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懷了身孕的通房麽？

白鸞忍不住挑眉。

尋常人家的郎君有一兩個的通房，全然是正常的事，可還沒哪個有頭有臉的人家，竟會讓通房先於正室懷上孩子，甚至還喜滋滋地揚言要她把庶長子先生下來。

白鸞擡眼仔細瞧著那名叫“承歡”的女使，見她面露羞澀，便知她對於給青珣當通房，甚至早早懷上孩子的事，心中也是樂意的。

那青珣呢，知道他的這個通房已經懷了孩子了麽？

“承歡得老夫人厚愛，日後定會好好服侍郎君，教養郎君的骨肉。”她說著，又朝著白鸞，羞澀地笑了笑，“以後，還需小娘子多多關照。”

“好。”顧氏笑著擡頭，目光沈沈地望著白鸞，“小五，你不會怪伯母做主給珣兒的女使開臉吧。”

白鸞微怔，搖了搖頭。

別說她心裏樂不樂意了，便是三娘眉汝她們，只怕此時心裏都是不樂意的。白鸞如今還未過門，顧氏就先做主把一個嬌俏的小娘子塞給了青珣，這是打她喻白鸞的臉，也是在告訴她日後成了親，青珣還是會由她這個母親做主，沒得她說話的地方。

說到底，不過是覺得這門婚事有些不妥當。

可當年，兩家人定下這門親事，聽喻老太爺說，顧氏也是點了頭的。如今，卻又寧可打了喻家的臉，也要給青珣房裏塞人，甚至毫不顧忌地打算讓通房先生下孩子……白鸞想了想，一個驚恐的念頭忽地劃過腦海——

青珣啊，可是病又重了？

看著白鸞低眉順眼的模樣，三娘和青君都有些憂心，卻也不敢隨意開口。可眉嫵性子急，見不得她這副模樣，當即就開了嗓子，不喜道：“老夫人這是何意？”

顧氏擡眼，冷然道：“六姑娘這又是何意？”她對這個跟白鸞一般大，卻不大懂事的喻家六姑娘十分不喜。

“如今五姑姑還沒過門呢，老夫人就往未來姑父房裏塞人了，這是打算先生個庶長子出來給暖心，給五姑姑寒心麽？”

顧氏輕輕一笑，看了眼默不作聲的白鸞，對著眉嫵道：“我如何寒了小五的心？小五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兒，我疼惜她還來不及呢。不過是念她年紀小，讓珣兒先納了承歡，給小五分憂分憂。”

眉嫵氣極反笑，瞪了那承歡一眼，又恨鐵不成鋼地上前一步扯過白鸞的手：“老夫人果真是姑父的生母，如此看來不等五姑姑嫁過去，不僅是庶長子、庶次子、庶三子一個個接連會蹦出來，等到五姑姑當真嫁過去了，姑父房裏頭怕是除了承歡，太夫人還會做主給那些一等女使一個個開了臉，一屋子嫣紅柳綠，好不漂亮！”

還不等顧氏斥責眉嫵的無禮，眉然譏誚的聲音倒是先一步響了起來。

“瞧六兒你說的，這世上哪有郎君不納妾沒通房的，”眉然掩唇輕笑，意有所指，“不管是二姑姑還是四姐姐的郎君，不是也納了幾房妾室，有那麽一兩個通房麽。六兒這是想讓五姑姑當潑婦不成。”

眉嫵呵呵一笑，扭頭瞥了眼眉然：“也是，三叔不也有過幾個通房，要不是死過人，只怕點滄閣裏也是一屋子的鶯鶯燕燕，三叔也就用不著在外頭養著娘子了。”

“你……”

“我什麽？”

白鸞立在原地，仿佛周圍的一切嘈雜聲，與她無關，只仔仔細細地將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眉然眉嫵姊妹二人吵得愈發厲害，顧氏的眉頭也越蹙越緊，三娘憂心忡忡地和四娘還有青君站在一起，眉汝在同董三娘賠罪，董世賢則站在一旁唇角掛著冷笑。

至於那個叫做承歡的通房，正微微擡眼，偷偷打量著自己。那雙眼睛裏，欲念橫流。

“好了，”顧氏忽地開口，滿臉疲憊，承歡趕緊上前替她揉了揉額角，“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董三娘忙賠笑道：“若是累了，夫人不如去雅室小坐？”

如此，眉然和眉嫵自是沒了再吵的興致。承歡扶著顧氏起身，不知與她說了什麽又轉身朝著白鸞的方向走來，盈盈一拜：“小娘子可願和承歡一起走走？”

她的話不恭不敬，沒有一個下人對主子的態度，可面上卻又堆滿了小心翼翼的恭謹。白鸞一言不發地看著承歡，久到三娘都以為她會當場發怒，她這才緩緩彎了彎嘴角，笑道：“好。”

董家的花園說大不大，但若說小，其中卻還挖了一處池子。聽說池裏的水與地下河相通，一眼看去，春水綠如藍。參加賞花會的娘子們大多都在花間三五成群，池子邊上倒是沒多少人。

白鸞與承歡在池子邊上走著，沒讓三娘她們走得太近，只遠遠跟著便可。於是，有些話，便只是她二人之間的事了。

“小娘子瞧見承歡，可是不喜？”

承歡的聲音如鶯啼，白鸞聽著心裏不由想到若生在酒肆，這般的嗓音定能唱出最婉轉的小曲兒。她頓了頓，笑道：“伯母不是說，給承歡姐姐開臉，是在為我分憂麽，既然是分憂，又何來的不喜。”

看著身量還未完全長開的白鸞，承歡的面上浮起濃濃的笑意：“承歡原以為，小娘子得知承歡身懷六甲後，會覺得氣惱。”她頓了頓，露出微微的歉意，“畢竟，小娘子還未及笄，沒能過門，承歡身為通房卻先小娘子一步懷了官人的孩子……”

她這副委屈的小媳婦模樣，白鸞瞧著，不由腹誹道，難不成她說不高興，這個孩子公羊家就舍得打掉不成？

“承歡姐姐本就生得好，又是公羊家的家生子，早晚都是要開臉送進珣哥哥屋子裏的。”

承歡聽著，面上浮出柔柔的淺笑，像是在回憶開臉那日的情景，良久才羞怯地低下頭，輕聲嘆道：“官人是極好的人，承歡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然有福氣能為官人生兒育女，原想著這一輩子就這麽遠遠地看著他便好了。”

公羊家唯有這麽一個兒子，自然是百般寵愛。加之，青珣生得又好，周圍年紀相仿的女使們都十分喜歡這位郎君，大多盼著日後能開臉當個通房，等生了孩子再被擡為妾。承歡自是其中之一，所以，當顧氏問她願不願意的時候，她甚至根本沒去想正室沒進門就先懷上孩子會不會遭人置喙。還是那人突然約她出去喝茶，才令她重又想起，青珣還有一位未婚妻。

“姐姐生的那麽好，珣哥哥一定很喜歡你，不然也不會這麽快就懷上孩子。”

白鸞說話時，一雙眼裏寫滿了艷慕之意，看得承歡心頭暗喜，漸漸生出得意來：“小娘子說得好羞人……”她垂眼，笑了笑，伸手來回撫摸著尚未隆起的肚子，“這個孩子是公羊家的庶長子，官人日後一定會十分疼愛。可是……”她微微擡眼，瞥了瞥白鸞微怔的臉，一臉憂心忡忡道，“等小娘子也生了孩子，官人他……許是就不會再寵愛我們娘兒倆了。”

庶長子啊。

白鸞壓下心頭的嘲諷，端出一副吃驚詫異的模樣，忙抓著承歡的手，道：“承歡姐姐這是在說什麽話！姐姐是家生子，自然與珣哥哥是一塊兒長大的，情分顯然不同，即便日後有了嫡子嫡女，珣哥哥也會將姐姐和庶子庶女們放在心上的，畢竟是親生骨肉不是。”

她說得十分誠懇，可承歡的臉色刷得就白了一分。

到底是婢生子不是，生母的身份到底要比旁人卑賤許多不是嗎？承歡低頭，死死盯著白鸞抓著自己手腕上的嫩白的小手，心中憤恨。

她笑著，同白鸞又沿著池子走了幾步。

忽然，“哎呦”一聲。

白鸞身子一重，下意識側身避開。只見承歡一臉驚恐地身子向後，往池子裏倒去。

而後，便是重重的一聲“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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