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陣相顧無言，郁道韞看著坐著不動的白鸞，不知道又該說什麽好，只一口一口啜著茶。

搬出了丁氏和喻家的事，她卻仍舊笑著說不願，郁道韞難免暗暗有次吃驚。

這時，白鸞忽然開了口，有些突兀道：“說來，不知小侯爺花了多少工夫，才說服那些裏正，絕不將棉花賣給織錦院？”

很奇怪，郁道韞似乎早知道白鸞會問這句話，聞言輕輕笑道：“小娘子不愧得喻老爺真傳，果真聰穎無比。”

他那一雙眼，深沈如黑夜，雙目中竟還微微透著幾分讚賞之意。

白鸞笑笑。

她本就長得好，自郁道韞這個位置看去，只見她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白皙如嫩藕，面龐細潤如脂，粉光若膩。他輕咳兩聲，聲音清冷：“本想賣小娘子你一份人情，好讓你心甘情願地嫁我為妾，不過既然小娘子氣節如此之高，想來用不著我這個人情，你也能解決棉花的問題吧。”

能讓北方那些裏正們紛紛同意不賣棉花給織錦院的，若非是個有些財力的人，只怕還真不容易辦到。一開始，白鸞也曾想過，會不會是那設計丁氏的人，可丁氏的事，哥哥們調查回來說只是單純的投資被騙。那麽，之後的一系列事，只能說是因為郁道韞的設計了。

“我不過是個尋常人家的小娘子，並非是什麽氣節高的人，小侯爺如此說，實在是高看了。”白鸞微微側揚起頭，“身為女子，若是以為一輩子困在內宅，整日琢磨那些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事，未免太過無為了。白鸞有幸出生在喻家，父親兄長皆不認為女子就該守著那小小的一畝三分田，如此才能令我膽敢在小侯爺面前說出這番話來。”

白鸞的話點到即止，以郁道韞的聰明自然會知道她話中究竟是什麽意思。他在京城的那些盛名，對遠在宣城的喻家來說，不過只是個名罷了，他想盡辦法得來的小侯爺身份，也不過只是徒有虛名。他想要娶一個宗室女來提升自己的地位，又想納一個容貌與才情兼備的妾，也得看別人願不願意。

郁道韞輕哼了聲：“喻老爺家教果然好，陸先生也教出了一個好學生。”

他話中諷刺之意明顯，白鸞卻毫不在意：“蒙父親寵愛，我這才能入得學舍，隨先生求學。”

郁道韞失笑：“小娘子雖是拒婚了，可我還不曾說要放棄。小娘子若是真心想喻家上下安然無恙，不妨仔細考慮清楚再做打算，莫要因一時的倔強，就失了算。”

白鸞心中覺得有趣，行了個萬福，涼涼道：“小侯爺，這門親事無論您是打算用什麽方法，威逼利誘或是其他，我仍舊還是那句話，不願。”

他微微一瞇眼睛，還未開口，白鸞便幹幹脆脆地想要離開。

電光火石間，郁道韞一把抓過她的手，將她逼至窗邊，聲音冰冷的像極了冬日裏的雪水，直凍得人四肢冰涼。

他逼視著白鸞，一字一句道：“不知死活的東西，光有一顆聰明的頭腦，卻是連顆正常的人心都沒有，寧可讓喻家就此頹敗下去，也不肯給我做妾是麽！”

背後是大開的窗戶，突然間的大風，吹得白鸞頸間一冷。

“不願。”

話音剛落，郁道韞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將她往窗外推：“當真不願？”

白鸞半個身子後傾在窗外，一手抓著窗臺，一手緊緊抓住郁道韞的手臂：“不願！”

“小娘子！”

底下的街道上，忽地傳來凝黛失控的尖叫。她被差遣去買果脯，才剛走回到醉芳樓樓下，聽得旁邊人的指指點點，頭一擡，這才看見小娘子正半個身子露出窗外，整個人仰面躺在那，嚇得大叫。

“你的女使，實在是太吵了。”

他看著底下越聚越攏的人群，語帶戲謔，冷笑道：“你說，我將你從這裏扔下去，會不會有人能夠接住你？”

他說完，不等白鸞應話，當真一使勁，便將她往下推。

白鸞仰面倒下，風呼呼地從耳畔吹過，只看得到窗口那人面帶嗤笑緊緊盯著她身後看。

在往下掉的時候，白鸞腦海中飛快地算著，醉芳樓不過才兩層高，就這個高度若凝黛反應及時沖上來接住，多少能緩沖點力度，也就不至於會摔傷嚴重。

驀地，身子落入一個懷抱，帶著一股子書墨的香氣。這個味道，她曾經聞到過幾次。

“你倒是膽大。”

白鸞一怔，擡眼，映入眼簾的是那雙深邃的眼，熟悉的臉。竟是他接住了自己麽。

陸郴本想呵斥她，可看著她呆楞楞的表情，不由地嘆了口氣。

他擡頭去看二樓的窗子，郁道韞還站在那處冷冷看著，眉頭一緊：“他威脅你了？”

凝黛沖上來，抓著白鸞仔細查看她身上有沒有哪裏傷到。白鸞瞧見她緊張的模樣，擺擺手示意沒事：“威逼利誘，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白鸞擡頭，與郁道韞四目相對，冷笑道，“我實在不知，我一個商家女，有什麽地方值得他大動幹戈也要納為妾室。”

凝黛很想說，許是因為小娘子一次又一次的拒絕，因為得不到，所以才生出了固執。不過這話，還是別在人前說了，對小娘子不好。

陸郴本來只是路經醉芳樓，聽到那些奇怪的議論紛紛，這才讓阿柊將馬車停下，撩開車簾一開，便發現樓上的動靜，當即下了馬車。好在動作及時，才能穩穩地將她接住。

“他有心針對喻家，你便該早做好準備，怎的又會出來同他見面？”

喻五娘拒婚的事傳遍宣城，口口相傳間，多少有些變了味。有說郁小侯爺最初跟喻四娘退親是因為喻五娘插足的，有說喻五娘不甘只得染坊和織錦院兩個家產，就和人聯手設計了三房，然後又貪圖富貴打算違反祖訓給人當妾的。總之，這件事的真相已經越傳越離譜了。

事情都已經變成這樣，她卻還有膽量單槍匹馬地就跟郁道韞見面，真心讓人不知該誇讚她膽大，還是搖頭嘆她太自大了。

“對了，”凝黛招來馬車，陸郴正扶著白鸞上車，忽地想起什麽，問道，“織錦院最近是不是缺棉花？”

白鸞站在車上，點頭：“因為小侯爺的關系，北方的棉戶大多不願將好料賣給織錦院，我已經讓管事去打探還有哪裏能買到較好的棉料，織錦院雖剛起步，但絕不能就這麽倒在我的手上。”

沒有好的棉花，織錦院便拿不出好的綾羅綢緞。可倘若收購了那些品質不甚好的棉料，只怕做出來的綢緞不光賣不出好的價錢，也無法讓織錦院的名聲在外頭打響。

是以，一方面白鸞讓管事告知采購的小廝們絲毫不能懈怠，繼續在北方尋找優質的棉料，另一方面她也在試圖讓所有的事情往好的方向運轉。

“那麽，與桂寶莊合作如何？”

早聽說寧城陸家的桂寶莊在北方和南方，均有自己的棉田，便是從外面收購時，能進的桂寶莊的也都是經過層層挑選的優質棉花。陸郴突然提出合作，著實讓白鸞吃了一驚。

良久不見白鸞回話，陸郴扯動嘴角，淡淡道：“你放心，這個合作不會讓織錦院吃虧。”

吃虧兩個字咬得重重的。

白鸞回過神來：“敢問陸二爺，那是什麽合作？”

“桂寶莊將收購來的優質棉花轉給織錦院，織錦院只需將其三成轉交給桂寶莊便可。如此，小娘子可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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