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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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宣城難得像最近這般接連下了好幾日的鵝毛大雪，屋脊、街徑、堂前庭院皆厚厚實實地鋪上了一層。
好不容易雪停了，陽光穿破厚厚的雲層，洋洋灑灑地照在喻家大門前的幾株紅梅樹上，上面的一層積雪，在陽光照射下，漸漸有了消融之勢。
後花園一角有一獨自辟開的小苑，苑名“竹枝”，內有一座雙層小樓，沿著樓梯向上走，有一雕刻著繁覆花卉圖紋的小門，門後即是喻家五小娘子的閨房。而此刻，這個女兒家的屋子裏一片死寂，偌大的屋子裏，只有壓抑的哭泣聲。
床榻之上，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正閉眼躺著，臉色雖是慘白一片，可看著仿佛是睡著了一般，只頭上包紮著，應是之前受過傷。
“小五這是睡著了。”在漫長的死寂後，喻老爺忽地開了口，語調還帶著笑意。
哭聲稍緩，不一會兒又哭了起來，聲音似比之前更重了些。
“你們哭什麽？”喻老爺站在床側，握著拳，看著站在身邊抽泣的子女們，臉上本是淡淡的笑意，而後漸漸盛滿了怒意，猛一捶床欄，大聲喝道，“你們哭什麽！”
“父親……”
“袁大夫只說可以準備後事，可並沒說小五已經死了！你們哭什麽，哭給誰看！”
喻老爺怒目圓睜，伸手指著床榻上的女孩兒，吼道：“你們看仔細了，小五還活著，她還有呼吸！庸醫，那個大夫就是個庸醫！他治不好，你們就給我去請最好的大夫來醫治！”
剛剛被喻老爺趕出去的大夫已是整個宣城最好的大夫了，可眼下的情況，誰也不敢出聲提醒，更何況……那孩子分明已經咽了氣。小常氏低頭，擦了擦眼淚，面上閃過一絲陰鷙。
“老爺，您別這樣……孩子們會擔心的……”
不等小常氏說完話，喻老爺猛一回身，瞪著眼看她，狠狠道：“你是主母。你是喻家的當家主母，我不盼著你把小五視為親生骨肉，可你也不該對下人疏於管教，致使發生這樣的事！”
小常氏慌忙低頭認錯，神態十分恭謹。
喻老爺怔怔地站在床前，看著床榻上小五毫無血色的臉孔，心，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他的小五……
喻三娘坐在床榻邊，呆呆地望著床榻上臉色蒼白的女孩兒，眼淚徑直從眼眶中滾落，一點一點，滴在被她緊緊握住的變涼的小手上。耳畔滿滿都是父親憤怒的聲音。
父親一直是個內斂的人，自十二年前母親過世後，父親就鮮少會像今日這般悲痛。今日這般，定是比他們都覺得心痛，所以，才發了好大的脾氣。
良久，她才開了口：“父親……”
三娘抹了抹眼淚，輕聲道：“女兒想為五妹妹換身衣裳……就算真的要去了，總也得讓她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見母親才是。”
喻老爺原還想再多看看小女兒。
喻家祖訓，子不得娶小，女不可為妾。常氏嫁於他四十年，為他育有三子五女，病榻上的女孩行五，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
常氏過世六年，他才續弦聘小常氏為妻。這些年，他時常想，得虧心愛的妻子在過世前生下了小五，才使得這些年來，看著子女們陸續成家出嫁，陸續做了父親母親，他還能有那麽一個女兒承歡膝下，哄他吃藥，陪他釣魚，和他對弈。
可如今，不光是大夫，就連他的兒子女兒們，也都告訴他，小五沒了，要趕緊為小五準備後事……
喻老爺兀自站了很久，終於深深嘆了口氣，轉身往屋外走。
竹枝苑的一等女使名喚凝黛，此刻已捧著小娘子剛做好的新衣走到床邊。她的眼眶也是紅的，早不知哭了多少回。她是常氏過世前留給小娘子的女使，與小娘子一同長大，情同姐妹，聽得大夫的意思說要為小娘子準備後事，更是悲痛地連手裏的衣裳都拿不穩。
“三娘子……”凝黛哽咽道，“這是小娘子新作的衣裳，前日剛從鋪子裏拿回來，還沒來得及穿，就讓小娘子穿著它吧。”
三娘點頭。小五最喜歡穿藕荷色的旋襖，她要是能穿著新衣去見母親，母親許是也會開心的吧。
她想著，俯身幫床上的女孩兒解開身上的扣子，細白的脖頸，削瘦的肩膀，不過才幾日的功夫，她竟就瘦成了這副模樣。三娘看著，又心疼地掉下眼淚來。
接過凝黛遞來的*了的絹布，仔細給女孩兒擦了擦臉，又順著脖子，擦著身子，到手時，三娘突然楞住。
“三娘子怎麽了？”凝黛疑惑地看著她。
“沒……”三娘搖了搖頭，苦笑道，“興許是我眼花了。”適才給小五擦手的時候，似乎瞧見她的手動了動。可是，明明已經咽了氣，又如何會動，應當是這幾日守在床邊累著了。
想著，三娘擡眼，伸手摸了摸女孩兒的臉頰，心疼道：“那麽瘦，母親見了一定會心疼的。”
指尖下的肌膚有些幹澀，微涼的體溫不知怎的漸漸有些轉暖。三娘呆了呆，隨即睜大了眼，便見著床榻之上原本已經停止呼吸的女孩兒，胸脯微微起伏，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
“三……姐姐？”
喻白鸞就躺在暖閣中的床榻上，緩緩睜著眼，呆楞楞地望著頭頂驚慌失措的世界，以及哭得一塌糊塗的三姐姐。
似乎昏昏沈沈了很久，已記不清是哪一日，她只依稀記得那日父親在書房裏看書，忽然發出感慨道：“小五，父親對不住你，盼只盼有了這些東西傍身，你將來的日子能好過些。”
白鸞記不得當時自己說了什麽，只隱約記得那日後不久，忽地就生了一場大病，病重之時見著的只有三嫂的冷眼和母親的譏諷。
當時，三嫂說了什麽？
是了，三嫂說：“小五，這害死你的可是你自己。”
她還記得，當時三嫂餵了她一碗藥，很苦很苦，用很溫柔很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小五，去了陰曹地府，可別忘記求下閻王爺，下輩子投生到個窮苦人家，免了這輩子的折磨。”
所以，她如今是死了？
不對，她沒死！
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耳畔傳來熟悉的呼喊聲，終於令她徹徹底底回過神來。白鸞動了動手，緩緩擡起，看著自己不大的手，慢慢握了握拳，心中劃過一絲狂喜——她沒死，老天爺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小娘子！”
“小五！”
“太好了！小娘子醒過來了！”
只一瞬間，屋子裏還沒來得及轉身走掉的眾人又驚又喜地回過身來，急忙撲到床邊。
喻三娘聽得聲音，大喜，一把握住白鸞冰涼的手貼在面頰，笑道：“小五，小五！你能醒來真好！小五！”
白鸞醒前，大夫早已囑咐喻家為她備下後事，見著她突然醒來，大都驚詫萬分。
白鸞凝眸，便瞧見床邊圍滿了人，大多欣喜若狂地看著她。她慢慢眨了眨眼，看著坐在床榻邊的青衣女子，眼淚徑直從眼眶中滾落，一點一點，滴在床榻上。
“五小娘子這才剛醒過來，娘子可別悶著她……”三娘身邊的女使玉蘭擦著眼淚走上前小心勸慰道。
三娘哽咽著抱緊了白鸞，有些失控，一聽玉蘭的勸說，趕緊松開手，“好小五，你瞧三姐姐笨的，你有沒有哪裏難受，快跟三姐姐說說？”
“三姐姐……”白鸞張了張嘴嘴，聲音幹澀，她看了眼圍攏在身邊的家人，眼眶一紅，伸手抓著三娘的衣袖，啞著聲音，忽地大哭起來，“小五……小五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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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雪停了，陽光穿破厚厚的雲層，洋洋灑灑地照在喻家大門前的幾株紅梅樹上，上面的一層積雪，在陽光照射下，漸漸有了消融之勢。
後花園一角有一獨自辟開的小苑，苑名“竹枝”，內有一座雙層小樓，沿著樓梯向上走，有一雕刻著繁覆花卉圖紋的小門，門後即是喻家五小娘子的閨房。而此刻，這個女兒家的屋子裏一片死寂，偌大的屋子裏，只有壓抑的哭泣聲。
床榻之上，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正閉眼躺著，臉色雖是慘白一片，可看著仿佛是睡著了一般，只頭上包紮著，應是之前受過傷。
“小五這是睡著了。”在漫長的死寂後，喻老爺忽地開了口，語調還帶著笑意。
哭聲稍緩，不一會兒又哭了起來，聲音似比之前更重了些。
“你們哭什麽？”喻老爺站在床側，握著拳，看著站在身邊抽泣的子女們，臉上本是淡淡的笑意，而後漸漸盛滿了怒意，猛一捶床欄，大聲喝道，“你們哭什麽！”
“父親……”
“袁大夫只說可以準備後事，可並沒說小五已經死了！你們哭什麽，哭給誰看！”
喻老爺怒目圓睜，伸手指著床榻上的女孩兒，吼道：“你們看仔細了，小五還活著，她還有呼吸！庸醫，那個大夫就是個庸醫！他治不好，你們就給我去請最好的大夫來醫治！”
剛剛被喻老爺趕出去的大夫已是整個宣城最好的大夫了，可眼下的情況，誰也不敢出聲提醒，更何況……那孩子分明已經咽了氣。小常氏低頭，擦了擦眼淚，面上閃過一絲陰鷙。
“老爺，您別這樣……孩子們會擔心的……”
不等小常氏說完話，喻老爺猛一回身，瞪著眼看她，狠狠道：“你是主母。你是喻家的當家主母，我不盼著你把小五視為親生骨肉，可你也不該對下人疏於管教，致使發生這樣的事！”
小常氏慌忙低頭認錯，神態十分恭謹。
喻老爺怔怔地站在床前，看著床榻上小五毫無血色的臉孔，心，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他的小五……
喻三娘坐在床榻邊，呆呆地望著床榻上臉色蒼白的女孩兒，眼淚徑直從眼眶中滾落，一點一點，滴在被她緊緊握住的變涼的小手上。耳畔滿滿都是父親憤怒的聲音。
父親一直是個內斂的人，自十二年前母親過世後，父親就鮮少會像今日這般悲痛。今日這般，定是比他們都覺得心痛，所以，才發了好大的脾氣。
良久，她才開了口：“父親……”
三娘抹了抹眼淚，輕聲道：“女兒想為五妹妹換身衣裳……就算真的要去了，總也得讓她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見母親才是。”
喻老爺原還想再多看看小女兒。
喻家祖訓，子不得娶小，女不可為妾。常氏嫁於他四十年，為他育有三子五女，病榻上的女孩行五，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
常氏過世六年，他才續弦聘小常氏為妻。這些年，他時常想，得虧心愛的妻子在過世前生下了小五，才使得這些年來，看著子女們陸續成家出嫁，陸續做了父親母親，他還能有那麽一個女兒承歡膝下，哄他吃藥，陪他釣魚，和他對弈。
可如今，不光是大夫，就連他的兒子女兒們，也都告訴他，小五沒了，要趕緊為小五準備後事……
喻老爺兀自站了很久，終於深深嘆了口氣，轉身往屋外走。
竹枝苑的一等女使名喚凝黛，此刻已捧著小娘子剛做好的新衣走到床邊。她的眼眶也是紅的，早不知哭了多少回。她是常氏過世前留給小娘子的女使，與小娘子一同長大，情同姐妹，聽得大夫的意思說要為小娘子準備後事，更是悲痛地連手裏的衣裳都拿不穩。
“三娘子……”凝黛哽咽道，“這是小娘子新作的衣裳，前日剛從鋪子裏拿回來，還沒來得及穿，就讓小娘子穿著它吧。”
三娘點頭。小五最喜歡穿藕荷色的旋襖，她要是能穿著新衣去見母親，母親許是也會開心的吧。
她想著，俯身幫床上的女孩兒解開身上的扣子，細白的脖頸，削瘦的肩膀，不過才幾日的功夫，她竟就瘦成了這副模樣。三娘看著，又心疼地掉下眼淚來。
接過凝黛遞來的*了的絹布，仔細給女孩兒擦了擦臉，又順著脖子，擦著身子，到手時，三娘突然楞住。
“三娘子怎麽了？”凝黛疑惑地看著她。
“沒……”三娘搖了搖頭，苦笑道，“興許是我眼花了。”適才給小五擦手的時候，似乎瞧見她的手動了動。可是，明明已經咽了氣，又如何會動，應當是這幾日守在床邊累著了。
想著，三娘擡眼，伸手摸了摸女孩兒的臉頰，心疼道：“那麽瘦，母親見了一定會心疼的。”
指尖下的肌膚有些幹澀，微涼的體溫不知怎的漸漸有些轉暖。三娘呆了呆，隨即睜大了眼，便見著床榻之上原本已經停止呼吸的女孩兒，胸脯微微起伏，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
“三……姐姐？”
喻白鸞就躺在暖閣中的床榻上，緩緩睜著眼，呆楞楞地望著頭頂驚慌失措的世界，以及哭得一塌糊塗的三姐姐。
似乎昏昏沈沈了很久，已記不清是哪一日，她只依稀記得那日父親在書房裏看書，忽然發出感慨道：“小五，父親對不住你，盼只盼有了這些東西傍身，你將來的日子能好過些。”
白鸞記不得當時自己說了什麽，只隱約記得那日後不久，忽地就生了一場大病，病重之時見著的只有三嫂的冷眼和母親的譏諷。
當時，三嫂說了什麽？
是了，三嫂說：“小五，這害死你的可是你自己。”
她還記得，當時三嫂餵了她一碗藥，很苦很苦，用很溫柔很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小五，去了陰曹地府，可別忘記求下閻王爺，下輩子投生到個窮苦人家，免了這輩子的折磨。”
所以，她如今是死了？
不對，她沒死！
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耳畔傳來熟悉的呼喊聲，終於令她徹徹底底回過神來。白鸞動了動手，緩緩擡起，看著自己不大的手，慢慢握了握拳，心中劃過一絲狂喜——她沒死，老天爺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小娘子！”
“小五！”
“太好了！小娘子醒過來了！”
只一瞬間，屋子裏還沒來得及轉身走掉的眾人又驚又喜地回過身來，急忙撲到床邊。
喻三娘聽得聲音，大喜，一把握住白鸞冰涼的手貼在面頰，笑道：“小五，小五！你能醒來真好！小五！”
白鸞醒前，大夫早已囑咐喻家為她備下後事，見著她突然醒來，大都驚詫萬分。
白鸞凝眸，便瞧見床邊圍滿了人，大多欣喜若狂地看著她。她慢慢眨了眨眼，看著坐在床榻邊的青衣女子，眼淚徑直從眼眶中滾落，一點一點，滴在床榻上。
“五小娘子這才剛醒過來，娘子可別悶著她……”三娘身邊的女使玉蘭擦著眼淚走上前小心勸慰道。
三娘哽咽著抱緊了白鸞，有些失控，一聽玉蘭的勸說，趕緊松開手，“好小五，你瞧三姐姐笨的，你有沒有哪裏難受，快跟三姐姐說說？”
“三姐姐……”白鸞張了張嘴嘴，聲音幹澀，她看了眼圍攏在身邊的家人，眼眶一紅，伸手抓著三娘的衣袖，啞著聲音，忽地大哭起來，“小五……小五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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