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山行
關燈
小
中
大
大約行了有一個時辰，馬車終於緩緩停下。
娘子們陸陸續續探出頭，由女使攙扶著下了各自的馬車。白鸞是最後一個下車的，甫一從車裏探出頭來，她便覺得一絲驚艷，而後等到安穩地落了地，這才仔仔細細打量起周邊的環境來。
擡頭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皚皚白雪，筆直的石階自山腳下一路延伸至林中，冷冽的空氣裏還有一絲悠然的檀香。那幾百級的石階若要走上去，難免會累著娘子們，是以山腳下候著不少的轎夫，整日只等著像喻府這般大戶人家的女眷們出行時做些生意。可白鸞擡頭看著，卻從心底生出一絲希冀來——去年來天清寺時，正是春日，桃花於枝頭灼灼綻放，這山中石階看著頗為清雅，而眼下卻十分肅穆。
她想起丁氏先前說的那些話，心底微疼。這一年，她與青珣時有來往，他的那些好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心上。可也是這一年，青珣的身子越發地吃力了起來，有時同他見面，臉色都是蒼白的，握著自己指尖的手，冰涼中透著無力。
原以為都已經快十四歲了，命運的軌跡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有了改變，卻原來終究還是逃不開麽？
還以為……還以為他的病會好的。
她既能重生，便是因了佛祖菩薩的保佑，那是否，也能請求佛祖菩薩保佑青珣，不管最終結果如何，保佑他身子康覆，不再受藥石之苦。
“母親，”她想著，忽地開了口，朝著小常氏行了個萬福，“小五想試著走上去。”
此話一出，難免引起旁人的驚愕。三娘便是頭一個不依：“胡鬧！這幾百級的石階上去了，萬一受冷病倒如何是好？”
凝黛也是不肯：“菩薩知道小娘子是個誠心的，小娘子不必如此累著自己。”
白鸞搖頭笑道：“母親和姐姐們若是不放心，只管讓人在旁邊跟著便是，若小五有一絲不妥，這就讓人擡上去。”
小常氏自是不願多勸阻什麽，見她神情堅持，便揮了揮手手，指著路邊的幾個擡轎的把式，遂道：“紫蘇，給他們些文錢，讓他們跟在小娘子身旁，若有什麽不妥，立即就扶小娘子上轎，別出了差錯！”
那幾個把式自然是連聲應是，遂擡了轎子候在白鸞的身側，只等著她什麽時候覺得累了，好將她擡上這幾百級的臺階。
三娘原想著留下，卻見白鸞擺了擺手，雖心底有些不滿，可仍舊上了轎子，只留下白鸞和凝黛二人還在山腳下。至於沈媽媽，卻是被白鸞指給了三娘，說是讓她跟著去幫三娘照顧靜姐兒。
那幾百級的石階兩旁是被皚皚白雪蓋了個密密實實的松針樹，前頭是喻家的女眷們坐著軟轎朝著上前走去，白鸞一人帶著凝黛走在最後。石階筆直入山，隱約有梵音聲自前方飄蕩而來。
風起，帶著寒意。白鸞仰頭望去，石階旁的一棵參天高樹上“啪”一聲落下一團雪來，驚得一只松鼠從石階上慌亂地躥了過去。
“小娘子，這地方人煙稀少，怕是有什麽不好的東西。”凝黛不由地緊緊握住白鸞的手，憂心道，“我們還是坐轎子上去吧，省得出事。”
“無妨。”白鸞笑道，“佛門聖地，那些*如何會有膽子出沒。”
凝黛想了想：“小娘子說得也有理。”語氣並不十分確定，可還是信了三分，仍不時左右四顧，小心謹慎著。
行了大約一半的石階，白鸞已有些累了。因為年紀小，出門前並未像幾位姐姐那樣抹了胭脂水粉，是以小小白凈的臉龐*汗水，看著很有幾分清水佳人的模樣。
忽然又飄起鵝毛大雪來。大朵的雪花正好落到睫毛上，白鸞停下步子，擡手抹了抹眼睛，再睜眼時只見石階旁的一條羊腸山道上建有一座亭子，亭內立著一個穿著墨袍外罩鶴氅的男子，正拈指摩挲著手裏的一片青葉，似乎聽到了踏雪的聲響，轉過頭來。
白鸞楞了一楞，見是熟人，忙低頭萬福：“陸二爺好。”她是青珣未過門的媳婦兒，眼前之人青珣又是喊的表哥，青珣說過她下回若再見著他，跟了喊表哥便是，可她到底還有些不敢，雖這人曾多次幫過她。
男子顯然沒曾想過會在這裏遇上白鸞，見她穿得如同雪團兒一般立在雪地裏，雙頰微紅，顯然是有些凍著了，不免蹙起眉頭，向外走了幾步，低頭看著她道：“五小娘子如何會一個人在這裏？”
方才喻家女眷的軟轎一頂頂路經這裏，他瞧著沒那女孩兒的身影，還以為天寒地凍的她並沒出門，可誰知，竟會在這時遇見她，只帶著一個女使，空著軟轎，一步一步走到這半山腰。
白鸞從氅子裏掏出一只手爐，低著頭道：“小五想要走上這百級臺階，誠心誠意向菩薩請求庇佑，是以才大著膽子一個人走上山……”
“上轎吧。”
不等白鸞說完話，身子卻突然一輕，凝黛一聲驚呼，待她回過神來，已然被男子一手抱起，而又放在了軟轎上：“陸二爺！”
凝黛也嚇得不輕，忙上前問：“小娘子可有傷到？”
“你既是青珣未過門的媳婦，那便是我的低眉，如此便更要聽兄長的話，乖乖坐在轎子上。”
白鸞驀地閉了嘴，別過臉去，努力把自己縮成團。
陸郴微微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揚起不可見的一絲笑意：“聽聞五小娘子如今除了跟著先生學習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外，還跟著喻二爺行商？”
“只是看些賬本，提些小點子罷了。至於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不過爾爾，並不十分擅長。”
“那麽，‘積石如玉，列松如翠’下一句是什麽？”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可知出自哪裏，這‘郎’指誰？”
白鸞搖了搖頭：“三姐姐說是寫一位男子的，似乎是讚揚他的容貌俊美。”她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大懂它的意思。”
蕭蕭空山，他二人的聲音有些空靈。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出自樂府集《神弦曲》的《白石郎曲》，是在讚嘆男神的美貌。”他頓了頓，擡了擡手臂，將白鸞籠在自己的鶴氅之下，“‘白石郎。臨江居。前導江伯後從魚。’‘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這是在通過對男神的讚美，表達愛悅之意。”
“凡人對神仙的愛悅之意？”
白鸞微微有些發困，聽得陸郴的回答，驀地清醒了大半。
他知她在藏拙，也不明說，只悠悠道：“眾生浮屠。這世上男男女女眾多，七情六欲不止不休，自然也有凡人對神仙生出愛悅之意，可這種感情更多的是尊崇神明。”
天清寺建在半山。石階盡頭的山門下停著一排的轎子。喻家女眷在山門處下了轎，留了小常氏身旁的女使琥珀在此候著。琥珀正凍得生出了一絲埋怨，一擡頭就見風雪之中有一人影一步一步朝著山門走來，身側還緊緊跟著一臺軟轎，待走得近了方才瞧見那人是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而身側跟著的轎子上可不就是五小娘子麽。
“小娘子？”琥珀趕忙上前，朝著白鸞萬福道，“小娘子可算來了，夫人和幾位娘子們都已經入了寺。”
白鸞從轎子上下了地，本想著自己走進去，不料陸郴卻拉著她的手，對琥珀道：“你在前頭領路。”他說完，低頭看著面色微變的白鸞，忍下嘴角的笑意，續道，“積雪*，若你不想在這種日子裏摔得一身雪水，便好好拉著我的手走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娘子們陸陸續續探出頭，由女使攙扶著下了各自的馬車。白鸞是最後一個下車的，甫一從車裏探出頭來，她便覺得一絲驚艷，而後等到安穩地落了地，這才仔仔細細打量起周邊的環境來。
擡頭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皚皚白雪，筆直的石階自山腳下一路延伸至林中，冷冽的空氣裏還有一絲悠然的檀香。那幾百級的石階若要走上去，難免會累著娘子們，是以山腳下候著不少的轎夫，整日只等著像喻府這般大戶人家的女眷們出行時做些生意。可白鸞擡頭看著，卻從心底生出一絲希冀來——去年來天清寺時，正是春日，桃花於枝頭灼灼綻放，這山中石階看著頗為清雅，而眼下卻十分肅穆。
她想起丁氏先前說的那些話，心底微疼。這一年，她與青珣時有來往，他的那些好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心上。可也是這一年，青珣的身子越發地吃力了起來，有時同他見面，臉色都是蒼白的，握著自己指尖的手，冰涼中透著無力。
原以為都已經快十四歲了，命運的軌跡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有了改變，卻原來終究還是逃不開麽？
還以為……還以為他的病會好的。
她既能重生，便是因了佛祖菩薩的保佑，那是否，也能請求佛祖菩薩保佑青珣，不管最終結果如何，保佑他身子康覆，不再受藥石之苦。
“母親，”她想著，忽地開了口，朝著小常氏行了個萬福，“小五想試著走上去。”
此話一出，難免引起旁人的驚愕。三娘便是頭一個不依：“胡鬧！這幾百級的石階上去了，萬一受冷病倒如何是好？”
凝黛也是不肯：“菩薩知道小娘子是個誠心的，小娘子不必如此累著自己。”
白鸞搖頭笑道：“母親和姐姐們若是不放心，只管讓人在旁邊跟著便是，若小五有一絲不妥，這就讓人擡上去。”
小常氏自是不願多勸阻什麽，見她神情堅持，便揮了揮手手，指著路邊的幾個擡轎的把式，遂道：“紫蘇，給他們些文錢，讓他們跟在小娘子身旁，若有什麽不妥，立即就扶小娘子上轎，別出了差錯！”
那幾個把式自然是連聲應是，遂擡了轎子候在白鸞的身側，只等著她什麽時候覺得累了，好將她擡上這幾百級的臺階。
三娘原想著留下，卻見白鸞擺了擺手，雖心底有些不滿，可仍舊上了轎子，只留下白鸞和凝黛二人還在山腳下。至於沈媽媽，卻是被白鸞指給了三娘，說是讓她跟著去幫三娘照顧靜姐兒。
那幾百級的石階兩旁是被皚皚白雪蓋了個密密實實的松針樹，前頭是喻家的女眷們坐著軟轎朝著上前走去，白鸞一人帶著凝黛走在最後。石階筆直入山，隱約有梵音聲自前方飄蕩而來。
風起，帶著寒意。白鸞仰頭望去，石階旁的一棵參天高樹上“啪”一聲落下一團雪來，驚得一只松鼠從石階上慌亂地躥了過去。
“小娘子，這地方人煙稀少，怕是有什麽不好的東西。”凝黛不由地緊緊握住白鸞的手，憂心道，“我們還是坐轎子上去吧，省得出事。”
“無妨。”白鸞笑道，“佛門聖地，那些*如何會有膽子出沒。”
凝黛想了想：“小娘子說得也有理。”語氣並不十分確定，可還是信了三分，仍不時左右四顧，小心謹慎著。
行了大約一半的石階，白鸞已有些累了。因為年紀小，出門前並未像幾位姐姐那樣抹了胭脂水粉，是以小小白凈的臉龐*汗水，看著很有幾分清水佳人的模樣。
忽然又飄起鵝毛大雪來。大朵的雪花正好落到睫毛上，白鸞停下步子，擡手抹了抹眼睛，再睜眼時只見石階旁的一條羊腸山道上建有一座亭子，亭內立著一個穿著墨袍外罩鶴氅的男子，正拈指摩挲著手裏的一片青葉，似乎聽到了踏雪的聲響，轉過頭來。
白鸞楞了一楞，見是熟人，忙低頭萬福：“陸二爺好。”她是青珣未過門的媳婦兒，眼前之人青珣又是喊的表哥，青珣說過她下回若再見著他，跟了喊表哥便是，可她到底還有些不敢，雖這人曾多次幫過她。
男子顯然沒曾想過會在這裏遇上白鸞，見她穿得如同雪團兒一般立在雪地裏，雙頰微紅，顯然是有些凍著了，不免蹙起眉頭，向外走了幾步，低頭看著她道：“五小娘子如何會一個人在這裏？”
方才喻家女眷的軟轎一頂頂路經這裏，他瞧著沒那女孩兒的身影，還以為天寒地凍的她並沒出門，可誰知，竟會在這時遇見她，只帶著一個女使，空著軟轎，一步一步走到這半山腰。
白鸞從氅子裏掏出一只手爐，低著頭道：“小五想要走上這百級臺階，誠心誠意向菩薩請求庇佑，是以才大著膽子一個人走上山……”
“上轎吧。”
不等白鸞說完話，身子卻突然一輕，凝黛一聲驚呼，待她回過神來，已然被男子一手抱起，而又放在了軟轎上：“陸二爺！”
凝黛也嚇得不輕，忙上前問：“小娘子可有傷到？”
“你既是青珣未過門的媳婦，那便是我的低眉，如此便更要聽兄長的話，乖乖坐在轎子上。”
白鸞驀地閉了嘴，別過臉去，努力把自己縮成團。
陸郴微微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揚起不可見的一絲笑意：“聽聞五小娘子如今除了跟著先生學習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外，還跟著喻二爺行商？”
“只是看些賬本，提些小點子罷了。至於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不過爾爾，並不十分擅長。”
“那麽，‘積石如玉，列松如翠’下一句是什麽？”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可知出自哪裏，這‘郎’指誰？”
白鸞搖了搖頭：“三姐姐說是寫一位男子的，似乎是讚揚他的容貌俊美。”她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大懂它的意思。”
蕭蕭空山，他二人的聲音有些空靈。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出自樂府集《神弦曲》的《白石郎曲》，是在讚嘆男神的美貌。”他頓了頓，擡了擡手臂，將白鸞籠在自己的鶴氅之下，“‘白石郎。臨江居。前導江伯後從魚。’‘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這是在通過對男神的讚美，表達愛悅之意。”
“凡人對神仙的愛悅之意？”
白鸞微微有些發困，聽得陸郴的回答，驀地清醒了大半。
他知她在藏拙，也不明說，只悠悠道：“眾生浮屠。這世上男男女女眾多，七情六欲不止不休，自然也有凡人對神仙生出愛悅之意，可這種感情更多的是尊崇神明。”
天清寺建在半山。石階盡頭的山門下停著一排的轎子。喻家女眷在山門處下了轎，留了小常氏身旁的女使琥珀在此候著。琥珀正凍得生出了一絲埋怨，一擡頭就見風雪之中有一人影一步一步朝著山門走來，身側還緊緊跟著一臺軟轎，待走得近了方才瞧見那人是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而身側跟著的轎子上可不就是五小娘子麽。
“小娘子？”琥珀趕忙上前，朝著白鸞萬福道，“小娘子可算來了，夫人和幾位娘子們都已經入了寺。”
白鸞從轎子上下了地，本想著自己走進去，不料陸郴卻拉著她的手，對琥珀道：“你在前頭領路。”他說完，低頭看著面色微變的白鸞，忍下嘴角的笑意，續道，“積雪*，若你不想在這種日子裏摔得一身雪水，便好好拉著我的手走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