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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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年紀越大,會憂心的事情便會越多,正如此時白九蓮站在胡媽媽門前,卻不敢上前,只得駐足看著風中柳絮飛,看著那人眉目含笑的望著她。

盛情難卻。

“閨女,怎麽不走了啊?”

胡媽媽眼神不好使,顯然是沒有意識到白九蓮駐足不前是因為站在她家門前的那一坨藏青色的影子。

“沒什麽,我們進去吧。”

白九蓮有些尷尬的低下頭,手中拎著東西就要引著胡媽媽進院子,那男人甚是出乎白九蓮意料的走上前來,接過了白九蓮手中的肉和蔬菜。

“我來拎吧。”

孔笙淡淡的說道,說話之時語氣尋常,仿佛這事情他早已做了很多次了一般,可事實上,白九蓮知道,這是她記憶之中孔笙頭一回做這樣的事情。

“這位是?”

白九蓮還順著慣性往前面走著,胡媽媽卻已經是面帶疑惑的停了下來,用那一雙灰蒙蒙的眼望著含笑的孔笙,她看不清孔笙的笑容,只是感覺這小夥子似乎是還不錯一般。

“在下孔笙,大娘您的眼睛怕是沈屙已久了,在下這兒有個方子可以叫大娘您的眼睛重見燈火下的蠅頭小字。”孔笙甚是謙卑的彎身行禮,這禮行的卻也是子虛皇朝的通行禮,雖則胡媽媽看不清楚,但那滿是褶子的嘴角卻是已經挑了起來,顯得甚是開心,明顯的是胡媽媽並不關心來的人是什麽人,只要會陪她說話她便歡喜了,何況這個男人說話還甚是儒雅。

“既是沈屙,那便是極難醫治的,你也不必誇下這個海口,看不清便是看不清吧,畢竟我也是年紀大了。”

胡媽媽面上雖是笑著,口中的話卻並不認同孔笙的醫術,只是把手擱在孔笙的臂膀之上,默許了孔笙隨她一起進屋。

白九蓮有些無奈,甚至是充滿了心塞,上一次離開顯然是已經叫孔笙心中有了防範,這一回,斷然是不能夠輕易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胡媽媽真是豁達……”

孔笙倒是沒有看白九蓮,只是一陣拍須遛馬,叫胡媽媽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叫白九蓮有幾分汗顏。

午膳是三個人一次吃的,吃完飯後,孔笙很是自覺的收拾了碗筷去洗,倒也叫白九蓮樂的清閑,她躡手躡腳的走出院子,便見著王放蹲在胡媽媽家附近的屋檐下邊,手裏捧著一個粗布包袱,見著白九蓮鬼鬼祟祟的出門來,忙捧了粗布包袱奔過來。

“王放?”

白九蓮眨了眨她那好看的睫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有些喜滋滋的奔過來的王放,見多了淑人君子的白九蓮卻是頭一遭見到有人這樣猴急的朝她奔來,便是那一日在上京城中見到的趙時宋,也是先整理了自己的衣帽,讓自己有幾分盛世風流公子的意味,方才唐突她的,此刻她見著王放隱約有剎不住腳的趨勢,忙自覺的往旁邊挪了步腳,如此以來,倒是王放有些不好意思的停下腳步,就在胡媽媽家門前的三階石梯上邊將手中的包裹遞給白九蓮。

“給你。”

“給我的嗎?”

白九蓮的面上有幾分訝異,有些猶豫的接過了王放遞過來的包裹,輕輕的,想來卻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

“衣服。”

王放一面點頭,一面說道,若是白九蓮記得沒錯的話,王放雖然不像王肅那般是個啞巴,但也是個極其內向的人,在陌生人面前幾乎不講話,是以白九蓮有些訝異的看了一眼王放,王放見狀,紅著臉走了。

“這……”

白九蓮有些無語,蹲在胡媽媽家門前打開包裹,只見那包裹之中放著一片雪白,擡手展開那一片白,才發現那是一件雪白的衣裳,雖說上邊有些汙垢,但確乎是件雪白的料子,在魯城之中,除了做中衣,幾乎很少有人的外衣和裙子用得上白色的料子,畢竟平日裏大家都是要時不時的下個田的,況且鄉間小路許多都不是由石板鋪就的,一下雨泥沙便開始纏綿起來了,是以白九蓮收到這樣一件衣裳,還是很意外的。

她現在正是缺件換洗的衣裳來著,身上的衣裳早已在昨天……可能是前天便已經穿得臟兮兮的了,是以王放送這件衣裳來,也算得上是雪中送炭了,她偷偷的回身瞄了一眼院子裏邊,胡媽媽正坐在院子中喝加了糖的涼白開,身旁擱了一只板凳,板凳上邊放了一碟子昨日胡媽媽做的桂花糕,而白九蓮翻看衣服的功夫裏邊,孔笙已是很麻利的把廚房之中的潲水倒掉了,估摸著若是白九蓮乖巧的話,便要坐下去與胡媽媽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了。

“現在溜來得及嗎?”

白九蓮喃喃著,正要想著如何離開孔笙,便忽然間想起,自昨日進了胡媽媽的院子門,她便再也沒有見過她那匹馬!她看著昨日系馬的柳樹,此刻柳樹上邊半分痕跡也沒留下,無法叫人相信這柳樹下邊曾經拴了一匹馬,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裏邊,此刻孔笙已經坐在了胡媽媽身邊,兩個人正小聲的說著什麽,孔笙一擡眼便見著白九蓮從門後冒出個腦袋來,是以回以微笑,只是這笑容不知為何,看在白九蓮眼中,頗有幾分讓人討厭的自得。

“真討厭!”

白九蓮呸了一口,抱著衣服進門,一則她是不想把身上所剩不多的銀兩全拿去買馬了,況且飄渺大陸這般大,雖然可以任由她隨便走,但可以叫她落腳的地方她卻一個也找不著,她找不著一個可以在傷心的時候放肆的哭泣的地方,也找不著開心的時候可以分享的人,人人都有家人,但她沒有。

但她沒有,或許曾經有過,或許孔笙也算得上是,但那般洶湧而又細水流長的感情,叫她無以為報。

“我說,你還要在門外坐多久啊?”

白九蓮正想著,忽然間聽到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有些緊張的扭頭看了一眼,入目是上好的藏青色的緞料,裁剪細致,那一身長袍之上,多餘的一個線褶子都沒有,雖則款式稀松尋常,卻也是極其的考究裁縫的手工技術活的,孔笙蹲下身子平視著白九蓮,一張保養得甚是好的面孔出現在白九蓮眼前,白九蓮望著孔笙那有些褶子的眼角,有些呆楞的望著那一張在她眼前放大了的俊臉,忍不住有些害怕的往後邊挪了幾屁股。

“馬上就進去了。”白九蓮有些訕訕的說道,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個兒屁股後邊的裙子灰了幾塊,孔笙淡淡的瞟了一眼被白九蓮壓在屁股下邊已經變成了灰色的衣角,沒有提醒她,只嘴角含笑的 施施然站起身來,甚是優雅的拍了拍他袍角莫須有的灰塵。

“那我先進去了進去跟胡媽媽喝茶了。”

“嗯。”

白九蓮抱著自個兒手中那布料並不上層乘但一針一線都甚是細密的衣裳有些做賊心虛的進門。

“姑娘啊,剛才這位孔先生講了個笑話,說是有人窮其一生走不出桃花源,有人窮其一生都想去尋桃花源,這兩個人在桃花源與現世的交界處終於碰面了,這兩個人互相看不見對方,但是因為都想逃避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以他們二人能夠聽見彼此的聲音,這兩人便互相說著話,互相了解彼此的世界,互相羨慕,但其實真實狀況是他們二人正在兩個世界壁最薄弱的地方,兩個人只需要翻個身便能夠進到彼此的世界了。”

胡媽媽瞇著眼說道,本她也看不清這個世界,她的雙眼一瞇,這個世界便也看不清她了。

“這確實挺好笑的。”

白九蓮奉承的幹笑了兩聲,見著孔笙不在胡媽媽身邊坐著,便也就撿了孔笙的之前坐過的位置坐著了,若非是胡媽媽看不清楚,指不得是要叫白九蓮換身衣裳才能入座。

“你啊,你這小姑娘,年紀不大,還沒有那孔先生來的幽默。”

胡媽媽瞥了一眼抱著衣裳的白九蓮,白九蓮也想著自個兒手中還抱著一件衣裳,又看了看自個兒身上灰撲撲的白衣裙,便訕訕的去換衣服了,衣裳很簡樸,如縞素一般的簡樸,於白九蓮而言,這件衣裳稍微有些大了點,但還算是和她的喜好,穿著寬松,也甚是合意,叫白九蓮挑不出毛病來,當然了,她也沒什麽毛病能挑的。

“王放怎麽會想著給我買衣服……”白九蓮喃喃著出門去,將臟衣服放進銅盆之中,在院子裏邊的天井中打了水,並著祠堂之上晾放著的皂角洗衣裳,才意識到自個兒屁股底下的地方有一大片黑印子,若是沒有記錯的話,剛才孔笙那個小子似乎嘴角還挑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來著,現在怎麽看怎麽覺得有那麽幾分嘲諷的意味。

真氣人!

白九蓮狠狠的搓了搓清水之中灰蒙蒙的白衣裳,把白衣裳的銀色蓮花紋當作孔笙狠狠的搓,搓得線頭都起了仍然不夠解恨,想要再搓幾下,忽然覺得自個兒背後一寒。

“你這是在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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