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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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太傅,有勞太傅惦念。”蘇如雋聽到徐澤的說話聲,含笑回身見禮,似乎是沒有看見徐澤眼中的那一絲嘆息。

畢竟是小孩子,哪有那麽多心思。徐澤見蘇如雋面色如常,也覺著自己是想多了,收了神思,仰著脖子往大殿裏張望了幾下。

“平昭公主這是?”

話語裏充滿了好奇,畢竟如今大殿朱門緊閉,門前除了兩個輪值的宮女竟再無一人。

這就不得不讓人擔憂平昭公主在裏邊都在幹嘛了。

思及此,蘇如雋也笑了笑,緩緩說道:“昨日下了一日的雨,她心裏有些煩躁,早起便鬧了些脾氣,讓太傅見笑了。”

何止是鬧了些脾氣,簡直就是要吃了他。想到這裏,蘇如雋嘴角的笑意愈發的明顯了。

有微風吹過,風裏還帶了些許清新的水汽,吹皺了徐澤的長衫,蘇如雋緊了緊身上的外袍,雪白的身子愈發形銷骨立。

不多時,如鸞宮的正門徐徐打開,原本還像個小瘋子一樣的平昭已經梳好小黃發,身上穿了個薄荷綠的小裙子,頭上戴著兩朵珠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來,說不上是俏生生的,但畢竟是比剛才那撒潑打野的架勢要來的叫人舒坦,但卻因為身高的原因絆倒在朱紅色的門檻上。

徐太傅:“……”。

蘇如雋:“……”。

徐太傅的面色不變,但目中也開始有一絲游離了。

蘇如雋的身子明顯有些緊繃了,正考慮著要不要後退一步時,抑制不住的哭聲從平昭嘴裏傳出來,她一怒之下令人鋸掉了如鸞宮正門的門檻。

當然,因為平昭一直在鬧脾氣,是以徐太傅的課業並沒有成功授出。

“都是你!”見徐太傅拖著年邁的身子過中庭,平昭還帶著淚意的眸中透露出一絲狡黠,也不說一聲便縮回了正殿,蘇如雋一楞,也跟了進去,在他進殿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的擡高腿,卻只有風擦過身體的感覺,他這才意識到那礙事無比的門檻已經被鋸掉了。

正殿裏,宮女們天不亮就已經擦幹凈的地板上鋪了一張涼席,涼席上放著涼茶和糕點,平昭背對著他跪坐在涼席上,低著頭不知道擺弄著什麽,反正就他這個視角只能夠看到她的後腦勺一上一下的……

“這是你今天的課業。”

蘇如雋手裏捧了徐太傅帶來的幾個小冊子,將平昭的《女則》擱在她面前,自己便在宮裏找了一處可以曬太陽的地方,讓人搬一張搖搖椅,鋪上軟軟的棉被躺上去,徐太傅教給平昭的是三從四德,教他的則是一些治國政要,昏昏欲睡的書籍並沒有讓他睡下,反倒是身上的高熱讓他有些倦怠,時不時的有宮女在他身邊小心走動著,他睜不開眼,而張、春、賢領著幾位禮儀教習嬤嬤來到如鸞宮時,便見著疏影橫斜間陽光斑駁的撒在他身上,長袍的袖子逶迤了一地,若有落英繽紛,此情此境便可填詩入畫了。

張春弦嘆了一口氣,殿內的小姑娘鬼鬼祟祟的匍匐在涼席上,宮人寂靜的走著,讓人不忍打擾這塵世喧囂背後的片刻寧靜,那側在肩上的臉帶著嬰兒肥,在看到門外的張春弦時一楞,嚇得趕緊站起來,她身下的鳥蛋在涼席上滾了幾圈後搖擺不定。

平昭有些忐忑的看著張春弦,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卻唯獨怕這個面相無害的總管太監,除了第二次他帶來了蘇如雋這個可以欺負的伴讀,其他幾次帶來的都是苦刑。

“這是教導公主的三位禮儀教習嬤嬤。”不卑不亢的見禮之後,張春弦的話如兜頭傾面的冷水,澆了平昭滿頭。

雖然不知道禮儀教習嬤嬤到底是做什麽的,但是憑著前幾次的經驗,也夠平昭膽顫了。

那個徐太傅總說她字醜,拿筆的姿勢不對,於是被安排著每天都要摘抄幾遍詩詞歌賦,那個能把綁在木塊上的線折騰出聲音的醜琴師老是在她面前炫耀她的琴藝如何之好,就算是被她砸了數把古琴之後依舊樂此不彼,而現在,又多了幾個又老又醜的老嫗,指不定要被怎麽折騰著呢……

蘇擎霖致力要把平昭打造成一個真正的公主,蘇如雋擡了擡厚重的眼皮,耳朵裏滿是一些嘔啞嘲哳的嗓音,張太醫又來給他把脈,說是去了高燒就會好,平昭每回都嫌藥太臭,他喝完藥非得要灌許多花蜜才能被應允與她說話。

但今天不一樣,因為張春弦送來了三個教習嬤嬤,平昭好不容易才逃了徐太傅的課,更不可能再上別的課程了,於是厚顏無恥的蹭掉了阿萍的位置,抱著碗苦兮兮的湯藥坐在蘇如雋的躺椅前。

可憐的蘇如雋發高燒發的昏昏迷迷浮浮沈沈,還要被平昭折磨,一碗湯藥餵完之後,連被上位的阿萍也真心為這倒黴的五王子感到揪心,雪白的衣袍上沾滿了藥汁不說,連那因生病而有些潮紅的臉蛋上也都不能幸免於難,薄紅色的唇也被湯藥燙得發腫了。

蘇如雋本是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湯藥一入口就知道不是阿萍餵的了。

阿萍是宮裏的老人了,服侍人自有一套嫻熟手法,不像這,送入口前吹都不吹一下,勺子入口的方式也太暴力,直接撬開了嘴唇就餵,先不說這湯藥燙不燙,單是那勺子就燙的他無力吐槽,況且那藥水入口連十分之一都沒有。

他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這手筆,非是出自平昭手中不可。

“你這是羨慕我比你好看麽?”

蘇如雋迷迷糊糊的擡了擡眉睫,便看見陽光下有個小丫頭片子端著個白玉碗,用珍珠發飾裝點著的小黃毛還不及蘇如雋一手相握,這小丫頭片子雖然長得白白凈凈的,但眉眼明顯沒長開,雖然穿得好看,但有點醜啦吧唧的……可愛吧?

但明顯更多的是可恨了。

蘇如雋呻、吟了一聲,阿萍已經喚人拿來了冰水浸濕過的手帕,仔仔細細的給蘇如雋敷了一遍。

“我呸,你好看。”

平昭撇了撇嘴,將白玉碗擱在一旁的酸枝木腳凳上,便拍拍屁股起身了,此刻天色尚不及逢魔時分,再兼之那四個嬤嬤被張春弦帶來之後便一直在大殿的角落裏頭做著小透明,是以平昭才站起身子,那些個早有些許不耐煩的嬤嬤們便按耐不住了,忙一擁而上。

“奴婢姓趙,自此以後負責教公主宮中禮儀。”

“奴婢姓寇,自此以後負責教公主剪裁刺繡。”

“奴婢姓莊,自此以後負責教公主……”

這三個半老徐娘的聲音齊得跟訓練過的似的,但過於整齊也叫平昭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只知道她們這些個人都是那可惡的大太監叫來膈應她的,便是十分的不爽。

但又有什麽辦法呢?

平昭始終是太會捅婁子了。

“別氣了,明日裏是端午,宮中的宴會還不能缺席你這小公主呢。”

蘇如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勸告了一聲便叫小蘭帶他去院子裏換衣服了。

如鸞宮就這麽幾個宮人。

阿萍、阿青、阿紫是大宮女,負責平昭的起居,餘下的二等宮女便是小蘭、小菊、小竹、小綠了,大多都各有事情要做,而小蘭的職責則是負責蘇如雋的起居。

若是不出意料的話,如鸞宮本身配備的宮女兒並沒有這麽少的,這是歷代王後的起居殿,宮女標配最多的時候曾經有九人,又有十八名粗使太監,如今全叫張春弦大手一揮變沒了。

這同時也代表了王上的意思吧?

如今的如鸞宮,水火不侵,百病不入的,仿佛與整個宮廷都隔開了一般,若非是每日裏會有丫鬟去禦膳房傳膳,蘇如雋真的就要以為他成了土地主的兒子。

當然,土地主的兒子必定比他的生活過的要幸福的多的。

這是命中註定的事了。

五月的天熱浪襲人,太陽也熾熱得像是生氣得要蒸幹一鍋冷水,小蘭十分貼心的撐開一柄紫竹傘攙著蘇如雋往他住的小院子裏去。

他只是發燒了,不是腿斷了,小蘭這樣的細心,反而是叫蘇如雋將他臉上被燙傷的痛楚放大了很多倍。

像是那一年不小心被一個小宮女推進了水裏,很堅強的等著那個宮女走了之後從水中爬出來,卻在見到貼身太監的那一刻,淚水怎麽也抑制不住。

在如鸞宮的生活註定是要比在西苑時過的好的,起碼一來到如鸞宮便有了自己的小院子,連夏裝都比往日裏多了那麽幾件,蘇如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自己拿被燙成香腸的嘴,推門進了東廂房。

小蘭雖然說是負責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但並不負責幫他洗漱穿衣。

他的一切,和書裏邊的書童沒什麽兩樣。

屋子裏沒有開窗,也因著是臨近傍晚的緣故,難得的冰涼。

推開酸枝木的衣櫥,蘇如雋隨手拿出一身天青色的長衫將身上的臟衣服換下。

再到大殿的時候,張太醫已經二次再訪如鸞宮了,平昭為了逃避那四位嬤嬤,強拉硬拽的黏著張太醫。

就在大殿門口,像個要吃糖的孩子。

在這裏值得一說的是,如鸞宮中只有一個大殿,因此便也沒有取什麽名字,不像旁的宮,因此稱呼起來十分的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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