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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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孔笙認識白九蓮的時候,他還正年少——或者說,當他聽見白九蓮的名聲之時,他還正年少。

那時候的南昭國,正是國力盛年之際,虞相虞濱宮的名聲響徹海外,便是飄渺大陸之中,也是時不時的有人坐在船上千裏昭昭,不顧海浪翻湧的來尋虞相,而在南昭國之中,與虞相一般出名的還有一個女子,她的名字叫小白。

也便是如今的白九蓮。

彼時的白九蓮還是一個少女,因著臉上的傷疤,叫她從來不敢摘下自個兒的面紗,生怕旁人說她相貌醜陋,她只是一個不大懂事的女兒家,而虞相卻是心有丘壑的一國相國,能夠將她與虞相相提並論是有些緣由的。

一則是這女子是虞相一手拉扯大的妹妹,她所會的一切皆是來自虞相,二則是這個女子是真的鐘天地之靈秀,雖然常年戴著面紗,但那面紗遮不住的眉眼之中,卻已是勾魂奪魄之美態,一旦站上高臺起舞,便是光芒奪目。

她站的那樣高,有仙鶴隨舞,有虞相為之伴奏,她的目光高遠,從來看不見高臺之下為她一擲千金的他,便是入幕之賓,也從來沒有他的份,她要那來自飄渺大陸的最是高貴的王孫貴族,她要那最是風流的名士俠客。

可惜的是,他即非是那來自飄渺大陸的最是高貴的昂孫貴族,也非是那最是風流的名士俠客,他只是王宮之中一個默默無名的太醫罷了。

他無緣叫白九蓮得見他的面容,無緣叫白九蓮知道他的姓名,他卻是一樁樁、一件件的記在心頭,幾歲之時,這個小姑娘便因著練舞,在冰天雪地裏連著跳了幾天的舞蹈,後來被凍得蜷成了一團,是虞相叫葳蕤將他從宮中喚出來為她看診的。

自那一刻開始,也才十幾歲的他看到那樣小小的,可憐巴巴的蜷在被窩裏的白九蓮,便已是暗暗的在心中種了一棵白晝永夜都肆無忌憚的生長發芽。

後來她頭一回登上飛天閣的高臺獨舞,他便在那如潮的人海之中朝她走去,可便是再怎麽努力的朝前邊走,也走不到她的面前,親吻她的腳背,便是再怎麽努力的走,哪怕是用上人們口中的絕世輕功也捉不到的彩色衣角。

只能夠看著她在舞臺上邊輕舞,姿態多樣而又妖嬈,體態輕盈而又似夢,飄曳的長裙如行雲流水,飛舞的彩帶也迎風舒卷,他嫉妒漫天飄飛的花瓣可以親吻她的鬢角面紗,也嫉妒她身後的伴舞離她最近不過是一尺的距離,還嫉妒那遙遙的坐在碧瓦之上,瑞獸之旁迎風彈著琵琶的華服男子。

那身著一身黑色的華服的男子只是隨意的坐在房頂之上,卻也透著幾分華胄的模樣,一時之間,傾盡了無數少女心。

他不在乎旁的少女,但最是得他喜愛的女子,竟也是傾慕於那位黑衣華服的男子的。

這叫他不是很服氣,直到南昭國王千秋的那一天,那本是醉心於葡萄酒的男子拉著她一路奔跑之際,才恍然明白,這個於白九蓮而言,亦父亦兄的人,才是她這一生中,最是疼惜她的人。

他服氣了,而讓他服氣的代價是虞濱宮的一條腿。

那位用眼神便可以看得人春心萌動的男子,再也不能夠風姿清俊的站立了,思及此,孔笙笑了,清淺的笑容裏,他望著有幾分醉意的白九蓮,都說酒喝的越多,便越不容易醉,可白九蓮此刻的醉眼卻是做不得假的,孔笙嘆息了一口氣,將白九蓮扶著回客棧。

方才去私塾看時便已經看見私塾後邊有一排空房間,白九蓮雖是沒有介紹,但孔笙也是能夠猜到一二的,這姑娘定是尋思著私塾建好之後便從客棧之中搬出去,住到私塾之中去。

“咦?許先生這是怎麽了?”

阿柏才從自個兒家裏邊出來,便看到孔笙扶著白九蓮從飯莊裏邊出來,是以很是熱心的上前問道。

“方才吃飯貪杯了兩口。”

有人願意過來幫忙扶一下,孔笙自是極其樂意的,叫他扶著白九蓮的另一邊,兩人一起將白九蓮扶回客棧。

她此刻雖然有幾分醉意,但人到底還算是清醒,推開了身邊的兩個男子,自個兒兀自回了房間歇息。

她倒不全是被這酒給灌醉了,而是更多的想起了似乎有人在她面前提著酒壇子喝得甚是豪邁,彼時窗外桂花飄香,此時亦然,那一身紫衣訴盡了平生的憂愁,訴盡了這一世的離殤。

她仿佛是忘了許多事,又仿佛是什麽都沒有忘記過。

就像是孔笙,分明是有種熟悉的感覺,卻也只當作是才相遇。

似乎是本性逃避,但是……依稀裏,那些迷迷糊糊的映象卻也能夠與此刻她面前的孔笙對的準。

那種感覺,宛若隔世的相見一般。

白九蓮嘆了一口氣,從床上爬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之後,依舊是兩眼望著虛空之中,雙目無神,不知自個兒該何去何從,直到有人來敲響她的房門,她才意識到自個兒已是走神了良久,天外昏黑,白九蓮徐徐推開木門,木門依舊是聲色沙啞,發出甚是擾人的聲音,孔笙站在門外邊,眉目溫柔,若廟堂之上供奉的菩薩。

“該用膳了。”

孔笙說的淡然,這一回他沒有手捧醒酒湯。

“嗯好。”

白九蓮點點頭,她也感覺自個兒沒有喝多少酒,但不知為何,有點莫名的暈眩,她晃動著腦袋點點頭,跟在孔笙後邊走下樓。

在所有人眼中,孔笙似乎都成了一個大好人,白九蓮白吃白喝他的,他竟是一點脾氣也不曾發過,於是乎,白九蓮都快習慣了,口中連句道謝都沒有,便是被人罵作是白眼狼吃白食什麽的,也不知曉是在說她。

“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晚膳甚是豐盛,許是孔笙自個兒親自下廚的,味道與從前不大一樣,極其的合白九蓮的口味,白九蓮吃著吃著,忽然開口問道。

“許先生何出此言?”

孔笙停下了筷子,在燭光之中看著神色有幾分厭厭的白九蓮。

“你,我總感覺好像在哪見過你。”

白九蓮開口說道,夾了一塊油燜茄子在碗中,淡淡的目光掃過廚房之中忽然探出來的一雙黑亮的眸子。

“那應該是在夢裏。”

聽到白九蓮說這些,孔笙笑了笑,也不知是在笑什麽,只是便是孔笙這一聲輕笑,白九蓮依舊是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仿佛前世她也聽過,仿佛今生也曾聞說。

“只是這夢做的膩真了點。”

白九蓮意有所指的說著,揉了揉自個兒有些發疼的太陽穴,無怪乎白九蓮會這般想,畢竟這人來到瑯琊鎮,不像她是流連於這裏的淡泊——便是過路行人都不多的淡泊,只是安然的住在這裏,也不知是圖些什麽,若是這地方有什麽吸引他的地方,他為何不早點來,便是真有什麽吸引他的地方,為何他在這裏住了些許日子,時常與白九蓮針鋒相對逞些口舌之快之際卻從來不說,如此細細一想,白九蓮倒是覺得孔笙實則是沖著她來的。

畢竟瑯琊鎮上的居民孔笙極少去主動結識,平日裏邊說話的幾個人皆是在這客棧之內的。

一想到這裏,白九蓮就有幾分憂慮,這人雖則看起來斯文,但能夠肚子一人出門住,且這些日子也沒有家人來尋他,想來這看著甚是正派的男人,實則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說不得白九蓮今日此番模樣便是孔笙對她下了什麽迷魂藥。

如此一想,白九蓮的背後忍不住汗毛倒豎,只看著重新動筷的孔笙夾了一塊白水煮肉蘸了自個兒配好的調味料入口,動作優雅沈穩,宛若如此做了許多次一般,看著甚是熟練且美好。

“這樣的夢在醫理上被稱作清醒夢……”

孔笙細細的說道,講到醫理,他宛若是打開了話匣子,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叫人忍不住驚嘆了幾分,往日裏孔笙的話雖然不少,但也絕不會多到哪去,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白九蓮卻是暗暗的記了下來,尋思著什麽時候托人四處打探一番孔笙的底細,可惜的是她這份警覺顯然是沒有派上什麽用場。

“你能扯出這樣的長篇大論,莫非曾經做過大夫?”

孔笙說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方才停下,白九蓮聽得有些暈暈乎乎的,給自個兒叨了兩口菜,只將心中的疑問問出來,不再多話,生怕暴露了自個兒見識短淺這一點來。

“不才確實是個大夫,打算在瑯琊鎮上邊開個診所來著。”

孔笙如此開口,白九蓮心中才升起的警覺彈指之間便被擊破,她松了口氣,告訴自己人家就是一生意人,可生意人會有孔笙這般氣度嗎?白九蓮忍不住在心底裏問自己,況且孔笙給她的感覺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親切,她雖然也開過幾年歌館妓院,但那都是遠在海外的人才知曉的事情,莫不是她還能夠在諾大的飄渺大陸尋得一個老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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