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不知是何時下的雪。

簌簌地落滿枝頭，仿佛是一群雪白的蝴蝶不聲不響地就落在此處。白鸞推開窗，向外頭看去，街面上的行人披了油衣匆匆趕路，陸郴一行的馬車在風雪中緩緩壓近。

凝黛倒了杯熱茶遞到她身前，擡眼看了看外頭：“這天說冷就冷了，娘子還是莫要在窗口待太久，省得又受涼了。”

熱茶剛一入手，白鸞便覺得手心一片暖意，水汽氤氳頓時打濕了細密的睫毛：“寧城的冬天，有些冷呢。”

“是了，寧城在宣城北面，雖說近海，可這冬天倒的確要冷些。”

“趕緊準備熱水，二爺回來了。”

自那日夫妻倆回了寧城後，白天他二人從郊外的宅子裏出來，一人待在織錦院，一人則去處理那些所謂的債務。不過才忙碌了幾天，氣溫突然驟降，白鸞楞是在織錦院受了涼，好不容易才病愈，凝黛卻是一步都不願她再從屋子裏出來往底下的鋪子跑了。

好在鋪子裏有柳老一家管著，白鸞只需在二樓坐著喝茶，偶爾同柳老的女婿看顧下賬冊便可。反倒是陸郴，嘴上雖說不過只是沒了鋪子，實則日日為了那些事奔波，白鸞看著心疼，不免就囑咐凝黛多煮些滋補養身的食材。

陸郴一下馬車，看也不看一旁的花簪苑，徑直便往織錦院裏走。管事趕忙迎上前笑了笑：“姑爺回來了，後頭小竈上熱著姜湯，姑爺喝上兩口吧。”

“夫人在哪兒？”

“娘子在樓上歇著。”

陸郴淡淡的點了點頭，掀開門洞上掛著的厚實簾子，便往後頭走。上了二樓，果見白鸞靠窗而坐，一身殷紅的狐裘袍子，襯著她的臉愈發白凈嬌嫩，杏仁眼蘊著明光，見了他，抿嘴一笑：“你回來了。”

“嗯。”陸郴走過去，隨手脫下外罩的氅子，伸手將窗關上，摸了摸她的臉，果真有些發涼，“病才剛好又任性了不成。”

白鸞搖了搖頭，伸手抱住他的腰身，問道：“那幾位老爺們還是不願見你嗎？”

陸郴撫了撫她的背，微微點頭。陸府將這事斷的幹凈，不等陸大老爺回城，樓氏便做主開了祖祠，又讓三老爺將他的名字從族牒上消去。曉得他們夫妻二人已然回城後，陸府又極快地將消息傳了出去，翌日那些“債主”頓時蜂擁而至堵在了織錦院的門口，推推搡搡，差點砸了鋪子。

然那些上門的“債主”左右不過是各家的小廝，至多也只是個管事，陸郴自然不願與他們詳談，白鸞更是指了鋪子裏的幾個小廝將他們打了出去，面對面被喊來的官差，抹著眼淚控訴這些人打砸鋪子，甚至想要對她動手動腳。她哭得楚楚可憐，加上喻五娘名聲在外，那些小廝自然是有口難言，只得回去將陸郴的意思傳達給各自的主子。

而後，陸郴便帶著阿柊一道，日日登門，卻次次吃了閉門羹。

自家男人被這般對待，白鸞自然心裏十分不喜。可陸郴卻不願讓她管這事，只親了親她的嘴，安撫說慢慢來。

“討債的是他們，可‘還債’的上門拜訪，卻次次給吃閉門羹，說出去怕是都以為我們才是那債主！”

白鸞氣憤地很，一想起那幫家夥讓陸郴在大冬天的站在門外等了半天才回話說不見，心底就盼著能把那些人揪出來暴揍一頓解解氣。

“無妨，他們既然想耗就耗著吧。”

“話雖如此，可你日日這般吃閉門羹，我心疼。”

陸郴彎腰，親了親她的嘴：“不急，再過幾日，他們就該有動靜了。”

白鸞蹙了蹙眉，張嘴咬住他的下唇，嘗到血腥味，這才探舌*舔：“哦，你倒是胸有成竹，可什麽都不同我說，我心裏不安得很。”剛成親時還說什麽將來的妻子必然不能是個拘泥於後宅的女子，可她卻儼然成了個尋常人，除了染坊和織錦院的生意，旁的事他一幹不許她動手，只睡覺一事上，十分幹脆地貫徹了夫妻合作的意思。

被她這一咬，陸郴眼神暗了暗，伸手掐住白鸞的腰，聲音微啞，卻說了件毫不相幹的事：“你多久沒來月事了？”

突然被問到這事，白鸞有些楞了楞，仔細想了想回道：“快有五十天了。”

陸郴先不說話，一手掐著她的腰，一手摸了摸肚子，這才道：“回頭請個大夫過來看看。”

白鸞聽了，心裏頓時一陣驚詫：“難不成……”

“不是，不過怕有什麽不妥的地方，還是再請個大夫過來看看的好。”

上回給她看病的大夫沒診出喜脈，那定然便是還沒懷孕。可近五十日沒來月事，陸郴多少有些擔心。若只是因為這段時日太過操勞太延遲了月事便罷，倘若是因別的什麽原因，還是看過大夫才能安心。

正說話，凝黛突然急匆匆上了樓，臉上卻滿滿皆是喜色：“二爺，娘子，喻家來人了。”

大約是看了白鸞的家屬，又聽說陸府那頭出了事，此番喻老爺一口氣將三個已經成年的兒子全部派了出來。

馬車一路將他們兄弟三人送到了織錦院，喻仲夔甫一下車，便被人撲了個滿懷，腳下沒穩，只得連連退後，靠在了車軲轆上。一旁的小廝趕忙撐著傘過來給主子擋雪，這雪卻下得極大，不等他撐住，已然落了一肩頭。

白鸞這一撲，動作快準狠，看得旁人都沁出冷汗來。陸郴輕咳一聲，便不去管那對膩歪的兄妹，對著喻仲豪和喻仲逑行了行禮，忙招呼他們進裏屋，又命凝黛上茶。

“父親身子如今可好？”

一落座，白鸞便迫不及待地詢問了起來。得知靜姐兒如今長高長胖，三娘更是懷了孕，頓時笑得沒了眼睛，再聽說眉嫵帶著行李離家出走，臉瞬間就黑了。

“她膽子倒是大得很，如今這鬼天氣竟還玩離家出走。”

“她留了書，說是去京城，想來郁小侯爺若不願收留她，也會遣了人將她送回來。”

“可有人跟去？”

“看到留書後就派人跟上了，應當無事，不過你二嫂提心吊膽的，生生瘦了不少。”

白鸞忍不住搖頭。對眉嫵，她是越發不知要如何說才好了。

喻仲逑苦笑了下——她這個女兒委實太過任性，一聽說皇帝給郁道韞賜婚，要他當駙馬，當即變了臉色，收拾了行禮留書出走，一路往京城去。聘為妻奔為妾，喻老爺當場拍了桌子，氣得都病了。

所以，一接到五丫頭的家書，見她受了委屈，喻家上下當即決定到寧城給她出氣。他們兄弟三人放下手頭的事，連夜趕路，這才到了寧城，見著最疼愛的小五果真瘦了一圈，心底別說有多氣憤。

“陸府那些人霸著你的嫁妝不放？”喻仲夔性子沖，剛才那一撲便順手將白鸞抱了個仔細，自然知道這丫頭清瘦了。

白鸞點頭：“不讓我夫妻二人進門便也罷了，我去討要嫁妝，卻被攔在外頭，若不是身邊有人跟著，怕是他們還想差遣人將我打了。”

她添油加醋地一說，陸郴擡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眸中狡黠，心底忍不住笑了起來。

“行，回頭我們就上門去把那些嫁妝都拿回來，既然是嫁妝，那便是你的東西，緣何可以被他們霸著！”

在酒樓裏簡單的接風洗塵後，喻家三兄弟便當即準備要往陸府去。白鸞說什麽都要跟去，陸郴無奈，又怕她一時大意讓自己凍著，只好跟著一起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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