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彎腰進馬車起，白鸞就冷著一張面孔，阿柊見狀拉著凝黛出了車廂，一左一右坐在車把式的兩側吹風，將裏頭的空間全部留給了那兩位主子。兩人才剛坐下，就聽見裏頭傳來小娘子不喜的說話聲：“……我就不信二爺你不知道陸家長輩們打算讓六兒嫁給你的事！偏就在她面前喊我上車，回頭她非恨死我不可！”

陸郴側臉看白鸞，白鸞臉上一紅，也知自己這脾氣發的不是地方，忙別過臉，嘟嘴道：“你也應當瞧出六兒的心思了，我可不想讓她生氣，那小祖宗要是鬧起來，家裏頭又有好些日子別想清靜了。”

她一說完話，馬車裏就靜了下來，阿柊掀開簾子，探頭嬉皮笑臉道：“那親事我家爺可從沒承認過。”

“多嘴。”陸郴淡淡的瞧了他一眼，阿柊忙撓了撓頭放下簾子，卻仍舊在外頭吹了聲響亮的口哨，說道：“回頭小娘子要是受人欺負了，可得到山莊找爺負責。”

白鸞聞言，回過頭打量了陸郴一眼，見他垂眼喝茶，似乎並未朝自己這邊看來，心底舒了口氣。

自桂寶莊和織錦院合作後，私底下她與這位二爺的關系比從前稍顯熟絡了不少，有時也會毫不客氣地在他面前擺臉色。方才那一下，的確是她急躁了，這才沒能忍住脫口而出。

“話說回來，陸家表哥之前說有生意要談，是怎麽回事？”

陸郴擱下杯子，終於正眼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新到了幾車的棉花，織錦院這次要多少。”

“織錦院不比桂寶莊，上回拿的十六車的棉，如今還有三車剩餘，這回就先拿十車好了。”白鸞摸了摸下巴，蹙眉道，“最近平陽侯府也開了家布莊，宣城太小，生意越發難做了。”

陸郴將一碟糕點推至白鸞面前，道：“平陽侯府的那家布莊記得是叫瀾錦莊？”

白鸞點頭：“是叫瀾錦莊不錯，聽說專賣上等織錦，城裏不少人家一方面顧念那是平陽侯府的鋪子，另一方面也不想被人說跟不上大流，大多都跑那兒去買錦緞了。”

說到瀾錦莊，白鸞心底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丁氏的事雖告一段落，且後續也因官府的介入，抓到了欺詐的幕後主謀，甚至追討回了部分的銀子。可郁道韞那兒，卻依舊如鯁在喉，實在讓喻家和白鸞不能痛快。

“自家各有自家的特點。”陸郴並不看她，只喝著茶，慢慢道，“就如桂寶莊是做那些有錢人家的生意一樣，織錦院的貨一貫價廉物美，買者多是尋常百姓。所以，桂寶莊才能和織錦院合作，而不會彼此搶走太多的生意。”

從瀾錦莊開業至今，白鸞一直在憂心生意上的起落，如今聽得陸郴的一番話，驀地回過神來，羞愧地低頭道：“我竟是把這回事給忘了，那瀾錦莊雖說同織錦院一般都是布莊，可那小侯爺卻是個看重身份的，只願賣那些貴重的綾羅綢緞，若說搶生意，搶的倒是桂寶莊的客人。”

她雖說面帶羞愧，可這後頭的話裏卻透著淡淡的幸災樂禍。陸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並不多說什麽，閉了眼就靠在一旁的軟墊上小憩起來。

見他閉眼休息了，白鸞也不再說話，低頭吃著糕點。馬車微微顛簸，慢慢悠悠地向前駛去。

是夜，白鸞甫一回到竹枝苑，只見沈媽媽領著一群女使整整齊齊的站在門口迎接。白鸞楞了楞，待進到屋子裏，又見屋裏桌上擺著一只錦盒，心有疑惑，便問：“媽媽，這是做什麽？”

一進屋裏，沈媽媽就笑吟吟的端來煮好的茶水，見她好奇桌上的那只錦盒，忙回道：“是陸家送來的。”

陸家？

白鸞挑了挑眉，走到桌旁將盒子打開，裏頭放著的是一套白瓷底繪彩的杯盞。

正埋頭給她鋪床的凝黛聽見了，也忍不住直起身來道：“媽媽說的是那個寧城的陸家麽？”

不等沈媽媽開口，倒是有個新來的小女使，抿了抿唇，甜甜地開了口：“是呢，就是那個寧城的陸家！老夫人她們回來得早，正巧碰上陸家來說親，那頭心思縝密，給每位娘子和郎君都備了禮物……”

她話沒說完，便被沈媽媽瞪了一眼。因為小娘子的關系，竹枝苑裏的規矩並不嚴苛，似乎因此讓這些女使仆婦們漸漸的有些忘形。沈媽媽想著，指著旁的女使為小娘子準備洗澡水，待屋子裏只剩下她們三人，這才恭敬道：“這套杯盞確實是陸家送的。顏三娘今日帶了陸二爺的草帖子來，瞧著模樣陸家那邊像是真打算為陸二爺訂下六姑娘了。”

“如果真能訂下來，倒也是門不錯的親事。”

不過照著陸郴那邊的意思，似乎並沒承認過陸家的那些決定。白鸞想著，忍不住搖了搖頭。

稍稍吃了幾口小廚房準備的宵夜，白鸞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這才覺得渾身的疲乏終於一掃而空，忙窩進被褥裏，好好地睡上一覺。

第二日，到小常氏處晨昏定省。

眉然說是病了，窩在床上養病，丁氏無奈，只得代她告假。倒是眉嫵，精神極好，臉色紅撲撲的，穿著一身顏色鮮亮的襖裙坐在一旁，見白鸞進來，忙獻寶似的從手邊的盒子裏拿出一只小瓶子，笑吟吟地塞到她手裏：“五姑姑，這是昨日陸家送來的桂花頭油，有好些呢，我聞著挺香的，想說每人均一些。這是給五姑姑的。”

看著硬塞進手裏的一小瓶桂花頭油，白鸞忍不住猜度，眉然說病了，怕是心裏覺得不高興所以才避開，不想出來的吧，畢竟，一向不怎麽對盤的六兒這都要與人結親了。

“想必，小五也已經聽說了，昨日陸家送來了草帖子，打算為陸二爺迎娶六兒進門。”小常氏啜了口茶，悠悠道，“我們仔細商量了下，覺得這門親事與我們兩家來說，都有好處，是以特地列了六兒的草帖子，打算明日讓顏三娘帶去寧城。三位爺近日都較忙，不如這樣，小五，給陸家的回禮便由你打理了。”

這差事倒的確很好呢……

“小五曉得了。”白鸞應聲。

陸家送給眉嫵的那些桂花頭油大約真是有好多。難得有空去趟學舍，果不其然就從靜姐兒那聽說，眉嫵當真將那些頭油均分給大夥兒，就連斛珠軒的女使仆婦們也都有拿到，唯獨漏了淩波軒。

“這倆人從前還只是面和心不合，最多也就像那回在學舍裏鬧的那般，現如今倒是越發的擺在了明面上。”

陸先生帶著小郎君們外出，今日的課便只剩下白鸞、眉嫵和靜姐兒，就連白素都借口頭疼賴在淳逸齋裏不肯出來上學。程氏布置了作業，便讓她們各自回了院子。

白鸞低頭，咬斷一根彩線，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連下人都送了頭油，偏偏就漏了淩波軒，難怪五兒要說自己生病不願出來了。”

程氏正在沏茶，聞言笑道：“我這也收到了一瓶，不愧是陸家的東西，聞著的確是個好物。”

“六兒現在高興得不行，瞧著是真喜歡陸二爺。被她搶先一步找著合適的人家，五兒心裏怕是很不痛快吧。”白鸞頭疼得很，隨手將正在刺繡的帕子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拉長聲音道，“頭疼啊——”

程氏未動聲色，只笑著：“小娘子與其頭疼旁人的親事，怎的不為自己考慮考慮呢，小娘子可是與六姑娘同年呢。”

並不是不為自己考慮，只是自青珣死後，她自願守了望門寡，再嫁的事不管怎樣都變得有些困難了。

白鸞神色黯了下，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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