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他的表情太過嚴肅，喻老爺又臉色難看，眉然終於沒法子再梗著脖子不認錯，嚇得伏在地上直發抖：“五兒……五兒不是有意的……”

丁氏最是看不得女兒被欺負，當下快步走過去，一把拉起眉然，將她護在身後：“父親為何只聽一個下作的女使一面之詞？誰知道秋蟬是不是被人私底下買通了，特地在父親面前撒謊欺負五兒的！”說著還瞪了牟氏一眼。

牟氏大度，只皺了皺眉，並不做理睬。

陸先生搖頭，拍了拍程氏的手背。程氏笑道：“照三夫人的意思，是秋蟬說謊了，其實五姑娘一句不是的話都沒說？”

“自然！”

見丁氏還嘴硬，不願眉然吃虧。眉嫵微微有些急了，想要起身反駁，卻被白鸞拉住了手。

喻老爺聽到此處，便是再也靜不下心來，當即拍了桌子，怒斥道：“丁氏！這就是你教養的好女兒，不敬尊長，又視禮教於不顧！”丁氏受了一驚，想開口，又被截住話，“牟氏，六兒如今的任性皆是因你的嬌慣，今日一事，本不過是件小事情，卻是因了她才鬧得這般大。因此，五兒六兒，爺爺要你二人一同領罰，可是不服？”

眉嫵微楞，白鸞領著她立刻磕頭，首先應道：“服。”

陸先生瞧了白鸞一眼，對著喻老爺道：“罰是要罰的，還請老爺稍後再請家法。”他頓了頓，起身走到三人的身前，“今日之事，不知幾位小娘子知曉自己做錯了什麽沒？”

牟氏沈默，丁氏雖還想護著眉然，可卻被喻老爺狠狠瞪了一眼，只得拽了拽眉然的胳膊，讓她趕緊和白鸞她們一起跪下。

眉然見沒了庇護，臉色一白，咬著唇道：“五兒知錯了……五兒不該平白惹出事端，沖撞了五姑姑，又讓爺爺和母親操心……”

丁氏有些心疼，跺了跺腳，心中對庶子愈發生了怨。若不是君曦那小子闖禍，哪裏會讓她的女兒吃苦。

眉然這話一出，明裏並無出入，可陸先生還是搖了搖頭。喻老爺也心生不滿，程氏微微一哂：“五姑娘知道自己錯了，錯在哪裏，確是件好事。可長幼有序，五小娘子還未開口，便被你搶了先，這不合乎規矩。”

眉然身子一震，顯然有些害怕了，哽咽道：“五兒錯了……”

程氏嘴角微微一挑，去看白鸞。

白鸞一直拉著眉嫵跪在原地，見輪到自己，她將身一伏，再擡起身時一張小臉上寫滿了歉意：“小五知錯，不該由著兩位侄女因小五的事爭執起來，卻不能及時勸阻下……也不該……不該替六兒說話，平白惹得五兒不滿。”

而後，輪到眉嫵，她心有不甘，憋著嘴，低頭只肯說：“我不該拖累五姑姑。”

丁氏氣竭：“六姑娘的意思是，我家五兒自該受你那氣，被你欺負？”

眉嫵擡頭，瞪眼道：“分明就是她串著三哥故意使壞！三哥往日就是背個《千字文》都能咬牙切齒，緣何今日突然用功，先生在哪處他就往哪處擠。先生曾說五姑姑下筆有神，手中有勁，又怎麽會輕輕一下就被三哥撞飛了筆，分明是被狠狠地撞了一把，五姑姑脾氣好才沒當場拆穿她兄妹倆的勾當！”

丁氏到底沒能忍住，看著女兒突然白了臉，登時氣急敗壞：“誰與那無用的庶子是兄妹！六兒這是咬定要汙蔑於五兒是不是！”

“到底是誰平日裏戲演多將自己當做那臺面上的花臉戲子了！”眉嫵受驚，下意識地同靜姐兒一樣，往白鸞身後躲了躲，嘴裏依舊不依不饒，“如今誰人不知是五姐姐見不得五姑姑好，處處挾制五姑姑！自己本事不夠，便盼著將旁人也拉下來，好令自己臉上有光！”

白鸞心中雖有怒意，面上卻努力保持著平和，可見丁氏竟是氣急敗壞地撲向眉嫵想要拉扯她，忙一個起身擋在眉嫵身前，平白被她撓了一下，吃痛地捂著眼。

眉嫵本就性子爆，當下看到白鸞為了護自己被丁氏傷到，立即跳了起來，指著被秋蟬制住的丁氏和有些驚慌的眉然大叫道：“說不過人家就要動手麽？如今爺爺可還坐在上頭，你便敢當著他的面讓三嬸嬸傷了五姑姑，又如何叫人相信你私底下沒有生出什麽歹毒的心思！母親！母親！五姑姑被撓傷了！”

看著丁氏當著陸先生和程氏的面就能和小輩吵鬧不休，最後竟還動起手來，喻老爺氣得手臂不住顫抖，當即就拿起手邊的茶盞，往丁氏腳下砸去：“孽障！孽障！”

眉然回過神來，忙跪行到喻老爺腳步，哭著求道：“爺爺！是六兒誣陷我！”

一時間，屋子裏亂作一團。丁氏跪著將眉然抱在懷裏，一邊嚎哭一邊委屈。牟氏也是十分心疼，卻拍了拍眉嫵的背，好好安撫了一番，而後便拉著她低頭跪下。程氏看了她們兩對母女一眼，目光似有譏諷，又見白鸞一人捂著眼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心下自是十分心疼，忙讓秋蟬將她先帶下去請大夫來看一看傷勢。

卻不想，白鸞卻連連搖頭，說：“父親還未懲治女兒，女兒不敢獨自離去。”

陸先生從旁聽著，微微頷首，令秋蟬將白鸞扶到一旁坐下，又對著喻老爺道：“幾位小娘子的事，在下不便言語，是以，還請老爺聽拙荊一言。”

喻老爺頷首。程氏站在上首，看著底下的三個小娘子，朗聲道：“有些話，自是不可藏著掖著，今日當著老爺的面，幾位小娘子還需坦誠。適才三位小娘子皆說知錯了，那我再問，五姑娘，六姑娘所說之事，你認還是不認？”

眉然抽泣，不作聲。程氏搖頭：“今日之事，本不過煩請喻四郎向六姑娘道個歉便是，可五姑娘偏偏仗著有幾分聰明，以姐弟的身份出面關心，對著六姑娘冷言冷語，方才將此事鬧大，楞是惹惱了六姑娘，又將五小娘子拖下水，怕是心底原就是有別的什麽想法罷。”

眉然擡頭，眼眶裏滿滿都是淚水：“我原是真心實意待六兒好，是知六兒和君曦心裏本不痛快才替他們不平，許是因我素來便是那般性子，說話不像五姑姑招人疼，是以到了如今我是百口莫辯……便都是我的錯罷……”

程氏輕笑道：“五姑娘是個聰明的，可惜，沒把這聰明勁兒用到正途。適才三郎已同我們說了，此事本是你尋了他做的，可他不願幫你，你便扭頭找了四郎。這事，如今不怕你不認。”

此言一出，眉然頓時僵住，慌忙埋首在丁氏肩頭。

程氏若無其事地掃了眉嫵一眼，又見白鸞朝這邊看來，回身便對著喻老爺萬福道：“三位小娘子心思簡單，並不是當真對那嫡庶較真，又彼此爭強好勝。”

她的話聽著溫和，並未言辭犀利，可喻老爺聽得卻是上了心了，扭頭看著兩個媳婦兒，目光帶著指責：“今日之事，全因你二人教養不力，才使得姊妹之間生出嫌隙來。五兒今年便要議親，如何可以再這般性子。女兒是嬌客，可再怎樣到底是要出嫁的為人婦的，如此不可驕縱。”

眉然和眉嫵聽得有些傻了，丁氏正欲替女兒求情，卻見牟氏已然磕頭，嘴裏說道：“媳婦沒能教導好六兒，致使惹出這般事來，還請父親責罰。”

眉嫵正要叫屈，見喻老爺嚴厲地看來，忙不疊磕頭認錯：“六兒錯了，六兒錯了，爺爺饒了我吧，下回不敢了！”

饒是眉然眉嫵再如何認錯求饒，家法卻是避免不了的。

既然要家法伺候，沒的道理她姐妹二人受了，白鸞卻相安無事。是以，程氏雖覺得白鸞可憐，可喻老爺仍舊還是讓她也一並受了罰。

一頓戒尺下來，眉然已經徹底癱軟在丁氏的懷裏再哭不出聲來，眉嫵叫得嗓子啞了，臉上全是淚痕，牟氏摟住她心疼地不肯放。唯獨白鸞一人，獨自跪坐在地上，攤著挨了戒尺的手掌，疼的滿臉冷汗，一張臉雖是慘白，但仍咬著嘴唇，只不住地抽著冷氣，倒是身旁的靜姐兒已經看著紅了眼睛，嘟著嘴再朝她的手掌吹起，嘴裏不住念道：“吹吹，吹吹姨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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