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波濤。緊鎖住眉，李沐風不無煩躁地把煙送到唇邊，抽了一口，又一口。

病房幽暗，安靜的聽得到彼此的心跳聲。

半響，響起蘇澤夏低緩的聲音，“我是怎麽被發現的？”

“不是我發現你的，是科室另一個醫生，他想進去換件衣服，卻發現淋浴間門鎖著，裏面也沒有聲音，以為鎖壞了，就通知了維修部，把門撬開後，就發現你……躺在地上……有血跡。怎麽回事？你的身世是怎麽知道的？”末句的問話顯得有些小心翼翼。李沐風靜靜等待著回答。

“是高宇橋養的魅。”蘇澤夏突然想起小女孩的警告，嘲笑一聲，決定全盤托出，因為只有眼前的人或許可以信任。蘇澤夏繼續道，“是他告訴我的，高宇橋快要死了，他似乎在找新的飼主……可是現在，他只想吸我的血。”

“魅？不是養鬼之術？”李沐風有些疑惑，顯然不知道這裏面的內容。

蘇澤夏思忖著，肖鳳薇怕暴露高宇橋的同時又怕暴露自己，於是那天擅自編了一個托詞，說高宇橋在養厲鬼，可憐的李老師，現在還相信著她。於是解釋道，“他們自稱是魅，可能和養鬼之術不同。他們助人類實現某種願望，反之會從人類身上取得與之相當的東西。”

李沐風眉頭緊鎖，有些將信將疑。“為什麽我看不到？而肖姐卻看得到？”

蘇澤夏道，“他們想顯現時才會顯現，鬼眼對他們不起作用，肖姐也看不見，”他又加重了語氣，“但是肖姐說的卻都是真的。”

李沐風沈吟不語，一雙狹長的桃花眼閃過狐疑的神色，顯然，他開始懷疑肖鳳薇了。問道，“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魅告訴我的，他說……他能換回我的一條命。”蘇澤夏淡然說道，在黑夜裏聽起來竟有些毛骨悚然。

李沐風瞇起眼，仿佛不認識蘇澤夏一般，沈聲反問，“你真的相信鬼魅可以救你？”

蘇澤夏與李沐風對視，目光咄咄逼人，冷冷開口，“難道你能救我？”

李沐風露出少有的張口結舌的表情，一時間，眼神慌亂起來。

蘇澤夏別過頭，不再看他，這個男人再聰明，也沒有聰明到有辦法來救自己。神跡不會那麽容易降臨，否則又怎麽會稱為神呢？走投無路的時候，只剩下魔鬼了。人類信人不信神，可是依然相信有魔鬼的存在。

蘇澤夏淡然吐出的話即是真實，又是諷刺。李沐風知道，現在自己真的沒有辦法幫助這孩子，肖鳳薇說這孩子壽命已經不長久，連她都沒有辦法。如今他已經知道了實情，承受的苦難李沐風自然無法體會，個中滋味也只有蘇澤夏自己才會明白。在一個行醫數年的醫生理念中，不管是誰，都沒有權利奪取另外一個人的生命，因為生命實在是太難能可貴了。

但是，若是因為這樣，就去信奉鬼魅，是絕對沒有好下場的。上天自有自己的一套規則。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無論是養鬼還是與魅做交易，這本就是逆天而行的行為。李沐風心裏嘆息，天做孽，自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可是這樣的大道理遠遠沒有眼前的誘惑來的真實。誰讓神仙上帝總是高高在上，遠不如腳下的魔鬼來的親近呢。世界上沒有不怕死的人，若是自己，即使知道那是魔鬼的圈套，怕也是直往裏面鉆。

李沐風想安慰蘇澤夏幾句，這樣的狀況卻又覺得矯情。這個時刻，好像任何話題都是敏感而多餘。

兩人間，各自錯開眼神，一時不再言語。

蘇澤夏的臉至始至終都凝視著窗外，沒有任何表情，蒼白的臉嫻雅靜謐。

李沐風看著手中的煙自然慢慢燃盡，憂心忡忡。他看了下手表，站起來，輕聲說道，“我還要值班，先出去了。有事按床邊鈴，我就會馬上過來。你早點睡吧。”

“恩……”蘇澤夏應了聲。真的就躺了下去，拉起被子，閉上眼睛，像是真的困了。

李沐風站起來，無聲地嘆出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愛憐黯淡的神情。他伸出雙手幫蘇澤夏掖了下被角。轉身走出去。

門哢噠一聲關上，蘇澤夏睜開眼，雙目炯炯，清晰又明亮。

夜深風起，窗簾被卷出窗外，迎風招展，飄擺不定，房間裏，被帶進了不詳的氣息。

12

魔鬼審判（二）

病房頂燈已經熄滅，只有走廊兩邊的墻壁下，每隔兩三米就有一盞的地燈，靜靜地在地面上投射出昏黃的光。一間又一間寂謐的病房裏，竄過風的氣流，像是自上游流下的潺潺溪水，連它所經之處的痕跡似乎都能清晰看到。若蚊蠅的低語，護士的跫然足音，開始漸漸擴散出焦躁的幹柴味兒。

李沐風停下手中的筆，擡起頭，敏銳地四下搜尋了片刻，奇怪了，都這麽晚了，怎麽沒有看見一個魂魄？他不放心地起身，走出醫生辦公室，沿著昏暗的走廊，一間接著一間病房，仔細巡視著，一雙鬼眼郁郁森森，沒有放過任何任何一個角落。漸漸地，手心沁出一些汗水，因為他巡視完整個樓層，竟然沒有發現一個游魂野鬼。

除了活人，徹底空空蕩蕩。

李沐風幾乎在任何一個人地方都看到過孤魂野魄的游蕩，除了那些極陽之地。一般的魂魄懼怕陽光，白天隱匿起來看不見很正常。但是，像醫院陰氣這麽重的地方，這樣的夜晚，連一魂一魄都沒有出現，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李沐風眉頭緊鎖，微微瞇起眼，警惕地註視著走廊深處。走廊兩邊一盞接著一盞排列整齊的地燈宛若破舊的紙糊燈籠，昏黃陰沈，像是在無聲地邀請著地府的黑白無常。

風的氣流又改變了，李沐風微微擡起下巴。黑暗中蟄伏著什麽東西，正悄然改變著整個科室的氣場。他不安地撚了撚拇指和中指，收回了視線。轉身走到護士工作站，對值夜班的護士叮囑道，“小楊，多註意下病房，把備用電梯和安全出口的門都鎖上，只留一個醫用電梯。”

“好的。”小護士點點頭。

今晚值夜班的兩個護士都是工作資歷不算深的的新人，有些拘謹，工作還算認真。盡管叮囑了一遍，李沐風還是不放心，

因為太平靜，也太幹凈。

VIP病房的特護小伊看見李沐風走進來，點頭打著招呼，“情況還算穩定，一直沒鬧騰。”

“辛苦了，有什麽情況請即刻叫我。”

“好的。”小伊應了聲，低頭忙自己的去了。

李沐風拿起病例翻閱起來，病情不容樂觀。盡管如此，高宇橋，這個男人，還是將所有人都罷了一道。此刻，他閉著雙眼，但是李沐風能肯定，這裏發生的一切，這個男人都一清二楚。因為那個魅，就在 這個房間裏，那是他的第二雙眼睛，和爪牙。

“護士小姐，我想喝水，能給我一個一次性水杯嗎？”

一個屬於老年人特有的，暗沈沙啞的聲音從VIP門外傳來，在靜謐的病房顯得格外清晰。

“好的，您稍等。”

李沐風聞聲向門外掃了一眼，只看得見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佝僂身影，“啪”，他合上病例，對小伊說道，“你忙，我出去了，有事喊我。”

“知道啦。你都說了好幾遍了。”小伊不滿地努嘴。

“是我年紀大了。”李沐風笑了笑，看起來有些勉強。他凝神看了高宇橋一會，轉身走出去。

推開門，一瞬間，李沐風的左手同時不假思索地捏起一個手訣。門外空蕩蕩，昏黃的走廊一眼望到頭，哪裏還有什麽討水喝的老人？

從聽到聲音到出門，不過須臾之間，縱然是年輕人，也不可能這麽快回到病房，而且，了無聲息。

李沐風瞇起眼，環顧四周，揚聲喊道，“小楊？”

“外面怎麽了？”回話的是VIP病房裏的小伊。

李沐風壓住緊張的情緒，故作輕松地說道，“沒事，你呆在裏面不用出來。”然後反手關上VIP病房大門，緩緩走進護士站。

護士站的一角，小李背對著李沐風，靜靜站在飲水器旁邊，一動不動。

“楊妍?”李沐風慢慢靠近，喊了一聲小楊全名。

端正的燕尾帽，一絲不茍的發髻，姣好的背影，沒有回應。

李沐風伸出右手，極慢地靠近楊妍的肩膀，一寸，一寸。他看見自己的手連同整個手臂都在緊張地顫抖。

指尖觸碰到了衣料，突然，楊妍猛的擡起左手，電光火石間，李沐風的右手已經被她抓住，死死按在自己的肩頭，纖細白皙的手指像是一把帶有鐵齒的老虎鉗，冰硬如鋼，指甲生生掐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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