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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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榮端過知秋拿來的醒酒湯飲盡,從一旁的茶幾上拿了知秋閑暇時分疊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此時天尚未暗,但屋裏已經有些黑了,沈清榮便說道:“叫她明日來吧,今日我有些乏了。”

知秋應聲說是後,便去忙碌晚飯了,沈清榮穿衣起身,兩人一同在茶水間用過晚膳,知秋便去通知二姨娘了。

而今夜的沈宅並非如同沈清榮院子裏這般安靜,前廳裏絲竹聲陣陣,飄向後院,後院裏邊養著的仙鶴都聞聲起舞,鶴唳不停,惹得醒酒之後本就不舒服的沈清榮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她坐在床上,耳畔是院子外邊的寒風呼嘯,窗外掛著的風鈴叮當作響,院子裏亮著一絲暖光。

“這麽晚了知秋還在院子裏幹什麽?”

沈清榮嘟噥了兩句,披上狐貍裘子推開門,只見有人坐在院子裏的蘭花旁,手裏握了一盞風燈,沈清榮沒有看著臉,但已經能夠感覺得到,這人究竟是誰了。

天外月明著,天上飄雪著,天下具白著,他就那般坐著,和蘭花一起,像是個被拋棄了的孩子。

“阿渺,你在這裏做什麽?”

白日裏宣於渺不辭而別,沈清榮只當是醉酒之後做了一個夢罷了,可如今這人活生生的坐在她面前,就在她面前,受傷的宛若一個嬰兒,雖然沈清榮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依舊是想走到他身邊,蹲下去抱著他。

“榮榮,我心裏難受。”

宣於渺捂著自個兒冰冷的心口說道,那語氣,像是要死了一般,宣於渺他從來都是個脆弱的人,也沒什麽骨氣,只覺得叫人很難受。

“有什麽事情進屋說好嗎?”

沈清榮寬慰了幾句,領著宣於渺進屋,她從未見過這般無助的宣於渺,此刻只覺得心中疼痛,點了燈,又忙活著挑了挑暖爐之中的無煙煤,讓屋子裏更溫暖了一點,才將宣於渺被雨水濕透的衣裳褪下。

這件事她做過很多次了,雖說宣家是個權貴之家,但宣於渺自小便在江湖長大,而沈清榮也自小便不被允許看那些個紅杏出墻、與人幽會的話本子,是以她和宣於渺都從來不覺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寬衣解帶有何不妥之處,她們便這樣相處了許久,恩愛了許久,像一對真正的夫妻一般,但後來她要成親了,後來宣家沒了,後來孩子也沒了。

“其實你若是恨我,我心裏會好受些。”

沈清榮撫摸著宣於渺有些微涼的軀體,又去衣櫃裏尋了件夾棉的衣裳給他披上。

她看見了宣於渺身上的那些傷,雖然不是很深,但密密麻麻的遍布著,看著便是一陣心疼。

謝沅辰曾與她說過,宣於渺是個高手,但此刻見他走路腳步虛浮,面色也並不好看,可想而知那一次被管家帶走之後,究竟是受了多少磨難。

沈清榮不知道,也不敢想,謝沅辰從未與她講過,至於面前這個不知何時便做了八竿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男人,她便更不指望了。

“我不恨你。”

宣於渺知道沈清榮聰明,關於她父親插手宣家的事也是一清二楚,但分明看著這是仇人的女兒,他還是那麽愛啊,他死死的摟著沈清榮,但他不能再和她在一起了。

那一夜宣於渺被楊管家請去“客房”之後,便直接給他餵了軟功散,拖著去了官府報案。

彼時整個烏有國都貼著有通緝他的畫像,雖然說那畫像畫的與他的容顏八竿子打不著,但卻不知道為何,人人都知道他便是畫中那被通緝的男子,況他身中軟功散,全身提不上一點氣力,官府聽命於沈宅,楞是將他在牢房狠狠的折磨了一頓,若非是謝沅辰得到消息之後劫獄得早,只怕他現在都有某些功能障礙了。

“我真的不恨你。”

宣於渺揉了揉沈清榮的發,揉完之後,又覺著這樣不大對,便尷尬的放手,撫了撫有些滑落的外袍,動作時牽扯著傷口引得宣於渺輕呼出聲,沈清榮這才發現他的腋下有一道細微的傷口,看著十分清淺,甚至是仿佛結痂了一般,但只要稍微擡一擡胳膊,便能夠感到一種錐心的牽扯般的疼痛。

“這身上所有的傷口都不及這腋下的一寸來得疼痛吧?”

沈清榮溫柔的檢查了宣於渺身上的傷口,傷口上還有些許粉色的藥膏,看著倒是可愛的緊,沈清榮的嘴角挑起一抹笑意來,從儲物櫃裏翻出藥箱子。

“謝沅辰給我的藥在我衣袖的褡褳裏面。”

宣於渺有些尷尬的看了一眼自個兒擡起的右手,將目光移到沈清榮手中握著的藥箱,燭光之下,沈清榮披著狐貍裘子的模樣異常溫柔。

“你這朋友還真是不錯。”

宣於渺極少會在沈清榮面前提起謝沅辰,但是沈清榮知道,他們的關系很好,她在袖子裏邊翻了半晌,才找著那一堆瓶瓶罐罐,翻出來擱在桌子上,因了經常給自家小妹妹包紮,是以沈清榮對於這些藥罐的認識倒還十分的清楚,外敷與內服的分開擺放。

“先用藥水洗一下,在上藥粉,最後上點藥膏。”

宣於渺有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閉上眼享受著這短暫的美好。

“你想我帶你走嗎?去一個之前沒有任何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生活。”

空氣沈浸,似是變得漫長,可宣於渺卻覺得他說出這句話之後,心中的包袱愈發的沈重起來。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了?”

沈清榮上完藥,不解的問道,她做的那個夢異常的清晰,在睡夢之中,連宣於渺的衣衫都與她剛才為他換下的一模一樣,她很害怕,再一次看到那決絕的背影。

“我想帶你離開。”

“我想帶你離開。”

自此之後,兩人一夜無話,沈清榮坐了一會兒之後便覺著無聊,躺在床上睡熟過去了,宣於渺則是就著燈去翻了沈清榮閑暇時分托人從宅子外邊買回來的話本子。

分明相愛著,卻發現無話可說。

一聲嘆息從愈發短小的蠟燭面前飄出,轉眼便已是天明,雪下了一夜,即便是隔著窗戶依舊能夠感到外邊天光明亮,宣於渺收拾了衣物,在沈清榮醒來之前離開了她的閨房,若非是那一桌燭淚,沈清榮甚至覺得昨夜見過宣於渺也是在做夢。

她對著窗外的餘雪長籲短嘆了幾句,彼時小春已經送來了早膳。

“知秋去哪了?”

沈清榮問道,往日裏都是知秋端早膳來的,今日見著小春,沈清榮有些意外,扒拉了幾口稀粥之後,才見著昨夜值夜班的小春有些反應慢半拍的回道:“今日一早奴婢下值的時候,知秋姐姐便不在下房。”

“這倒是奇怪得緊。”

不過說到小春上值的事情,既然是在上值,那為什麽沒有看到昨夜院子裏風燈的光而出門詢問?

此刻沈清榮的心中充滿了疑問,可惜此刻她的母親梁蕪卻已經是被遣回了娘家,而內院深處的祖母已經不理世事了,這沈宅之中管事的正是前些日子臨危受命的二姨娘,而二姨娘此刻想必正忙著接手宅子裏的事情吧。

“我知道了,回頭你去問問,昨夜輪值一晚上,你也早些歇息吧。”

沈清榮揮了揮手,叫小春退下,自個兒慢吞吞的用過早膳,從衣櫃裏邊拿了一件雪青色的上衣並絳紫色的下裳換上,兀自對著鏡子挽了個發髻,插上一支鏤空銀簪,綴了一支銀蝴蝶花鈿,穿了狐貍裘子便出門去了。

她本是要叫二姨娘上門的,只是此刻她更關心昨夜宣於渺說的要帶她走的話,她從中嗅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宣於渺並非是個膽大的人,能夠想到要帶她走,那便是發生了他接受不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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