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爺一聽這話，頓時慌了手腳，失聲道：“那些人？原來是你把那些人都藏……”他隨即自知失言，連忙住了嘴。

陸郴緩緩的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又朝著歐氏微微躬身，而後便將那些子東西遞到了陸大老爺面前。

白鸞就這麽坐著，看著自家男人沈靜穩重的側臉，看著男人眼底的決然，心頭微暖。那些東西，她不知陸郴到底收藏了多少年，一件一件，一樁一樁，都是三房所犯下的錯，都是他們自以為消滅的證據。甚至，連那些相關的人，都被陸郴找到暫時安置在了外頭。

可她知道，他這些年過得真的不容易。

從展開那些契書起，陸大老爺的神色就沒好過，看到後來，手指甚至微微顫抖了起來，到最後，竟氣得呼吸不順，樓氏忙幫他拍了拍胸口順氣。

“好啊！好啊！”陸大老爺微喑啞著聲音，緩緩道，“我素來知道你們父子倆有旁的心思，倒是沒想過有朝一日，陸府百年的基業差一點點就要全部毀在你們的手裏！”

“大……大哥……”

陸大老爺緩了口氣，一把抄過手邊的茶碗，就往三老爺身上砸，那碗裏還盛著茶水，滾燙的水潑了大半在三老爺的身上：“住嘴！我沒有你這麽個弟弟！我要不起你這個弟弟！”

陸大老爺這般動怒，震得眾人一時目瞪口呆。可四房和白鸞夫妻倆心底清楚，陸大老爺現下這般已經算是念了舊情的。白鸞趕緊擡頭去看陸郤，他原本別過臉不去理睬眼下的境況，可這會兒，已經轉回頭來，冷冷看著陸郴。

“大伯怎的知道，這些所謂的證據不是假的呢？”陸郤冷笑著，“表嫂是什麽人，大伯理應聽到過外頭的那些傳言，表嫂可是在宣城，活活逼死了繼母！表嫂有這般能力，怕是做個假也是極容易的吧。”

他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就好像在說著一件家長裏短的小事一般。

“是啊，我活活逼死了繼母。”白鸞卻是笑著看他，眼底帶著濃濃的譏笑，“可不知表弟聽沒聽說，我為什麽要逼死繼母？”

這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墻，喻家那些事自然很快就傳進了陸府。白鸞曉得，這世上有不少人都覺得，她的心太狠，狠毒到連生下嫡親弟妹的繼母也敢逼死。她也不怕被人指指點點，所謂的正義，不過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罷了。

“我逼死她，只因她篡奪我喻家祖業，謀取不該想的東西，還有報我殺母之仇。”

那些苦難和紛爭，那些背後的不甘，都被白鸞幾句話簡短蓋過。

中堂一時寂靜無聲。

人，生該無畏，卻不該無知。

小常氏敗就敗在她的無知，她的野心，她的自以為是。

陸大老爺沈默良久，終是順了氣：“這裏頭不光是那些契書，還有你們父子二人逼良為娼，蓄意殺人的罪證，另有你們轉移的那些存銀的票根。你們如何解釋？”

三老爺已然無話，打著哆嗦，不知該如何是好。

劉氏滿臉羞愧，避開眾人的目光，低著頭。

“那又如何？”過了良久，陸郤才應聲問道，聲音飄忽，似乎毫不在意。

陸大老爺冷笑：“那又如何？倘若不是郴兒夫妻倆將這些東西拿出來，我等怕是要被你們父子二人蒙蔽一輩子！直到基業被你們賣的賣，賠的賠，方才後知後覺！”

陸郴垂著眼，目光淺淺看著地上。神思卻早已游離。

中堂的地上鋪著黑色的大理石，陽光自外頭照進來，鋥亮地能映出人影來。而在他記得，在他初入陸府時，便是跪在這裏向樓氏，向陸府的長輩磕了頭，一年後，方才入了族牒，記在樓氏的名下成了嫡子。

也是在同一個地方，沒有了父親最初幾年疼愛的他，跪在冰冷的地上，生生受著一眾長輩的責難，旁邊的三嬸則抱著一臉嘲笑的陸郤。有時，令他被責難的，又不止一個陸郤，甚至還有其他表姐妹。

他忍了一天又一天，終於決定不再忍耐，是以，才有了如今。

然而到了現在，從前以為絕不會忘記的記憶，卻漸漸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記得當年打在身上的藤鞭的痛楚。

“我是嫡孫，為何不能擔家主之位？”

陸郤傲然的聲音，令陸郴自回憶中清醒，擡眼便對上了他冰冷怨毒的目光。

他的聲音裏難掩的是狂傲，便是一直沈默的陸先生和程氏，如今也不悅的皺起了眉頭。

“表哥不過是外室所生，說白了，不過是野種罷了，一個野種也能擔任家主，為何三房嫡出的我卻不能？”

他這話一出，算是徹徹底底撕破了臉皮。便是陸大老爺本還念在舊情的份上，想要饒過他們一回，如今別再踩上兩腳已是不錯。

白鸞只覺得一股子憋屈的氣往心頭上湧，再不肯老實坐著，起身就往前走了兩步，伸手便是一巴掌——“啪”的一聲，極其清脆。

“嘴巴放幹凈點！”白鸞收回手，緊緊握拳，心底不由感嘆說這人的臉皮太厚打得手心疼慘了，“莫說我官人並非什麽野種，便是這庶出嫡出，那也是拜了祖宗入了牒的，由不得你信口雌黃！”

許是沒想到這個年紀不大的小媳婦，竟會突然來這麽一手，堂中眾人頓時楞住。良久，卻是程氏最先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她也算是瞧著白鸞長大的，自然曉得這人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從小到大便是這麽個不顯山露水的性子，可惹急了，你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能給你一巴掌讓你好看。

陸郴本還心中有火，這一下，卻是再也撐不住，別過臉，捂著嘴咳嗽幾聲，掩住笑意。

陸大老爺掃了他們一眼，視線重新移到陸郤面上，心頭的怒意被白鸞方才那一下子扇得去了大半，倒是平靜了下來：“若說嫡庶，你當真以為你父親是正正經經的嫡出不成？”他冷眼瞥向三老爺，笑道，“當年若非祖母心善，像這等戲子所生的孽種，連到底是不是陸家的種也不知，又怎會記在母親名下。”

三老爺愈發地哆嗦起來。

而陸郤，則是滿眼的難以置信。

他自小，便聽得父親母親在耳邊反覆說著，說他是正正經經的陸府嫡孫，長房那兩個嫡子一個病秧子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另一個怕也無心經營生意，至於那記在主母名下的庶子，更是沒得可能，是以理該由他來代替成為家主。如此耳濡目染，這才令他漸漸野心膨脹。

卻原來，什麽正經嫡出，不過也和陸郴一個路子出來的罷了。

“陸府百年基業，若是當真毀在你們之手，待我百年之後，怕是無臉去見列祖列宗。”陸大老爺長嘆一口氣，“念在這些年的兄弟情份上，三弟，明*們便離開陸府單過去吧，日後你我倆家再無關聯。”

“大哥！”

“若是你不肯走也可。那我便拿著這些東西，與你上一趟官府，請官老爺斷一斷這家務事！足下以為如何！”

三房如今是再說不出話來，便是陸郤臉上的神情再不甘願，也不得已閉了嘴。

比起被送上官府，因為那些人命官司被打下大牢，甚至可能丟掉性命，離府單過委實要好的多。陸郤並不傻，自然知道如何選擇才是最好。

半晌，三房終於開了口。

“好，我們明日就搬走。”

堂外，日光西斜，看著黯然退下的三房背影，白鸞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陸郤，此後再也不曾在寧城見到過這人，只聽說餘氏最後還是被他休了，卻仍舊沒讓柳卿卿扶正，而三房單過不過半月，卻在一次出城時遭遇盜匪，而後便再沒了消息。

是死是活，無人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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