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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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蘇如雋來如鸞宮的是張春弦,宣布他要離開如鸞宮的人依舊是張春弦,張春弦的眼裏凝了一絲憐憫,而那一絲憐憫似乎是能夠變成蓬勃的大火,一把燒了蘇如雋做了多年的美夢。

他又回到了那個只屬於他的小院落,去時什麽都沒有帶,回來的時候依舊是赤條條的,小鄧子早已不知何處去了,他站在雜草叢生的院子裏看著那久違的屋子,四壁具空,連那手感極好的虎子,也在那場初遇裏摔得四分五裂,蘇如雋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能夠聞到那股略有些不喜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塵埃,和比十年前更加的破敗。

那種物是人非的感覺,在那一剎那,無限的放大在他眼前,讓人恐懼。

收拾好屋子之後已經是深夜,但人生中忽然有這樣的大起大落,叫人怎麽也睡不著覺,便披衣起身在禁宮裏走著。

蘇是國的王宮沿襲了子虛皇朝的傳統,晚上一到亥時便落鎖宵禁,各宮中的人都不再出門,是以蘇如雋出門時門外寂寂,只能聽見蛙鳴鳥叫。

亥時的太醫院中大半太醫都已經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了,但並沒有熄燈,通常都有三五個太醫坐鎮,就防著大王的妃子亦或是王子公主生病了需要傳太醫,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除非是有貴人在病中,不然平日裏也就一個太醫在太醫院值班而已。

不知不覺便已經走到太醫院門口了,守門的小童在陰影裏站著,見了蘇如雋含笑點了點頭。

若是此時來的是大王子,小童又是另外一種態度對待吧?

相識多年的張太醫依舊掌著一盞燈在記著什麽,像是一個守夜人,守候著最後的煙火。

蘇如雋一只腳踏入門內,便看見張太醫放下手中紫玉狼毫要出門活動脛骨,見到蘇如雋時滿是皺紋的目中閃過一絲驚訝。

“微臣見過五王子殿下。”

想是張太醫也沒有想到這深更半夜的還有人造訪太醫院,這禮行的倉促。

“什麽五王子殿下,不過是名不符其實罷了,張太醫這不是說笑嗎?”蘇如雋含笑道,一步踏進屋,隨手帶上了門,“更深露重,張太醫 不如與小子小飲幾杯?”

這太醫院蘇如雋已經不是頭一回來了,自然是熟悉得緊,他徑自坐在了張太醫的桌案對面,從寬大的衣袖裏變戲法一般的變出兩只酒杯和一壺美酒來。

燭火搖曳著,映襯著他無甚血色的面容,如鬼如魅,又是一身白衣,嚇人得緊。

“五王子說笑了,深夜前來,是為了如鸞宮裏那位吧?”

張太醫和藹的說道,如鸞宮裏的那位,是整個蘇是國後宮眾人皆知的秘密,她只是一個從敵國擄來的公主,卻享受著至高無上的寵愛,並不是王後,卻霸占著眾妃嬪都只能望而卻步的如鸞宮。

如果能在那宮裏住一宿,哪怕是囚禁終身也是甘之如飴的願望,那一刻,渺小得像星火。

“知我者,張太醫也。”蘇如雋搖了搖頭,兀自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對著燭光一飲而下。

“那位她,只是來月信了而已。”張太醫也飲了一杯酒,才紅著臉開口說話,這仿佛是一件很平常但是對於某一類人群來說又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蘇如雋不懂,問道:“何為月信?”

“噗——”

張太醫一口氣沒忍住,烈酒噴了蘇如雋一臉,燈芯爆破了幾下,蘇如雋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從懷中拿出了絲絹抹去臉上的酒水,很是不能明白張太醫的反應為何如此之大。

“何為月信?”

他又問了一遍,氣定神閑得讓張太醫忍不住豎起大拇指,慌張的從那頗重的梨花木太師椅上起來,將桌子撞開了一絲空隙,似乎是碰到了什麽痛處,狼狽的踉蹌了幾步才站穩,走路姿勢詭異的到書架前翻出一本似乎是無人問津的藍本書來遞給蘇如雋。

飲了酒的蘇如雋臉上沾了些許薄薄的紅暈,虔誠的接過張太醫遞給他的書,好似什麽武功秘籍絕世寶藏,燈火如豆,他在昏暗的燭光下研讀著,好半天才恍然大悟——

“月信這種病我知道,宮中許多宮女都有這種病,時常看見那些人在花園裏刨土將一些東西埋下去,有時挖出來是金子,有時挖出來是情書,有時挖出來便是一些帶血的布條兒,如此想來這月信真是種厲害的病,居然要讓那些患者流那麽多血,每個月都要覆發一次,而且居然要到老了才會不流血,真的是好可憐,若是這傷口留在我身上,我一定會失血而亡的。”

許久,蘇如雋才了然的合上了書,還在呢喃著為什麽這許多年來沒有人想法治好這種病,更奇怪的是這種病傳女不傳男。

他兀自跑去藥房想要找幾種大補的藥送去如鸞宮,他不知,張太醫紅著臉蹲在了桌下,心裏埋怨著徐澤將好好的五王子教歪了。

徐澤固然是個大學士,但他並不會與蘇如雋茍且這些女子私事,如鸞宮那些個教養嬤嬤更是不會教蘇如雋這個道理了。

平心而論,他並不是什麽需要重點培養的人。是以張太醫只能在心中默默的為蘇如雋嘆了一口氣,把蘇如雋在太醫院翻找大補之藥的行為無視掉,扭了扭因為摘寫文案而僵直了太久的脖子重新坐到椅子裏,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當蘇如雋提著大包小包的藥物走到如鸞宮的大門時,經歷風霜的白墻挺拔著身子沈默,如鸞宮的宮女一臉為難的將他攔在門外。

蘇如雋知道,他已經被驅逐出了這座黃金鑄就的牢籠,可他還想進去,還想看看那個女子臨風照影,水仙沒有她艷麗,牡丹沒有她華貴,連蘭花都沒有她優雅而有靈氣,可她註定了是囚牢裏的獵物。

他多想再見她一面,只要再見她一面……

蘇如雋坐在那白墻邊上等天黑,一如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這裏往裏面看,而此刻他的腦海裏卻能夠描繪出如鸞宮的每一個生命,還有花圃裏的每一朵花蕾,啊,現在已經盛開了吧?還有遺落在樹下的木劍,平日裏平昭埋在土裏的金銀。

他大約是以後都見不到這樣單純的姑娘了,天真的以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下金銀就能長出搖錢樹。他嗤笑了一聲,樹蔭遮住了他的眉眼,此刻才下早朝,大王子器宇軒昂的從議事廳走出來,玉馬金鞍,長袍款款,含笑的時候眉眼流轉得邪魅,蘇如雋在暗處打量著他的大哥,從小就沒說過幾句話的王兄,明明是同一個父親的種,身份地位的差距卻是一個天一個地,蘇如瀧能夠在陽光下茁壯成長,而他蘇如雋卻只能將根莖紮根地底。

這世界,是多麽的不公啊……蘇如雋冷笑了一聲,曾經他也怨恨自己的母親為何不是哪國的公主不是哪個公侯的小姐,曾經他也怨恨自己的母親將他生下卻不將他養大,他曾經那麽那麽的怨恨,都在那微醺的晚風裏原諒。

因為這世界上,不只有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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