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間裏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厚重的窗簾在白天擋住刺目的陽光，到了夜裏，清冷的月色也不能滲透。眼前暗得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但是心裏仿佛有一面鏡子，將那個人的模樣清晰的照在上面，他的眉眼、唇瓣……彌賽亞枕著Voldemort的胳膊，亡靈的身體像是怎麽也捂不熱，溫溫的，想要的話，需要緊緊的抱著他——恰好兩個人都樂此不疲。

並不是所有的黑暗都可怕，當倚靠在熟悉的懷抱裏，耳邊還有清淺的呼吸聲時，這樣的黑暗只會讓人感到寧靜，甚至會覺得，這樣一輩子也好。

彌賽亞深深地凝視著Voldemort沈睡的模樣，下了很大決心，才將他放在Voldemort胸前撫摸著心跳旋律的手挪開。向下，再向下一些，他將手覆在Voldemort修長的手上，像是怕太多太大的動作會驚醒他，又或是貪心的想再多呆一會兒，頓了許久，他才收緊手指，輕柔地拉起Voldemort的手。Voldemort通常都是抱著他睡的，兩個人睡覺都很安靜，Voldemort總是固執的讓彌賽亞枕在他胳膊上，另一只手就放在他腰側或後背上，感覺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緊緊地鎖著他。第二天清晨兩人醒來的時候，彼此依然是這樣親密的擁抱在一起，感覺會很好。

他的手離開了一只，彌賽亞忽然有種不踏實的錯覺，雖然這只手是他自己那開的。像是原本依靠對方才平穩的立在懸崖上的人，其中一個松開手，另一個就會墜入萬丈深淵一樣。令人恐懼而絕望。

Voldemort也許真的累了，嚴格的說亡靈是不需要睡眠的，可是他還是習慣用睡眠放松自己，受傷的時候、疲憊的時候，一個小時也好，幾個小時也好，睡一會兒會讓他感覺好一些，恢覆的也更快。他睡得那麽沈，是因為很快要應付火神吧？也許還要顧及其他三個是不是也會一起來湊熱鬧。彌賽亞想著，很想安慰Voldemort說，他們四個應該不會一起來，且不說那個世界需要他們守護，做定心丸，四個一起來，這個世界會更多的壓迫他們的力量，畢竟他們不屬於這裏。但是這樣的安慰被自己說出來似乎有點太可笑了呢？彌賽亞的唇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他的弟弟妹妹們，像對一個逃家的孩子一樣氣勢洶洶的跑過來追他，可是在他們眼裏卻看不到一點溫情，只是因為那個世界快毀滅了才想到他？

彌賽亞輕輕地湊過去吻了吻Voldemort的唇角，像是因為自己要離開而在安撫他。那個吻很輕，輕得仿佛風過無痕，但是Voldemort不知怎麽的就是能感覺到，即使在睡夢裏，他還是回吻了一下，並且又把手搭到彌賽亞腰上，令他哭笑不得。

“我愛你，湯姆。”

“唔……”

反正回去以後就要換回原來的身體了，彌賽亞毫不吝嗇的給了Voldemort一個綜合增強版安眠咒，想讓他有個好夢……可是，他怎麽會肯定，對於Voldemort來說，不是一個噩夢呢？

彌賽亞走出房間，夜色很美、很寧靜，Voldemort城堡裏的仆人不多，他有個能幹的管家，寥寥兩三個仆人加上幾個家養小精靈，讓這座城堡常常很冷清。但是只要人的心裏不冷，就算天為被、地為席，世界依舊是溫暖的。

彌賽亞留戀的看了一眼被他關上的房門，遣走了以為他有什麽吩咐而瞬間出現在他面前的家養小精靈。Voldemort城堡裏的家養小精靈突破自然規律的相當安靜，至少不會在主人面前嘮叨不停、磕墻不止，他的仆人也很守禮。通常Voldemort是一個喜歡安靜的人，聒噪的生物、吵鬧的空間都不是他喜歡的。還好，今天之後就要結束了。

彌賽亞走得很慢，但是他的每一步都很堅決，就像做過的事不會後悔一樣。他早該下定決心的，這對大家都好。

走過一個轉角，緊閉的房門忽然開了，穿著星光織成的閃亮睡衣的老人打著哈欠走出來，“嗨！彌賽亞？？”

老人表現得很驚訝的樣子，彌賽亞心底默默的翻了個白眼，揉揉眼角，安撫自己差點兒被刺瞎的瞳孔。

“好久不見，你是要去夜游麽？”鄧布利多說著，朝彌賽亞大大的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此刻旺盛的好奇心。

“……”彌賽亞吸了口氣，鎮定的應道，“是的教授。”

“雖然是自己家，不過現在是睡覺時間了，家長醒來會生氣的。”鄧布利多另有所指的說。

“既然是自己家……我認為我現在不算是夜游，”彌賽亞蹙起眉，煞有其事的說道，“況且，湯姆同意的。”

“哦？”

“不信您可以去問他。”

“……”

這個謊撒的太沒誠意了！難道鄧布利多能真的跑到Voldemort房間去，問問他是不是給他親愛的哥哥出來放風了？

“小孩子不能太晚睡。這是為了你好。”鄧布利多想，他今天來Voldemort這裏“借宿”真是來對了。不知道彌賽亞要做什麽，恐怕他不知道，如果Voldemort醒來找不到他會有多生氣。或者說，彌賽亞能從房間裏悄悄地跑出來，本身就足夠令人懷疑，Voldemort不可能不陪著他。

“我以為，我這麽做，對你們都好，”彌賽亞笑著說道，“教授也一定不希望無盡城被毀吧？還有霍格沃茨，以及那些還未長成的小巫師們，和已經長成的，令你驕傲的學生。”

這個意見聽起來有些誘人，鄧布利多沈默了幾秒，最終笑著搖搖頭，“我記得，霍格沃茨沒長成的小巫師……也包括你吧。”

鄧布利多說著，滿是笑容的臉龐卻依然有了些許陰影。Voldemort是個優秀的領袖，是個優秀的教授，甚至也是個優秀的情人，但是他不是個優秀的合作者。也許在他心裏鄧布利多所代表的和他所代表的終究不是一體，無盡城的子民們可以全心全意的擁護他、信任他，可是鄧布利多呢？這位霍格沃茨的校長、鳳凰社的領導者，他不可能像Voldemort一樣，一心撲到彌賽亞身上，其他事碰到彌賽亞都靠後站。

Voldemort沒有向鄧布利多坦白很多事，僅比其他人多一點的也只是知道彌賽亞是轉世而來，前世是Voldemort最在乎的哥哥。最近發生的事情越來越詭異，朝著超乎鄧布利多理解的地方發展的太遠，鄧布利多實在是有些接受不能了。而事實也表明，這些詭異的情況只有Voldemort能夠解決，這讓鄧布利多很沒安全感，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很不喜歡。

他現在之所以阻止自己如火神的意離開，恐怕是擔心Voldemort醒來後的怒氣吧？如果還有後續而Voldemort拒絕再出手，那魔法界的損失恐怕小不了。

“您可以放心，”彌賽亞微笑著說道，暗淡的光線照映著他蒼白的面容，那笑也分外的脆弱……且真誠，“會傷害到他的事，我不會做的。”

因為愛……

比他們所想象的更深的愛……

彌賽亞只是選擇了，他認為的，對湯姆最好的。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看起來，好像每一次彌賽亞都是先離開的，讓Voldemort總是只能看著他的背影。那感覺一定很不好，彌賽亞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彌賽亞什麽也沒和Voldemort說，沒有任何征兆的離開，但是憑著他們之間的默契……或者說，憑著Voldemort對彌賽亞的愛，Voldemort一定會懂的。

“他會懂的……”彌賽亞舉步走過鄧布利多身側，這一次，鄧布利多沒有開口。

他們都懂的，因為心裏都有著相似的愛。

彌賽亞來到花園，短暫的旅行即使再如何拖延還是到了終點。夜裏的花園很清冷，景色、氣溫都寒入骨髓。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誰能想到，Voldemort堅固的結界，就是毀在彌賽亞手裏呢？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無盡城各個結界的信物給了對手……彌賽亞的錯又加了一筆。

所以湯姆，一定要找到我，懲罰我……

彌賽亞站在樹下，沒有風的空間裏卻奇怪的傳來了極快的沙沙聲，隨後，企圖將人灼傷的熱流如同一團火焰，猛地膨脹、升高，照亮了花園的每個角落，並將它通紅的、刺目的一面集中暴露在了彌賽亞眼前。

可是少年模樣的惡魔卻沒有管他，反而擡手揮出一道銀芒，讓那清晨霧色般的小型保護結界護住和它同色的某只生物。

“一來就要向我挑釁了？”彌賽亞的臉色忽然變得像是火光都能從皮膚上穿透過去，冰涼的汗珠眨眼間冒出來，剛剛還很正常的少年僅這瞬息間竟像是病入膏肓，搖搖欲墜。

縮小了一些的火神用他無神的眼睛註視著彌賽亞，沈默了片刻，伸手召回剛剛甩出去的火焰長槍。

同樣縮小了的小蛇立刻痛苦地蜷縮成一團，盤起身子，像只被煮熟的小蝦……所幸的是，它能發出痛苦的嘶嘶聲，還沒死透。小蛇背後的一片皮膚被燒得一片焦黑，絲絲血液又隨著它的掙紮從被拉開的傷口中溢出，令人想起某道殘忍的菜肴……它最靠近槍的那塊皮肉可能已經被熏熟了。

【納吉尼，回去睡吧。】彌賽亞用蛇語說道，還是小蛇最愛的溫柔的聲音。

【Voldy會生氣的，一定會很生氣的。】小蛇用它紅寶石一樣的眼睛望著彌賽亞，縱然被火神虐待得心裏發顫，還是死守著不肯離開。

【告訴他，我想和他在一起的，永遠在一起……】彌賽亞低聲說著，即使是沙啞詭異的蛇語，依舊能聽出其中低落、難過的情緒。

湯姆，我的意思，你懂的。

彌賽亞說完，不再理會納吉尼。他正要開口，剛剛一直默默地看著他們，像在看戲又像在發呆的火神先一步說道：“怎麽？不搬救兵了？”

火神的聲音很平板，沒有什麽情緒波動，可光這字面上的意思已經讓彌賽亞皺起眉，“我說跟你走，就是要跟你走。人類某些方面的‘美德’我還沒有學會。”

不過也有某些學會了就對了，比如——說謊。

“神是不會食言的，你走，我自然會徹底關閉聯通兩個世界的結界。”火神浮在空中，說得像是在施舍什麽。

彌賽亞的身體無法支撐太久了，這一晚他也像要徹底告別這個世界一樣，肆意揮霍所剩無多的生命力。把小蛇“送”回房間，毀掉Voldemort給他的、自由出入無盡城結界的信物。穿越空間隧道時他的腳步都是虛浮的，但是心情卻慢慢平靜下來。

無數色彩相互融合、扭曲的隧道裏什麽聲音都沒有，很快就看到了盡頭處那點平靜的光輝。彌賽亞隨著火神跨出最後一步，隧道在他眼前碎成粉末，在微弱的風中飛散、泯滅。

他們站在位於火神所守護的大陸上最大的神殿內，神殿的主架是神聖的銀白色月色玉石，每一寸都精雕細刻，描繪著創世神創世的景象和火神在大陸上的輝煌業績。以昂貴的火焰結晶作為照明，讓空間裏充滿了火元素激奮的脈動，彌賽亞猜火神整天守著這裏，一定像泡在溫泉裏一樣安逸。

他們面前跪著包括神殿大祭司長在內的一眾人類，密密麻麻，整齊的穿著著神殿服飾，或是金色為主的精美法袍，或是紅色為主的精致鎧甲，看上去就像一簇靈魂也跟著燃燒的烈焰。大家帶著無限的崇拜與敬畏齊呼著火神的禱詞，這一瞬間，彌賽亞才真的有種感覺——在他面前的是守護一方大陸的火神，在這片大陸上，所有的人類都深深的信仰著他，他的命令就是他們的方向，而他們的存在……也是他重要的意義。

而彌賽亞，作為被遺忘、墮落的神子，在這片大陸上，即便在神殿裏，人們也對他熟視無睹。他狼狽不堪、奄奄一息的被火神不遠萬裏的帶回，恰恰成為了火神的又一件功德。

或許在他們眼裏，神子彌賽亞不過是維持世界存在的器物而已，類似一個結界，類似一件神器。誰會在乎，融入世界的神子將去往何方，他的一切都將彌散，靈魂、記憶、情愛……

神殿外祭典的歡騰很快就被隔絕了，黑暗再度籠罩下來。

沒有光明，黑暗宛如龐大的、足以籠罩世界的大幕，沈重而寂靜。遠處沈睡的身體是唯一的光源，微弱的光像夜色下的螢火，昭示著靈魂長時間離身帶來的虛弱。彌賽亞站在這裏，仿佛能聽見兩個“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聲。而很快的，就要連心跳也沒有了，為了彌補他失職犯下的錯，他要獻出自己的神魂，將這個世界恢覆原狀。

沒有聲息，沒有生命，當然，更不會有頌歌，這是屬於神子彌賽亞的神殿，悲哀的是，這分明是大陸上最重要的一座神殿……

如果……如果……在彌賽亞是“彌賽亞”的歲月裏，人類給予他哪怕一點點信任和愛戴。

如果……在他被迫沈睡，被迫醒來又被迫“離家”的漫長時間裏，他的弟弟妹妹們曾給過他一點點溫情。

那麽……事情一定就會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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