此刻灼灼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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