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榮的嘴角泛起一點柔光，被寒雪凍硬的心似是被溶解在梁蕪的話語裏，但那眸中的一絲倔強卻是叫人憂心不已。

“母親知道你喜歡宣家那小子，你與他也算得上是情投意合，只是你也看見了，如今宣府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宣於渺自你與謝沅辰訂婚之後便也再沒有出現過了。”

“那不是個靠譜的，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

“唉。”

一聲嘆息從梁蕪的口中溢出來，她拉著沈清榮的手，一面走一面說道：“我自此一生只許你父親，可生下來的兩個女兒一個為了個風流浪蕩公子哥離家出走多年不曾寄個信回來，一個戀上了薄情郎死不悔改……”

“真後悔是那一跌，沒能保住腹中的男胎。”

梁蕪說著，懷念似得撫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目光穿過時空，仿佛是看見了當年那個大腹便便，滿臉幸福的自己。

但一切都在那一滑之下沒有了，每每思幾次，梁蕪那莊嚴的雙眸之中便滿是怨懟，有時甚至是很神經質的想著如果那個孩子活著，是不是已經可以開口叫母親，是不是已經能跑能跳，能上樹抓鳥了。

可幸福很多時候便是那麽短暫，轉瞬即逝，剎那便是永恒。

“母親，對不起，我與姐姐都叫你操心了。”

沈清榮羞愧的說道，這羞愧是真心實意不摻一絲假的，關於沈清霜，也便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沈清榮的記憶也並沒有多少，只模糊的記得她守著那片桃林，整日裏捧著一幅已經褪了色的肖像畫發呆，她踏出桃林的那一天，很是鄭重的對著父親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只留下一句女兒不孝，便離開了沈宅。

沈清榮對她的大姐最後的映象便是那桃花滿天飛的季節，那果決而又傷情的倩影。

“兒女都是父母前世積累的債，生來便是來討債的。”

梁蕪幽幽的說道，將沈清榮送回院子裏，兩人難得的坐在一起說了會兒親密話，共進晚膳。

“你好好兒休息一會兒，明日一早去向你父親請個罪。”

梁蕪交代了幾句，見著沈清榮屋子裏的知秋還病著，尚不得使喚，便把知夏留了下來照應著。

“小姐，天色晚了，還是早日進屋子裏歇息吧。”

知夏頗善解人意的說道，冬天的夜向來是黑得早，此刻天已擦黑，今兒上午雪便停了，地面上只堆了薄薄的一層雪，很快便消融，化作一灘水澆在地上，顯得有些臟兮兮的，這天卻是比下雪之時還要來得冷上幾分。

沈清榮被知夏說的有些不自在的緊了緊身上的裘子，點頭稱是，一步跨過門檻，看著知夏關上院門，院子裏有些藥味，卻是知秋在茶水間之中熬藥。

她病得很重，昨日才勉強能夠起身，因著不想麻煩廚房的人熬藥，便要了藥爐子在茶水間自個兒熬了，一時間滿院子的藥香味，聞著叫知夏眉頭微皺，將沈清榮送回屋子裏，燃了爐子裏的無煙煤，尋思著又點了一支熏香驅散屋外的藥香味。

“你倒是細致的很。”

沈清榮讚賞的說道，褪去身上穿的厚外套，只露出裏邊的荷色長裙來，她坐在久違了的梳妝臺前，見著知夏安靜的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便從梳妝臺上取了一支銀簪賞給了知夏。

“多謝小姐賞賜。”

知夏是曾經跟過二姨娘的人，雖然如今二姨娘的身邊帶著的是流韶，但二姨娘卻是將知夏調教的是極好的，若非是她母親乃是明媒正娶的發妻，在沈清榮看來，便是讓二姨娘來當主母，也是不為過的，沈清榮打發了知夏，便有些憂愁的縮進了已經讓知夏整理好的被窩裏，並不知道知夏去了茶水間與知秋說了些什麽，只是自第二日以後，沈清榮便再也沒有在自個兒院子裏聞到那股濃郁的藥味了。

“你可是把知秋欺負了麽？”

沈清榮閑散而又好奇的問道，彼時知秋已經起來了，聽見沈清榮與知夏的談話，一張臉便忍不住紅撲撲的。

“不是的小姐，只是知夏姐姐覺著小姐回來了恐怕會受不了那股藥味，便差了人為奴婢熬藥。”

彼時不過辰時，沈清榮不過堪堪用完早膳，見了知秋那紅撲撲的小臉兒，不知為何，頓生愉悅，點名叫她為自己挽發。

她確乎是要去見見她的父親的，只是這一次是以不給母親添麻煩的，絕對馴服的姿態。

不多時，知秋便已經將沈清榮收拾好了，彼時知夏早已撤了桌上尚未用完的早膳，只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已裝扮好的沈清榮站起來。

只見伊人長發半挽，發間插了一支素凈的鏤空銀簪，額前華盛遮住眉心，知秋不過只是在沈清榮原有的好底子上描了幾筆，便硬生生的叫那眉目如畫，顛倒眾生，一身撒花長裙，身擁世間少有的狐白裘，遠遠的望去，唇紅齒白，一點華盛，愈發的叫人覺著宛若神妃仙子，沈清榮仰著下巴，那弧度柔和，欣長的宛若是天鵝的脖頸，良好的血脈繼承在那一瞬間體現出來，叫知夏忍不住在心中讚嘆，即使見過沈二小姐許多次了，即使是看著她從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毛孩子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但不得不說的是，依舊會為她那如空谷幽蘭般的氣質與那絕美的容顏所折服。

只是這美麗的容顏背後，卻藏著一顆和沈家的女兒不一樣的羈絆的心。

“知夏，走吧。”

沈清榮淡淡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知夏，帶著知秋和知夏往沈父的房間而去。

那是一處大的湖心宅，便是此刻並沒有飄雪，沈清榮行在那空曠而又景色優美的長廊上，依舊是覺著有種徹骨寒從腳底冒出來，她的目光從近處的石林望向遠方就快要抽出枝丫的桃林，目色溫柔而又堅定。

“女兒拜見父親。”

沈清榮帶著知秋與知夏行到沈父的房門前時，沈父的臥室還緊閉著，楊管家前來招呼，將沈清榮帶到一旁待客的花廳，年紀尚小的楊世業紮著個童子髻，捧了茶湯前來給沈清榮倒茶，那模樣溫順，絲毫看不出日後此子馳騁沙場的英姿颯爽。

“三小姐近日常念叨著二小姐不尋她玩兒了，奴才多嘴一句，可是三小姐做錯了什麽叫二小姐生氣了？”

楊世業在沈父的書房裏呆久了，說起話來也十分的文秀，但他那小表情上，分明寫了“護內”二字，叫沈清榮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

“是啊，那日我還訓斥了她一頓，我可生氣了！”

沈清榮故作嚴肅的說道，便見著那小娃娃眉頭一皺，嘟噥著什麽“怎麽沒聽她說過”之類的話，恭敬的上完茶，也不及在花廳之中伺候著，便拔腿就跑。

“看樣子這娃子是把三小姐當童養媳養了。”

知夏半掩著唇輕笑了兩聲，又尷尬的止住，一雙手規矩的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可惜的是……”

她的父親是絕不會允許的，沈清榮一句話只說了一半，便垂著眼瞼不說話了，她在花廳裏無聊的喝了三盞茶之後，她那位明顯是不靠譜的父親才整了整衣衫，出現在花廳門口，那一身褐色的長袍之上松花安穩晃得她有些眼花繚亂。

“女兒不孝，竟是許久不曾前來給父親請安了。”

沈清榮如此說著，遙遙的朝著她的父親行了一禮。

“說吧，有什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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