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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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大夫便不要取笑濱宮了。”

虞濱宮一想到今日沈清霜毫不留情面的一磚頭拍下,便是白九蓮輕身之術極好,也是沒有反應過來躲閃的,楞是挨了這麽一磚頭,到如今都醒不過來,那本是目下無塵的模樣便開始難看起來了。

“今日的事情我也聽過一點。”

孔笙抿了抿唇,南昭民風開放,百姓更是熱烈,相府之中單身了十幾年的虞相終於成親,更是不少民眾撒花熱烈慶祝他終於脫單,再不去禍害那些個枝頭上開得正好的小姑娘的芳心,是以若京都有一千個民眾,便有一千個民眾在今天將目光狠狠的黏在相府之上,若是京都有十萬個民眾,便有十萬個民眾在今天將目光狠狠的黏在相府之上,是以相府稍微有一丟丟不大對勁的風吹草動都會被一輪半天,更遑論今日虞濱宮並未拜堂成親這樣的大事呢?

此刻的京都早已謠言漫天,璧如三王子在相府失儀,從臺階之上摔了下來,璧如小白姑娘豎著進了喜堂之後不久又橫著出來了,想想喜堂內堂之中還有一個沒等到如意郎君的新娘,不許多少揣測便能夠揣測出小白姑娘的額頭上的傷是哪裏來的了。

孔笙雖然不是個熱愛八卦的人,但他師傅的醫館就開在鬧市,每日裏在醫館之中行醫問診,偶爾入宮,見著來往的人皆是神色奇異,稍加詢問,那些風言風語便能夠入了他的耳了。

是以今日他在看到虞濱宮之時,目色之中有那麽幾分覆雜起來,雖說他與白九蓮之間談不上什麽相識,他認識白九蓮白九蓮不認識他的,這些年一直是這般,但是在他底心裏邊,白九蓮一直是個好姑娘。

“這件事確實是我做錯了。”

虞濱宮有些懊悔的說道,為著那遙遠的甚至是說得上是虛無縹緲的報覆之感,而讓小白受了傷,他的心裏也有一種說不出的疼痛,更多的是白日裏小五的那一番的控訴。

似乎此舉叫他從旁人眼中的一個值得敬佩的人已然變成了一個眾人厭棄的人。

似乎,確實,也應當如此。

高高在上慣了,便是尋常的在身邊的人,也開始不在意起來了。

虞濱宮望著床上躺著的白九蓮,從袖中摸出一截黑漆漆的東西,甚是熟門熟路的放在了白九蓮的床榻之下,與孔笙到屋外說話去,卻不知曉,他才轉身,身後本該昏迷不醒的女子眨了眨睫毛,一滴清淚流出,劃過她那雪白的臉頰,宛若才燒開的水,蒸餾之氣叫人發燙。

她夢見了一片大火,連綿起伏著,雖則遠遠一看甚是美好,但是走近了一瞧,卻是能夠瞬間將人焚化為灰燼一般的熱烈,火舌舔舐著能夠觸及的任何東西,空氣都變得稀薄,變得發紅發燙。

她不知道她為何會做這樣的夢,只是赤著腳走在被火燒過的地方,入目是一片火紅的海,叫囂著順著枝葉茂盛的樹枝攀爬到山坡之上,從她這個角度,遙遙的便能夠望見那山頂之上,似是女子面孔一般的山洞之中,面目宛若悲憤欲絕,似乎是在哭泣,似乎是感到絕望。

沿途所過俱是焦屍,或者掙紮過,燒剩下的骨頭還維持著一種張力,似乎是還在絕望之中尋找著一絲希望,還想著往外爬,爬得遠一點,遠離火海,哪怕容顏俱毀,依舊想要好好的活著,也有些或者火海升起之前便已經死去,或者殘餘的肢體上邊還有被火舌舔的滾燙的刀劍,或者永遠的閉上了雙目,身下若隱若現的是幾塊木頭燒剩下的木炭,看在白九蓮眼中,莫名的便被從心來,眼淚不自覺的便流了出來。

“大人,那邊有個小孩。”

“怎麽還有個小孩?”

白九蓮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耳邊傳來一陣啼哭之聲,好似新生嬰兒的哭泣之聲,她詫異的轉過頭,便見著一個一身黑色長袍的男子朝她所在的地方走來,似乎是走得很吃力,沿途有士兵手裏邊提著水朝他所要走得地方潑去,然而便是如此,他腳下的那雙牛皮鞋很快也不能夠支撐多久了。

她的目光閃爍著,一直盯著那個朝她走來的男子,企圖要看清那個男子的長相,然而便是等到那個男子用他那寬廣的袖子掩住自個兒的口鼻走到她面前之時,也沒有看清他的容顏。

“還真有一個小孩,皺巴巴的。”

那男子在她面前停下,不論是身形還是聲音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迅速的彎腰到白九蓮腳邊,便是此時,白九蓮才意識到自個兒的腳邊有一個紅紅的嬰兒,那嬰兒小的可憐,被火海烤的幾乎快熟了,是以哭過一聲之後便再沒有聲音了,白九蓮甚是奇異的看著那個嬰孩肚臍上邊的臍帶,臍帶連著一具已經被烤熟了的焦屍,焦屍表皮無一處是好的,只下體之中伸出這麽一條濕答答的臍帶,嬰孩方才就在那具焦屍的退邊,是以白九蓮並沒有意識到那是個孩子,直到一腳踏在焦屍身邊,那小娃娃方才大聲的哭了出來。

有對新生的喜悅,天地的畏懼,還有火舌舔舐的疼痛之感。

這空氣中充滿了死氣,而這孩子卻全然無懼,此刻被那黑衣男子捧在手上,見他顧不得再多想些什麽,只從鞋子裏邊拔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將臍帶劃斷,快速的佝僂著身子跑出了火海。

白九蓮本是想跟著那人一起離開這漫天火海的,一轉眼那人卻已是不見了蹤影,只他被水潑得濕漉漉的衣衫被熱浪熏得留下了幾縷熱氣。

她出不去了,這一片火海早已經將她團團圍住,從原來被碰觸著還毫無感覺,到此刻已經是能夠感覺到熱浪在她面上拂過一波又一波,似乎下一波便能夠要了她的小命一般。

為什麽不帶我走,為什麽帶走了那個要死了的小孩卻不帶我走!

白九蓮無不憎恨的想到,她爬上那一座被火燒的光禿禿的山,企圖減輕一點熱浪襲來的感覺。

山風依舊冷淡,似乎是春夏交接的季節,白九蓮肚子一人坐在半山腰上邊,看著天上甚是清高的皎皎明月,看著山外連綿起伏的群山,因著這座山下邊便是一條河,是以火勢雖大,但並沒有蔓延到太遠的地方,只是在這座山谷裏邊,肆無忌憚的焚燒著所有能夠碰觸的東西,這座山谷已是一片火海。

不知燃了多久,火勢漸漸的愈來愈小,只是熱浪不肯褪去。

山谷之中漸漸顯露出原來的屋舍格局,夾岸數十步,不知是種了什麽樣的樹木,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燃燒完了的樹根,屋舍也早已成了斷圮殘垣,再無任何活物。

不知又過了多少年,一陣春雨吹來,萬物覆蘇,那死去的樹木一年比一年鮮活起來,只是這其中屍骨遍地,叫人望而生寒。

白九蓮坐在山上,不知道坐了多久,許是很久,許是一剎那,她眼中的荒寂已然長成了熱鬧的山谷,只是這樣的山谷之中再無任何人聲喧嘩,顯得異常的可怖,而她身後的那座山洞,雖然還是女子面容的模樣,但那兩個眼眶一樣的洞口不知何時有兩株桃花抽枝發芽,一派生機盎然。

大自然是如此的神奇,自有自個兒不為人知的回春之法,只是那些死去的人們,再也無法睜開眼了,而她在這些日子裏踏遍了這個山谷的任何一個地方,始終是走不出去。

“醒醒,醒醒,小白……”

一陣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白九蓮聽了便四處望去。

四野俱寂,除了花草樹木,毫無活物可言,顯然這樣的 聲音忽然間響起,遠比沒有聲音要來得可怕的多了,她瑟縮著,就欲往身後的山洞躲去。

“小白,你再不起來,飛天閣就要被三王子一腳踹了!”

飛天閣是哪裏!

白九蓮喃喃著這三個字,只覺得自個兒的右手被人握得很緊,還沒有來得及看清來人是誰,便已猛然驚醒,雙目睜開之際便見著甚是憔悴的虞濱宮坐在她身邊,鬢發有幾縷都散亂了。

“兄長,你怎麽在這……”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虞濱宮沒有回答白九蓮的問題,倒是一旁的小五沖著白九蓮吐了吐舌頭,叫白九蓮沒由來的想要拍她一下,剛一起身,便覺得自個兒頭頂隱隱作痛。

“姑娘你可別亂動了,傷在頭部,一不小心磕壞了可就不好了。”

小五雖是掩著嘴唇笑了起來,但手下卻反應的很快,將白九蓮扶穩了,防止她摔回床上去,虞濱宮見了,目色一頓,松開了一直握著白九蓮的手,擺了擺袖子站起身來,吩咐了幾句就要走。

“等等,兄長,你說飛天閣就要被三王子一腳踹了是怎麽回事?”

見著虞濱宮要走,白九蓮忙把自個兒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飛天閣在她心目中之重遠非常人能夠想象的,畢竟這是她所有的第一處產業,也是無數個夜裏她飲酒買醉的地方,還有趙時宋的溫柔關懷,與那些個舞姬們的嬉笑怒罵,自是舍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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