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慌什麽？”

旁人許是不知，樓氏卻是清楚。這偶人厭勝，本就不是餘氏的東西。想起白鸞那時的眼神，樓氏心底長長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這一回就權當做是幫他們夫妻倆一個忙，再做一回惡人吧。

餘氏驚慌得很，雙眼裏蓄滿了惶恐。

很長一段時間裏，陸府的女眷們都很畏懼樓氏，餘氏也不例外。誰家的後院裏沒有使過私刑，被杖斃的奴婢並不少有，樓氏做事素來雷厲風行，但凡做錯事的招惹了她的，甚至是勾引府中郎君的女使，大多都被她狠狠地教訓過。餘氏看得多了，心裏自然生出畏懼。

眼下看見樓氏那副冰冷的表情，她更是怕極了。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陸郤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見著妻子驚慌失措的模樣，心底愈發覺得有問題，趕忙擡頭詢問。

樓氏輕啜了一口香茶，擡眼冷笑：“什麽東西？從君行院大樹底下，和柳姨娘床底下發現的兩個偶人厭勝！”

“不可能！”

陸郤的否認脫口而出，不想當即就聽到了柳卿卿突然加大的嚎哭聲，側頭去看，只見柳卿卿哭著跪行到樓氏身前，只差抓著她的褲腿：“老夫人！求您為妾做主啊！夫人這分明就是要害死妾啊！她若是害死妾便罷了，而今妾肚子裏還懷著官人的孩子！”

“我沒有！我根本不認識這些東西！”

你嚎哭來，我喊冤，中堂一下子又陷入了喧雜聲中。樓氏蹙起眉頭，冷眼看向陸郤。當聽到柳卿卿哭喊著說自己已經懷孕了後，不光是劉氏，就連陸郤的臉上滿滿都是錯愕——三房本就人丁稀少，陸郤雖然有妻有妾，卻至今沒有子嗣，如今柳卿卿懷孕了，無論男女，只要能生下來，那就是三房頭一個孩子。

只一瞬間，陸郤頓時反應過來，當即轉身便狠狠地給了餘氏一巴掌。

“毒婦！”陸郤勃然大怒，“你素來不喜卿卿，我只當是你有些吃味覺得我嬌寵了她，可你如今竟然連下咒這麽惡毒的事情都想了出來！”

偶人厭勝是什麽。

那是最惡毒的巫蠱之術。若是傳了出去，甚至能牽連到家人。更何況，她竟是將那東西放在了卿卿的床底下，這分明是要謀害卿卿！

餘氏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陸郤，囁嚅道：“我……我沒有……”

樓氏冷笑著瞥了她一眼：“那這人偶是怎麽回事？自己長腿跑進床底下的，還是自己挖了個坑把自己埋進樹下的？”

餘氏嚇得忙搖頭，連聲道：“這東西真不是我放的！我沒見過這東西！”

樓氏不再言語，只輕輕一笑。陸郤擡頭，見她輕笑中帶著幾分譏諷，便忍不住又為餘氏說幾句話：“餘氏和卿卿的關系雖然向來不大好，可這惡毒的東西也不一定是她得來的……”他說著意有所指地往陸郴方向看了一眼，“這些東西，隨便是誰都能尋來，許是有人故意……”

不待她說完，樓氏打斷道：“那餘氏送給小郎君的那串珠兒結，又該怎麽解釋？”

珠兒結又是何物？

陸郤聽了，猛地一楞，連忙扭頭去看餘氏，這一回餘氏的神情卻是事情敗露的模樣。

“那……那珠兒結是……是怎麽回事？”

事到如今，陸郤算是漸漸明白過來。這事，或許有假，可樓氏口中的珠兒結，想必是真的有什麽問題，而且，事情的起因也的確是在餘氏身上。

一旁的謝媽媽捧著一只托盤走了過來，盤子裏襯著紅綢，上頭擺了從孩子手上接下來的珠兒結，和一張揉捏地起皺了的黃色符箓。

“餘氏，這東西，你總是認識的吧。”

樓氏的聲音無波無瀾，饒是如此，餘氏還是慘白了臉色，跌坐在地上，連辯解都說不出口，張了張嘴，梗了半天，才啪地掉下眼淚，嘴裏不住解釋道：“那符箓……那符箓是用來避災驅邪的！並非……並非是旁的什麽東西……”

“避災驅邪？”樓氏冷笑一聲，驟然大怒，手裏的茶盞毫不客氣地砸了過去。餘氏避讓不及，額角被茶盞砸出個口子來，鮮紅的血順著額頭往下流，“事到如今，你還狡辯！你以為我當真不敢發落你不成！”

她話罷，再不拖延什麽，當即命小廝將人請了上來。

卻說那請進中堂的人，一身藍色道袍，瞧著頗有仙骨，偏就那一張臉，生得極其猥瑣，獐眉鼠目，看著便不是什麽好人。

那道士進了中堂，瞧見眾人圍坐兩側，中間還跪著三人，面上忙端起諂媚的笑容，行禮道：“無上天尊。幾位施主，貧道這廂有禮了。”

樓氏微微頷首，擡眼看著那道士，指了指捂著額頭低聲抽泣的餘氏，問道：“道長可看仔細了，那盤裏的符箓可是從貴道觀買走的，這人您又是否有印象？”

城外的道觀常年在私底下做些黑心生意，本就見錢眼開，陸郴讓梁令將這道士請來，自然是暗地裏塞了銀錢囑咐過的。樓氏絲毫不擔心他會突然良心發現，不把餘氏供出來。

“容貧道細看……”那道士笑著回頭往餘氏臉上打量，末了又拿起謝媽媽捧著的那張符箓，打開仔細查看，回頭又是行禮，方才道，“這符箓，確為貧道所寫。至於這位夫人，貧道也的確見過。”

“沒有！”餘氏猛地提高了嗓音，聲音尖細。

陸郤恨恨瞪了她一眼，忙不疊起身對著道士恭敬行禮：“這位道長，您會不會看錯了，道觀人來人往那麽多，許是把別人看成了……”

那道士冷哼一聲，手裏的掃塵揮了揮，揶揄道：“這位爺是覺得貧道老眼昏花了不成？這位夫人一口氣買了兩個偶人厭勝，又買了一張符箓，出手可是大方的很，貧道怎會看錯貴人！”

陸郤心底一涼，腦海中神光一閃，忙扭頭去看陸郴，見他一直沈默，嘴角卻掛著譏諷，頓時覺得自己棋差一步，終究是被人結結實實的算計了一把。

後宅的事，陸府的老爺們從來是不插手的，至多不過是像今天這般坐在堂中“聽審”。堂中三人在聽了那道士的話後，各自不同的臉色和反應，已然在瞬間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部攤在了明面上。

“毒婦！毒婦啊！”

劉氏大叫，撲上去就抓著餘氏又打又罵：“你這是想要讓我們郤兒斷子絕孫啊！要你這種毒婦留在這裏有什麽用！休了，一定要休了你！”

那道士在指認完後便讓小廝領了下去，自然沒被劉氏的動作牽扯到。劉氏動作又快又狠，打得餘氏措手不及，嗷嗷喊痛。陸郤原想幫著攔一下，結果才轉身，便被柳卿卿大哭著抱了滿懷，一時間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子被母親打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鬧夠了嗎？”

良久，樓氏的聲音再度冷冷響起，一同響起的還有陸大老爺的咳嗽聲。

劉氏還欲再打上幾巴掌，被三老爺一把拽住拉回到位子上，壓低了聲音勸慰。柳卿卿也漸漸止住了哭聲，偎在陸郤懷裏楚楚可憐地摸著平坦的肚子。餘氏則跪坐在地上，頭發淩亂，身上的外衫更是被撕開了口子。

樓氏瞇了瞇眼，對著謝媽媽道：“把人拉下去，明天就送回餘家。這般毒婦，陸府養不起。今天只是詛咒，誰知道下回是不是直接往飯菜裏放砒霜，好毒死我們大夥兒。”

聞聲，餘氏打了個哆嗦，還想說什麽，卻被謝媽媽幾步上前，捂住了嘴，連拖帶拽地從中堂裏拉了出去。

不等陸郤回過神來，陸郴忽地站了起來。堂中眾人視線驀地轉到他的身上，但見他神色淡然，幾步走到陸大老爺身前，掬了掬手，義正詞嚴道：“父親，兒子鬥膽，請求父親主持分家。”

備註：很多人都以為道士開口行禮時第一句話是“無量天尊”，其實這個是錯誤的訛傳，道教常用的是“無上”或者“太上”、“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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