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斜，暑氣沈悶，君行院中除了往來下人的腳步聲，便是再無其他聲音。梁令和阿柊守在門外五步之遙的地方，目光沈沈，盯著院中四周。而屋內幾人，臉色一俱十分難看，大有“風雨欲來”之勢。

陸郴是在回府的路上碰見了正匆匆趕路的梁令，一時疑惑便出聲叫住了他，等到聽完事情的始末，陸郴的臉色已經變了。阿柊機靈，眼見著主子神情不對，忙讓他二人回府再說。

一下馬車，顧不得旁人，陸郴當下急匆匆趕回君行院，心知白鸞定然等消息已經等得心急了。

“城外有個道觀，聽說專門賣一些的符箓給人，表面上賣的都是些祈福的，私底下倒是有不少大家夫人太太偷偷買一些不大好的，有些腦子的人大多知道這些東西買回去究竟是做什麽用。”陸郴咬牙，恨不能立馬將手裏的符箓撕碎，再見白鸞臉上神色，頓時心疼不已，“餘氏既然把這種腌臜的手段都用在了孩子的身上，怕也是那人的意思。孩子何其無辜，便是要爭要搶，我也寧願他光明正大同我較量，卻從頭至尾，都用這些不入流的手段！”

白鸞臉色發白，聽著隔壁兒子扯著嗓子啼哭的聲音，心痛如絞，猛然一咬牙，啞著嗓子道：“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好！”陸郴應道，“絕對不會放過他們。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定讓他們後悔拿我兒子威脅！”

“你先不要動他們，我要讓餘氏先吃苦頭！”

她好些日子沒動過腦筋，似乎讓那些人以為她如今已和尋常婦人無異，小看了她。白鸞神色漸緩，加之陸郴又在身邊摟著她，情緒稍好了一些。

“梁令，你去道觀幫我買些東西。”她垂眸冷笑，“不是想咒我兒子麽，我讓她笑，多笑一會兒，省得後來連哭都哭不出來！”

不多日，君行院那位小郎君和夫人都病倒了。

同時病倒的，還有陸郤的妾柳卿卿。

“……這病說來還真奇怪，怎的夜裏就噩夢不止，你說大人便也罷了，小郎君才多大點兒的孩子，怎的也會哭鬧不休？”

“小郎君倒是問題不大，夜裏奶娘哄著，也就多醒幾回，你聽著哭聲便曉得，精神著呢。反倒是那位夫人，聽說整整瘦了一圈，一閉眼就被夢魘了，累得二爺也沒能好生休息。”

“外頭請過大夫，說是無大礙，開了幾貼安神茶，可怎的似乎並沒效果？”

“唉，誰知道呢，就連那位柳姨娘都同個病倒了，興許是她二位碰著什麽臟東西了。”

當家做主的陸二爺如今白日裏忙著生意的事，夜裏還要照顧得病的妻子，忙得根本沒空約束府裏的下人。樓氏出言管教了幾回，卻是一點效果都沒，甚至還有謠言見風長。

吳氏如今懷著孩子，受不得任何驚擾，這幾日平白就憔悴了不少。樓氏看著心疼，當下急得上了火，咬牙喊來姚氏和三房四房五房，一行人心思各異地往君行院去。

屋中，白鸞斜靠在床上，特意幾夜不睡折騰出來的滿臉憔悴，看上去當真有幾分病態。程氏照看她多年，當即就紅了眼眶，心疼地抱著她溫言撫慰。白鸞感念她的好意，努力擠出個笑容：“讓母親和各位嬸嬸擔心了。”

她一說話，那聲音便比往常低了幾分，看樣子著實病得不清。

“這病也不知是怎麽了，一閉眼就是各種光怪陸離的東西，*，擾得人噩夢連連，怕讓孩子過了病，這幾日都沒敢讓奶娘抱進屋來。官人說，孩子似乎也有些不妥。”

知曉這母子二人如今都有不妥，眾女眷難免覺得有些疑惑。外頭忽又傳來孩子啼哭的聲音，哭得狠了，隱隱能聽出嗓子都啞了，再去看白鸞，一臉心疼，便心知這病不是作假的。

樓氏忙讓奶娘把孩子抱過來，接過孩子，柔聲哄了幾下。眾女眷圍著孩子，你摸兩下我摸兩下，倒讓孩子止住了啼哭，睜著大大的眼睛看人。樓氏笑著去捏他藕節似的手臂，卻見腕間帶著的珠兒結，臉色頓時變了。

“這是誰給戴上去的？”

白鸞楞了楞，遂恭敬回道：“是弟妹特意從城外道觀求來的，說能避災驅邪。”

吳氏如今正頭三月，自是不可能特地奔波到城外道觀去求什麽珠兒結，不用說，眾女眷頃刻間便都想到了餘氏。

若是尋常的珠兒結便也罷了，可看樓氏的神情卻似乎並非如此。白鸞有些驚詫，面上露出不安，忙問道：“這珠兒結可是有什麽問題？”

樓氏看著白鸞，良久才垂下眼，從孩子手腕上把東西解了下來，三兩下解開半段繩子，露出裏頭一截黃色符箓來。

“這珠兒結雖的確能避災驅邪，卻是不興在裏頭藏符箓的。”她說，意味深長地看了三房劉氏一眼，“怕是這孩子夜裏時常啼哭，與這符箓脫不了幹系。”

這話可輕可重，劉氏頓時慌了神，忙不疊擺手：“大嫂這說的是什麽話，興許不過是個平安符，怎可能誰是那些不幹凈的……”

眾女眷不語，眼神裏卻都透出了懷疑。

這府裏上上下下，便是連灑掃的女使小廝也都清楚，長房和三房互不對付，便是三房那在長房身上用了什麽下三濫的手段也是極有可能的。

劉氏不知底細，當即就惱了：“這等害人的事，我們做不來，媳婦也做不來！大嫂你這是冤枉我們！”

白鸞心底冷笑，面上卻掛起了淒哀，伸手就要去抱兒子。

“你如今還病著，便先別抱孩子了，小心過了病氣。”姚氏搖頭，抱著孩子輕輕哄著。

“你這病是幾時開始的？”樓氏問。

白鸞仔細想了想，遂回話道：“約莫是三四日前。”

這三四日前，往上推，正是餘氏突然過來的那日。在座的大多都是人精，自然稍一思量，便約莫通曉了裏頭的彎彎繞繞，神色變得有些異樣。

樓氏騰地起身，臉色難看：“沈媽媽！”她不去喊身邊服侍的謝媽媽，徑直喊來沈媽媽和君行院管事，高聲道，“馬上將君行院上上下下翻查一番，一寸一寸的找！怕是這院子裏，被人偷偷放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這話不說還好，一出口，眾女眷驀然大驚。

沈媽媽楞了楞，下意識看了白鸞一眼，見自家娘子微微點頭，這才應下，忙招來院中下人，仔細翻查起來。

屋子裏的氣氛一下子凝重到不行。劉氏還想說話辯解，卻被樓氏瞪了一眼，立時像被掐住脖子一般，不知該如何出聲。

白鸞一直靠著床坐著，臉上的表情有震驚，有擔心，看著就讓人心疼。

程氏一直在旁安慰，好不容易才見得她露出一個微笑來，不等再開口，外頭傳來驚呼：“娘子！”

沈媽媽嗓門本就不輕，加之此次是故意的，更是一聲驚呼傳遍院子。謝媽媽得了眼色，忙從屋裏出去，下一刻便驚慌失措地帶著沈媽媽一道回了屋。

兩位媽媽的表情都有些驚恐，樓氏眼底神色更是暗了一暗：“找到什麽了？”

沈媽媽打了個哆嗦，咬咬牙，把懷裏捧著的東西，一低頭，拿了出來——用暗紅色的錦緞包著，樓氏掀開錦緞一角，便見得裏頭露出一物，一時大驚：“這是！”

眾女眷一湧而上，待看清沈媽媽手上捧著的是什麽後，大多臉色慘白地避讓開。程氏離得最遠，然一眼便瞧見了那是什麽，幾步上前，一把奪過：“偶人厭勝！”那是個比手掌稍大一些的人偶，沒頭沒臉，身上裹著一塊綢緞，上頭紮著針。程氏該是眾女眷中讀書最多的，當即將人偶翻過身來，果不其然，在後頭瞧見了生辰八字。

“這，可是你的生辰八字？”

白鸞呆了呆，接過程氏遞來的人偶，低頭一看，驀地就松了手，聲音打著顫：“是……是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