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

這些天村鄰們都說金輝得的是一種相思病，是心病是醫治不好的病。海娃把這裏的小夥子都排上號，看金輝相思的是哪一個，可沒有一個是對上號的，“只有我能對上號。”他苦笑著搖頭，“金輝怎能看上我呢。”在他不明白相親相愛的年齡時，他認為等他們長大了，金輝一定會嫁給他的。現在他明白了金輝是在同情他可憐他，雖說每一個人都有一種同情心，就像村裏的少女們有時也同情他，說他可憐從小沒爹沒娘的，可這種同情心只是在她們心目中的一閃念，閃念過後會跟著別人欺侮他，嘲笑他，辱罵他的，對這些海娃是深有體會的，而金輝就不同，她可憐他，同情他，關愛他，好像融在了她的血液裏，他感覺這一生一世金輝就會這樣對待他的。

今天他見到了嘉寶，又看到了他那新房，他認為是嘉寶欺騙了金輝，死的應該是嘉寶，而不是金輝。說心裏話村裏人只有金輝一個人是真心疼愛著他的，他在外面流浪夠了回到村裏，沒有一個人說他的衣服爛了臟了該洗了，只有金輝遞給他一身她哥哥的衣服，讓他端盆水去牛屋洗洗換上。這一天他前後跟著金輝，給金輝訴說他在外面的所見所聞。金輝把他換下的衣服洗好晾幹，又把爛的地方縫好，讓他穿上，又給他端來吃的，他把肚子吃的飽飽的，脹脹的，實在是塞不進一口飯菜了。他站起來伸伸懶腰，他滿臉喜悅的又出去了。

每年過春節金輝都嚷著她媽用自家織的布，給海娃也做套新衣服穿。

海娃低頭看著腳，就是現在穿的鞋也是金輝親手做的，他從金輝身上感受到一種女性的溫柔，感受到了母愛。

“嘉寶你可能還不知道金輝在愛著你，你可把金輝給害苦了。”海娃和嘉寶並排騎著自行車，他看著嘉寶說。

嘉寶有點得意的，有點無奈的笑著看海娃。

“你還能笑出來，”海娃怒聲說，“看你白面書生的就不是個好東西，你明知道自己結過婚，還到處拋撒情種，這情種是亂拋撒的嗎？”

“我沒有結婚。”

“睡在新房裏還說沒有結婚，誰家小夥子想媳婦想瘋了，也不會把屋裏布置的像新房。”

“我本來是打算結婚的，現在我要離婚。”

“沒結婚又要離婚，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你只有去欺騙像金輝這樣的純情少女，可金輝偏偏又讓你騙著，我真替金輝叫屈，金輝呀金輝你就是把鮮花插在我這牛糞上，也不要相信嘉寶這樣的男人。”

“我真的沒有結婚，我是……，”嘉寶搖著頭苦笑著，他真的無法表白自己，這人世間的事，有時就是讓人訴說不清，個中滋味只有自己去品嘗。他傷心的說：“心靈的創傷，誰能承當呢？”

海娃對這句話特別耳熟，是的，金輝也說過這句話，現在他明白了，是嘉寶專門說這句話裝成一副可憐相，來欺騙金輝的。金輝呀金輝你怎麽這樣傻呢？咱倆從小相處到現在，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你應該把這件事先對我說，我去打聽打聽嘉寶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金輝呀金輝你的魂靈跟著我沒有？你能不能聽到？你真的把我也害苦了，你死了誰來疼我呢？我到哪裏去尋找這些疼愛呢？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香消玉殞

“金輝為你得了相思病把命都搭上了，”海娃含怒說，“你還摟著你的新媳婦做好夢呢。金輝剛死，素雅讓你去見她最後一面。”

“什麽？”嘉寶驚呆的說，他騎的自行車左拐右拐他跳下自行車說，“金輝死了，那素雅是誰？”

“怎麽？你還想去gou引素雅，我給你說哥們，人家素雅有主了，看李寶不打斷你的腿。”

天旋地轉，嘉寶也沒有聽清海娃說了些什麽。金輝死了，他感覺整個天塌下來了，“我要去見金輝，我可能還能和金輝說幾句話，向她表白一下我的心思。”

他慌得騎上自行車，自行車車把一拐，他一頭紮進路邊的泥溝裏不省人事。他的魂靈漂離軀體，隨著一陣風來到黑旋洞前，看到金輝在黑旋洞裏隨風旋轉，他要進去猛的被一陣大風刮走。

“你死了才好哩，”海娃跳下自行車說，“剛好去給金輝陪葬，我也打算去陰間，到了陰間我會讓你不得安寧的。”

海娃放穩自行車走下泥溝，他一腳把嘉寶踢翻過來，嘉寶一臉一身的泥汙不省人事，他拍著嘉寶的臉喊著：“嘉寶，嘉寶。”

他把嘉寶拖上公路，慌的掐嘉寶的人中，他大聲的喊：

“嘉寶，嘉寶，你現在還不能死，你去見金輝最後一面再去死，要不我對不起金輝呀。”

嘉寶的魂靈隨著一個旋風刮過來，他的魂靈進ru他的軀體，他緩過一口氣，看看四周又看看海娃，忽的站起來，他前傾後仰的站立不穩，海娃上前扶著他，他推著海娃說：

“快走海娃，金輝在黑旋洞裏，我要去把她給叫回來。”

嘉寶起騎上自行車搖搖晃晃的往前騎。

“你他媽的大白天說夢話，”海娃不滿的說，“你要是知道金輝在哪，你就不是人。”

海娃從泥溝裏推出自行車，雙腿夾著前輪，把車捏好，他騎上自行車追嘉寶去。

素雅推走海娃，他回來看著金輝，她怯怯的伸手撫摸著金輝的手，她真的不相信金輝就這樣走了，剛才還在說著話呢，怎麽說走就走了呢？素雅又怯怯的坐在床邊看著金輝，又給金輝說了幾句話，是的，她沒有應答。生命怎麽這樣脆弱呢？這說沒有就沒有了，顧惜自己，珍愛生命，事實上就在這一刻，再多的追尋，再多的夢幻，在死亡面前也是枉然。

突然素雅感覺毛骨悚然，她的頭發也豎起來了，她沖出去跑進夥房哭著說；

“大嬸別做飯了，金輝她死了。”

金輝她媽媽端的一碗飯掉在地上，她一口氣沒有上來昏了過去，她的兒子金堂、金樹上前托著她喊：“媽、媽、媽。”

炳德慌的掐她的人中，玫瑰緩上一口氣，雙手揮舞著哭喊：

“輝，我就知道你要走這條路，我的命怎麽這樣苦呀，這叫我怎麽活呀。”

玫瑰的大二媳婦二兒媳婦扶著她來到金輝屋裏，炳德和他的兩個兒子，還有素雅相跟著進來。

“大嬸別哭了，”素雅哭聲說，“看看需要準備什麽？”

“金堂，你去你外婆家，”玫瑰坐在床邊擦著淚對兒子說，“把你舅舅叫來，可千萬不能讓你外婆知道，她這麽大歲數了，又那麽的疼愛金輝，若是知道金輝死了，她可怎麽活呀。”

炳德蹲在床邊，他的頭懵懵的心中慌亂無主見，他顫抖著手把煙桿放進嘴裏，劃火柴在煙鍋上點燃了一次又一次，也沒有點燃。大家都看到他煙鍋裏沒有煙葉，可誰也沒有說。炳德揮手示意金堂快去他外婆家去。

素雅站在床頭看著金輝蠟黃憔悴憂傷的臉，她心中更傷心。金輝你為什麽要愛上你不該愛的人呢？人的生命也太容易結束了，剛才你還在訴說著你的苦情，現在卻陰陽兩界兩分離，你正走在黃泉路上，金輝你孤獨一人要走好。素雅怎麽也不相信金輝她已經死了，看她的臉還是那麽的美，是一種憂傷的美。這真是：

死離別難換回頭，黃泉路上不知險，靈魂能否平安過，願友托夢晚告知，獨對美體訴離情，聲聲繞體飄空中。

外婆的心事（一）

金堂騎著自行車一直騎到他外婆家院裏才下自行車，他放穩自行車，他外婆和他舅舅坐在院裏說著話，看到他進來都迎著他。

“外婆，舅舅，我來了。金堂招呼著拉著他舅舅進屋，又往外伸頭看他外婆一眼，他傷心的說，“舅舅，我妹妹死了，我媽讓你快點去。

“怎麽說死就死了，他舅舅呆楞一下說，“唉，前些天去看她後，我心裏就嘀咕著她活不過明年開春，我回來沒敢給你外婆說。走，咱們快走。

金堂和他舅舅推著自行車往外走，他外婆拄著拐棍站起來，用拐棍重重的點著地說：

“大山，你們倆給我站著，不要瞞著我，我耳不聾，我成天給你們說我聽不見，我是想活個清靜。”

金堂和他舅舅把自行車放穩後回來。

“媽，你這麽大歲數了，就不要去了。”大山說。

“外婆，你就在家吧，我們都不想讓你經歷那種場面。”金堂說。

“我這麽大歲數了什麽沒有經歷過，”她傷感的看著兒子說，“前年你爹去世，你姐和你就給他穿不上壽衣，還不是我親手給他穿身上的。現在金輝死了，我能經受得著。這人呢都是先造死後造生，閻王爺那沒老少。我還怕你們沒經歷過亂手亂腳的。我說昨晚做了個不祥之夢，原來是我外孫女給我托夢。”她揮著手說，“”你們快把架子車綁在自行車上，再抱一床被子來，我去換身衣服。”

他們把架子車綁好，扶老太太坐上，騎著自行車往金輝家去，他們騎到金輝家院門前，炳德迎著說：

“媽，你怎麽來了？”

他扶老太太下來，把拐棍遞給老太太。

“我不用這個。”老太太推開說。

老太太看院裏站滿了村鄰，她拉拉前後衣服，捋捋頭發，摸摸腦後的發髻。村鄰們看到給她讓開道，她對眾人點點頭，又從衣襟裏掏出手絹，捂著嘴進屋裏，大家都迎著她。

“媽，還是讓你知道了。”玫瑰扶著她媽媽說著哭起來。

“你不要在我外孫女面前哭哭啼啼的，”老太太怕驚動靈魂似的，傷感的看著金輝說，“她是最愛清靜的人兒。”她對眾人抱拳說，“你們先出去一會，我給我外孫女說幾句別離的話。”

素雅扶著金輝的媽媽出去，大家都跟著出去。

“輝，你臉上雖說有憂愁，可沒有我做少婦時愁苦啊。”老太太趴在床頭看著金輝說，“我那是什麽愁苦啊，想尋死也沒有權力，有下人看管著。”

“好了，我現在給你說幾句勸解我自己的話。輝，你現在早走比我有福。實際上早死的人比活著的人享福，是享清靜的福。輝，你沒有經歷世上的一切事情。我告訴你人在世上活多少年，都是勞勞碌碌刻苦自己，誰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麽？是為誰而去勞碌？我告訴你這是極重的勞苦是重擔，你看有些人他們一生貪愛錢財，也不因得錢財多而知足，更不因得一切的利益而知足，這是為什麽呢？這是因為資產越強大，用工人就多，在擴大資產的同時，吃的人也在增添，那錢財只不過是眼看而已。”

外婆的心事（二）

“世上還有一些人就是因為貪愛錢財，本身又沒有能力掙錢，就不義的去取材，卻反害了自己，當禍患臨頭時，錢財也要跟著消失。這人啊，都是空手的來到世上，還要空手回去的，這一生勞碌所得到的，手中分毫也不能帶去。”

“我常想我這一生在人世間得享了什麽呢？我終身都在為吃喝勞碌著，與丈夫爭吵，與兒女們結怨，還與親人們和村鄰們結怨，還有很多的煩惱病患和許多的慪氣，更是為那虛榮心不停的奔忙著。輝，你走吧，不要對人世留戀，去享個清福吧，再說了這人世間沒有什麽新鮮的事，古時候有的事情呢，現在又發生了，已過的事情，現世裏又來了。男女都為一個情，為情去怨恨。還有一些人一生都在追尋虛浮的事情，可加贈虛浮的事再多，有什麽用呢？這人在世上所度過的日子，就如影兒經過，而且誰也不知道要經歷什麽，誰也不能告訴你做什麽事對自己才有好處，況且世上的萬事都很奧秘，萬事之理又離人甚遠，而且最深，誰能猜透一切事情呢？”

“輝，你走吧，人世間沒有你所留戀的。輝，只是你臉上的愁苦，讓我心生疑問，你沒有深愛過誰，你臉上不該有這些愁苦的。輝，你知道嗎？你臉上的愁苦，就是你心中的苦絲，你無法把這苦絲砍斷。輝，是不是在你的心裏深愛過誰？他是不是一位你不該愛的人呢？要不，你的臉上不會有這些淒惘之情的表情的。”

“輝，我現在給你說幾句不勸解我的話。輝，我的親外孫女，你怎麽不讓我替你去死呢？我是快入土的人，上天為什麽不收我去死呢？輝，你的心真是太狠了，你就忍心讓我這白發人送你這少女春。你為什麽要撇下我走呢？輝，我的外孫女，我的親外孫女呀，你真是太狠心了。”

老太太大聲的哭起來，親人們和素雅都擁進去，玫瑰撲進去攙扶著她媽媽，說：“媽，你不要傷心了，既然她那麽狠心的去了，我們都不要為她傷心。”她說著也哭起來，院裏站著的村鄰們也跟著落淚。

海娃領著嘉寶進院裏把自行車放好，他撥開人群，眾人忙閃開道，又驚訝的看到海娃身後跟著一位滿身滿臉都是汙泥的人，人們想笑又不敢笑。

海娃進堂屋掀西屋布簾進去，嘉寶跟著進去看到大家都在哭，他跌跌撞撞的撲進去爬跪在床頭，他看著金輝痛哭著搖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家猛的看到一位渾身是泥汙的人，跪著痛哭，大家都住了聲，誰也辨認不出他是誰。金輝的媽媽疑問的看著海娃，海娃看看大家聳聳肩膀又伸開雙手，金輝的媽媽又用肩膀推推正在傷心的老太太。

老太太用手絹擦著淚看著這個泥人尋思著，這個泥人是誰呢？她滿臉疑問的看看金輝的媽媽，又看看大家，她扭臉對海娃說：

“海娃，你領著這小夥子去洗洗吧。”

海娃拉著嘉寶走出去，素雅看看趙嘉寶的背影心想：“金輝為他憂傷而死真是不值，他怎麽弄這一身的泥汙呢？”

“嘉寶，到我家去洗吧。”海娃出來說。

家人初見嘉寶

眾人閃開道讓他們過去，來到家裏海娃長嘆一聲，他給嘉寶端盆水，嘉寶洗著。

海娃又端盆水幫助他把頭和臉沖洗幹凈，這時趙嘉寶才感覺這頭腦清醒了很多，他脫下衣服，穿上海娃遞給他的衣服，有點短小。

“嘉寶，你先湊合著穿吧，”海娃說，“我一會去小城給你買一套。金輝的外婆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太，在她面前穿著得合體些。”

海娃把嘉寶又領進金輝屋裏，海娃扭頭走出來，村鄰們拉著他問那個泥人是誰。海娃說是他的一位朋友，他騎上自行車去小城。

趙嘉寶又跪在床頭，他看著金輝蠟黃憔悴和憂傷的臉，他怨恨、他後悔、他愧疚、他痛苦的嗚嗚咽咽的哭起來。“我怨恨在你生前有多少個日日夜夜，我為什麽沒有來看你。我後悔在你生前，我有很多的話兒要向你表白，現在是陰陽把你我相隔在兩界，無論我向你表白什麽也是枉然。人家牛郎織女還有鵲橋來相會，我們有沒有佳期來幽會。”

“孩子，”老太太拉起嘉寶說，“你一生只能跪父母跪上天，是不能跪同學的，你快起來吧。”

素雅搬來一把椅子讓嘉寶坐下，嘉寶擡頭看一眼素雅，他不敢看眾人，他羞怯的忙低下頭。屋裏人都看到趙嘉寶生的一表人才，衣服雖說短小，更顯出他體魄強健。他擡頭歉意的看著老太太，知道是金輝的外婆。他看老太太還在站著，他忙扶老太太坐在床上。他感覺著老太太有憐愛自己的目光，她上身穿一件黑色大襟的衣服，下身穿一條黑褲子，褲角用三指寬的黑帶子紮著綁在腳脖上，腳穿一雙尖頭小黑鞋有三寸長，她白凈裏透著微紅的臉上的皮膚有點松弛，一雙大眼睛上眼皮有點下垂，眼睛裏流露出慈愛與溫和，頭上銀絲般的白發攏在後腦勺上綰了一個髻。老太太的一舉一動一個皺眉都流露出尊嚴和高貴，她挺直的腰背，顯示出她身體的硬朗。

嘉寶打量著老太太，他猛的發現老太太和金輝長的一模一樣，他扭頭看金輝，她簡直是老太太的化身，難怪金輝長得這麽漂亮。他不由得去親吻著金輝，他觸碰到她的嘴唇幹幹的。

“金輝渴了，金輝渴了。”嘉寶失常的叫喊著。

屋裏的人都驚慌失措，院裏的人都擠著往窗下站，往屋裏看。

素雅出來撥開人群去夥房提了一瓶水過來，眾人讓開道，說：

“素雅，金輝她活了。”

素雅搖搖頭進屋裏，她倒杯水遞給老太太，老太太又憐愛的遞給嘉寶，他接過來又從桌上拿一個小調羹餵金輝。素雅張了張嘴看看眾人沒有說什麽，她順手拿條毛巾圍在金輝下巴上。

“你……”金輝的媽媽撲上去要奪過來，老太太拉著她坐在床邊。炳德進來心驚的看著，又看看老太太。老太太對他揮揮手，他蹲下去吸著煙。

老太太心想：“這剛死的人靈魂還沒有完全的漂離軀體，雖說她的肉tǐ停止了一切，可她的魂靈是有感覺的。”她憐愛傷心的看著外孫女，看到她好像有一絲的笑容。“輝，我的外孫女，現在你得享了你所渴盼的，你安息吧。”

嘉寶餵著金輝，水又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素雅用毛巾擦著，毛巾都擦濕了。她奪過水杯放在桌上怨恨的說：

“你早點幹什麽去了。”

嘉寶不忍心再看金輝，他痛苦的閉上眼搖著頭。“是啊，我早點幹什麽去了，千古的遺憾，千古的內疚，千古的恨。”他忽的站起來端起那杯水喝完，雙手握著空杯子坐下。

處理後事

“金輝是我從小帶大的，”老太太說，“唉，雖說她走這麽早，可咱們也不能把她軟埋，得給她做口棺材。”

嘉寶聽著從夢幻中驚醒，他顫抖著把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他爬跪在床頭痛哭。

“媽，我也這麽想。”炳德把煙鍋在鞋底上磕磕說。

“爹，我院裏有幾棵粗樹，你找人伐去。”炳德的大兒媳婦說。

炳德就往外走。

“炳德，你不要叫人去伐樹了，”老太太說，“就用我那口棺材吧。”她又哭聲說，“剛伐的樹太潮濕了，我怕我的外孫女在裏面很冷，晚上她要是給我托夢，我的心會不安寧的。”

“媽，不能用你那口棺材，”玫瑰說，“那是給你準備的好棺材，你都這麽大歲數了，再說了我們把金輝養這麽大，誰也沒有得著她一點濟，她說走就走了。”她又哭著說，“她這麽狠心，給她做口棺材也就仁義了。”

“糊塗，”老太太說，“這事我做主，就用我那口棺材。”

“外婆，我去給金輝買口好棺材去，也不枉我們認識一場。”嘉寶站起來說。

“嘉寶，”海娃掀布簾伸過頭說，“走，咱倆買去。”

他倆相跟著出來，來到海娃門口。

“我先回家拿點錢去。”趙嘉寶說。

“不用，”海娃拉著嘉寶又推開門進去，他指著床上的衣服，說，“嘉寶，金輝死了也沒有什麽人給她戴個孝，我就買這兩套黑西裝，咱倆穿著也算給她戴個孝。”

他倆把衣服換好，海娃看著嘉寶。

“噢，對了，你看我這記性。”海娃拍拍頭說，“我還買了兩件白襯衣。”海娃把一個大號的遞給嘉寶。

他們倆又把外衣脫掉，都把白襯衣換上。海娃又從床頭下面拿出一疊錢，他說：

“用我的錢給金輝賣口好棺材。”

“海娃，”嘉寶抱拳哭聲說，“我欠你這情，可能這輩子還不上你，下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

“你這是說的哪的話，事實上是我應該給金輝買口棺材的，”海娃哭起來，他抽幾下鼻子又說，“你不知道我從小沒爹沒娘，分地到戶後我嬸嬸把我趕出家門，因為我不能在隊上的牛屋裏混吃的了，我就到處流浪要飯吃，是金輝給我精神上的安慰，有著金輝的牽掛我才常回村裏看看。你看我這兩間房子，是金輝鼓勵我蓋的，當然還有村鄰們的幫忙，唉，我本來打算再去小城打工積蓄些錢，把這草房蓋成磚房。現在金輝死了，我也沒有心思再蓋了。我現在心裏就亂亂的，好了，等金輝入土後，我想去外地流浪，離開這傷心之地。說心裏話我真的不知道這以後要怎樣去生活，真不知也隨著金輝去了算了。唉，不說這些了。嘉寶，我已在小城棺材店看好一口好棺材。”

聽著海娃的真情表白，嘉寶沒有嫉妒。海娃對金輝的一片真情，不能用世俗的眼光去衡量，這份真情早已升華在生活之上，是一種美德，任何人都不能去玷汙，去侵犯，因為這份真情是神聖的，必須用正確的人生觀去看待去理解。

“噢，我又想起來了，”海娃又拍拍頭說，“我還買了兩條黑領帶和小白花。”他打開桌上的盒子，把領帶和白花遞給嘉寶，又說，“你看這事把我給弄的心神無主，把什麽都忘了。”

他們穿戴好，海娃去鄰家借來架子車，他們倆推著去小城。

回憶往事

“嘉寶，你和金輝是怎麽認識的。”海娃不好意思的說。

“金輝的姑姑是我舅媽，我表弟結婚時我們巧遇，幾天的相處，我了解到金輝不但外貌長得很美，她還很有智慧，特別是她善良溫柔的性格，還有她很喜愛看書，是我夢幻中的少女。

海娃點著頭尋思著，“我們從小相處到現在，我油嘴滑舌的什麽都會說，金輝怎麽沒有愛上我呢？”他看看嘉寶又看看自己，同樣是一套衣服，人家嘉寶就能穿出男人的味道，難怪金輝肯為他去死。

“那你們讓你舅媽做媒人，這事不就成了，你看這事弄得，不是白愛一場嗎？”海娃說。

“唉，你是不了解當時的情況，”嘉寶嘆口氣說，“我的婚期已定好，還早領好了結婚證書。這些金輝都知道，以她的性格她是不會與世人爭奪什麽的，可我萬沒有想到金輝會因病而去死。我還沒有給金輝表白我愛她，這千言萬語讓我與誰去訴說，遺憾啊，這千古的遺憾怎麽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這太不公平了，海娃揮舞著雙手說，“上天太不公平了，好不容易有一個男人讓金輝愛上，你又結婚了。”他鄙視著嘉寶說，“我問你，你的妻子比金輝還漂亮嗎？”

“沒有金輝漂亮，她還不識一個字。”

“那你還和她結什麽婚，你就不會和她退婚。要是我一腳把她踢的遠遠的，我要娶我最喜歡的人。”

“要是退婚那麽簡單就好了，我們得去公社辦離婚手續。”

“離婚，退婚，難道不是一回事嗎？我從小長這麽大我們這個大隊幾個村莊，我還真的沒有聽說過有離婚的人。噢，對了，我們村李玉成退過婚，人家女方家沒有退一分錢的彩禮錢，還要了三百元錢的遮羞錢，又來他們家鬧了幾天，把屋裏東西都砸了，全家人都躲在玉米地裏不敢出來。嘉寶你說這離婚還很難嗎？”

“我也不知道，聽媒人說倆人去公社辦個手續就離開了。”

“嘉寶，你們結婚多長時間了？”

“我還沒有把秋蘭迎娶回家。”

“這不就好辦了，這麽說你們倆個還沒有睡在一起。嘉寶，你知道嗎？在咱們農村你就是領好結婚證書，只要不辦喜事，不請親朋好友來喝喜酒，不把新娘給迎娶回來，不睡在一張床上，這就不算結婚。”

“鄉俗代表不了法律，婚姻法是公證的，只要辦好結婚證書，喝不喝喜酒，秋蘭就是我的妻子。”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挖著海娃的心，幸虧金輝死了她聽不到這些話。他敢肯定要是金輝活著聽到這些話，她會為這些話去尋死的。

“這下好了，”海娃輕蔑的看著嘉寶說，“美女你也愛了，現在她一了百了的死了，你可以輕松的在你愛妻的肚皮上顛狂。唉，我說金輝呀金輝，只有你最傻最可憐，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陰間，誰陪著你。”

“海娃，你是不了解我。”嘉寶痛苦的說。

“我了解你的還不夠嗎？”海娃怒聲的說。

他們倆人無言的去小城。

傷心欲絕

天黑時，嘉寶和海娃把棺材拉回來，村鄰們幫忙擡下棺材。金樹給他們每人發支煙，他遞給嘉寶一支煙，嘉寶擺擺手不要，他又去屋裏。

炳德的兩個兒媳婦把飯做好，素雅招呼眾人吃飯，她和海娃又端著飯碗去屋裏，素雅遞給老太太一碗飯說：

“外婆，你吃飯吧。”

老太太嘆著氣接過碗吃飯。

海娃遞給嘉寶一碗飯，嘉寶接過碗又放在桌上，他絕望的看著金輝。海娃又端起飯碗遞給嘉寶說：

“吃點飯吧，明天好有氣力給金輝挖墓坑。”

嘉寶接過碗聽到這句話顫抖起來，海娃握緊他端的碗。

“嘉寶，你把這碗飯吃了吧，”老太太說，“要不今晚就不讓你陪伴金輝的亡靈。”

嘉寶歉意的看著老太太，眼淚流在碗裏，他落淚吃著飯，把眼淚也吃在肚子裏。海娃看嘉寶把飯吃完，他接過碗說：

“我再給你盛一碗飯。”嘉寶搖搖頭，素雅遞給他一條毛巾。

夜深了，空曠幽邃的天空濃雲在飄動著，月亮彎著腰時而露出來，時而躲進雲裏去。幾顆星星在眨眼，它們好像在落淚，因為有雨點落在院裏站著的人們的臉上和手上。人們仰臉看看天空，月亮又躲進濃雲裏不出來，它可能也不忍心看人世間這悲慘的一幕。風刮起來了，秋風淒淒切切呼號的似鬼叫。村鄰們站在院裏淒清悚然的看著這一切，聽著這淒聲，都嘆息著落淚。有三三兩兩的人回家去，在回家的路上議論著今天出現的那個泥人，他們都猜測著，可他們明白了什麽？猜到了什麽？

素雅和村裏的少女們在院裏站一圈訴說著，她們面對金輝的死，都很懊悔曾經因金輝的容貌出眾而詛咒過金輝快點死，有的傷心的在落著淚。當看到有那麽一位帥呆的小夥子在金輝的靈前痛苦時，她們又嫉妒金輝雖說死了，還有個可心的人兒來為她送行。懊悔與嫉妒交織在她們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她們一直都在問素雅靈前這位小夥子是誰？是不是金輝相戀的人？素雅一直守口如瓶，雖說她心直口快的，可她在良心上要對得起金輝。再說了，人家死都死了，還留那麽多的口舌讓活人議論幹啥，更重要的是素雅想讓金輝的靈魂安息。

夜更深了，院裏站著的人們快走完了。素雅送走少女們，她回屋裏去，她打算陪伴著金輝的亡靈。

全家人還有海娃、嘉寶和素雅都站或坐的陪著金輝的亡靈。炳德蹲在窗前吸煙，時不時的打量著嘉寶琢磨著，這是誰家的娃呢？他把親戚好友都想個遍，對這個小夥子一點印象也沒有，看來他不是親朋好友家的孩子。難道是金輝自由戀愛的對象，這個不對呀，金輝她媽媽我們倆個都讓女兒自由戀愛的，她看上誰，我們都支持她，她沒有必要瞞著我們。難道是暗戀金輝的人？這下好了你走了，可苦了人家這娃。看他傷心的摸樣知道愛的深呀，唉，是海娃領著來的。炳德又看看海娃，金輝和他從小一塊長大親如兄妹，難道是海娃給金輝介紹的？他又看看素雅，素雅好像也知道內情。唉，等金輝下葬後再問個明白吧。

玫瑰挨著老太太坐在床邊，她一會兒傷心的看著金輝，一會兒又不耐煩的看看嘉寶，他怎麽不回家呢？我們都傷心的不行，他來填什麽亂。噢，難道他們相戀著，唉，不對呀，女兒生前沒有給我透一點口風。唉，人死都死了想那有啥用。她又看看大兒媳婦和二兒媳婦，真怕她們的閑言碎語不讓女兒的靈魂安息呀。

老太太看看金輝又看看嘉寶，多麽般配的一對人呀，可你們就是沒有緣分。唉，我說你這孩子現在來靈前，要給村鄰們留下多少口舌呀。唉，算了，說讓他們說去，人活著就是讓人看讓人說的。只要自己不去與人辯白就沒有是非，有時人就應該超自然超是非以外的活著，對人們的訴說與指責不去理會，才活的輕松。

家人的猜忌

金堂，金樹蹲在床邊看看嘉寶，又看看爹媽，看他爹一臉的疑問，看她媽滿臉的不滿，看來爹媽也不知情。他是誰？他為什麽哭跪在妹妹靈前。金堂想起白天海娃慌的騎自行車出去，就帶他來家裏，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弄了一身一臉的泥。他倆猜著可能是海娃的朋友，一塊來看妹妹的，可他也不能跪在妹妹的靈前痛哭呀。他倆看爹媽沒說什麽，他倆也不敢說什麽。

炳德的大兒媳婦老實中厚，她早已猜出這位小夥子是金輝的戀人，要不他怎麽會那麽傷心呢，她很同情這位小夥子。

炳德的老二媳婦，她的嘴角一直掛著輕蔑與嘲笑。她尋思著公婆在村鄰們面前，不是很威望嗎？這下好了，醜事也送上門來了。這冷不丁的冒出個小夥子哭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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