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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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渺小的土地即將傾覆時,最後一位活著的神在蒼茫無盡的時空中發現了這裏。他涉足的第一塊土地被命名為中陸。

善良的神祗決定守護這裏,第一天,他創造了他見過的所有植物和動物,讓它們恢覆大地的生機。

可是世界還是太安靜了。第二天,神開始將人類放入他的大陸。

他們從時空之海的彼端遠渡而來,最初的時候,人類並不知道魔法的存在。為了體現公平,神也沒有給予人類魔法的天賦。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人們發現和魔法生物混血能使他們的子嗣得到魔力。為了追求更強的力量,轟轟烈烈的血統革命爆發了。人類以此獲得了本不該屬於他們的力量……當然,這都是後來發生的事……

第三天,神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他需要一個繼承人……

於是彌賽亞被創造出來——

神的第一子,秩序的掌權者。左邊是能控制、裁決所有生命的審判之眼,右邊是連時間與空間也能被看穿的真實之眼。他獲得了神的所有力量,並凝聚出了最強大純粹的靈魂,不論哪個方面都堪稱完美!

神很滿意,他希望在他死後,彌賽亞能承擔起守護大陸的重任!

然而,當彌賽亞睜開眼時,迎接他的卻是神失望的目光。

他的子,並不完美……

神嘆息著,搖了搖頭。

因為彌賽亞的失敗,神沒有給他的其餘四個孩子靈魂,甚至於他們受到神的虛弱影響,連力量都不完善,只能分別掌握著四大元素。

四元素神的“弱小”更顯示出了神子彌賽亞的優勢。虛弱的神滿含希望的望向他的長子,卻再度失望的發現,他的子,正用好奇、渴求的眼神看著大地間的草木。

對於彌賽亞的執迷不悟,神絕望了……

第三天臨近淩晨時,神痛惜的凝視著他一臉單純的長子。如同植物般緩緩枯萎的手撫摸上彌賽亞的臉頰,神疲憊的嘆息道:“我的子……你竟會被寂寞刺穿靈魂……”

最終,神選擇了唯一能保護他的子,並守護住大陸的方式。

他說:去吧,去睡……

——永遠不準醒來,彌賽亞……

——永遠不準自己出來!

這是除了命名之外,神第二次呼喚他的長子的名字,也是最後一次……

第四天淩晨,神在命令四元素神守住東西南北四方大陸,永遠不得涉足中陸後,化為了飛灰。

光陰緩慢的流逝著,被命令沈睡的神子一面輕闔著雙目,一面體會著時間的軌跡,已經幾千年了——

他變得越發渴望外界的一切,一點溫度也好,一縷陽光也好!他的靈魂在日夜哀鳴!

洶湧的光陰洪流使得真實的故事變成了傳說。時間磨平了碑文的溝壑,同時摧毀了遺跡的保護,讓它暴露在烈日之下。

中陸的人們一直是那麽好奇,為什麽四方大陸都有神靈庇護,而創世神發現的最初的大陸沒有神靈呢?

小時候的雅辛也很奇怪,於是父母遞給他一本厚厚的中陸歷史——

第四天時,神消逝。

神的陰暗面隨之醒來——一個可怕的惡魔。

守護中陸的神子與之展開了一場關乎中陸存亡的殘酷戰爭。

無奈神子終究無力對抗神的另一面,只能用盡全力將惡魔封印起來……

同時,偉大的神子隨之隕落。

“中陸永遠是神最愛的土地。這裏埋葬著神的影,和神的子……”神殿的神官們這樣告訴他,“神永遠庇護著中陸。”

剛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倔強的說:只有我們自己不會背棄自己,我不相信神。

神會消逝……

神子會隕落……

人終究只能依靠自己……

神官們皺了皺眉,似乎說了一句:雅辛,你會被神懲罰的。

雅辛——以賢者為名——年僅十歲的孩子離開了收容他的神殿,與一些夥伴一起,開始周游大陸,尋找他們心目中能夠永遠存在的信仰。

被扭曲的故事傳承千百年,變成了唯一的真相。在這個神子與惡魔的故事裏,彌賽亞一面接受著人們的讚美,一面受到人們的唾棄——當然,這些他並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父是神。

彌賽亞繼續著他無望的等待——想出去,哪怕只是一會兒!他每時每刻都這樣幻想著,用他僅有的一點點記憶,勾勒著外界的美好。

戰火開始在中陸蔓延,中陸第一帝國克勞倫掀起了以統一中陸為目的的戰爭,並一路凱歌勢如破竹。

萊拉正出生在這個時候。他的父親是克勞倫帝國的首席魔導師,母親則是一名高貴的純血精靈!他註定與眾不同,被寄予厚望——永恒的榮耀之音,他的父親以此命名,正說明了這一點。

戰爭的鐵蹄無情的踐踏著大地,第三年便攻到聖羅蘭城下。這時候,彌賽亞的機會來了。絕望而瘋狂的聖羅蘭國王滿含怨恨的開啟了本國君王們世代相傳的神秘房間。

人類的執念和乞求猶如降臨到深淵的曙光,神子睜開眼,滿懷喜悅的沖破束縛,來到君王面前——

彌賽亞以為他做了正確的是,可事實上,一個人的絕望終究沒有大陸即將覆滅時所有生物發出的願望那樣純粹強大,他幾乎是完全依靠自身渴望脫離的夢境,這樣做的結果,便是將他的神體留在了虛空之中。

靈魂的假身——

靈魂脫離神體後為求自我保護而形成的一層“外殼”。

彌賽亞的父因為這項神技躲過了諸神浩劫,當看到自己額頭上也有相似的咒文時,彌賽亞只當那是父給他留下的印記,卻不知這成了他避無可避的最大弱點!

他千年後觸摸到的第一縷光芒,是晦暗密室中的燭火。

他千年後品嘗到的第一種味道,是君王心懷叵測諂媚獻上的處子的心臟。

可是不論後來彌賽亞經歷過多少事,在他心中,那昏暗的光芒,那腥甜的血氣都是無可取代的。

君王稱他為偉大的惡魔殿下,用著那樣懇切狂熱的目光。

不同於父的惋惜和失望,這樣的目光讓彌賽亞感到幸福,他問:你要什麽?

君王滿目癲狂的說:殺光所有人!

指尖穿過血肉的觸感,脆弱的,熾熱的……

彌賽亞看著倒在他面前的人類,沈默著,感受到血液飛濺到自己臉上的溫度迅速褪去,卻也同樣的,脆弱著,熾熱著……

把他的心魂都被燒傷了……

醒來,有時並不意味著就能去擁抱那些美麗的事物。然而在殺戮中,彌賽亞仍然堅信著,完成了這項使命,他便能安然了。哪怕雙手沾滿了血腥,那味道仿佛是滲透進骨骸,彌賽亞也堅信著……只是,他的腳步越來越緩慢了。

沒有人知道“惡魔”的內心究竟如何,也沒有人希望知道。“惡魔”所經之處人類無一生還,他稱自己為彌賽亞——他報覆著“神子”守護的人類,諷刺著企圖與他同歸於盡的“神子”。

這是中陸歷史上最為殘酷黑暗的年代,人們恐懼,絕望,問:神在哪裏?

四方神靈緩緩的扭過頭,看到虛空之中仍在沈眠的“彌賽亞”,平靜的回答:那是中陸。

當時的雅辛已經是大陸上首屈一指的魔法師,他與他的夥伴們毅然回到血腥恐怖的中陸,試圖阻止“惡魔”的步伐。

中陸人口在幾年間銳減,只剩下與魔法生物簽訂過契約的人類躲藏在它們的領地內,以此逃過一劫——“惡魔”只是在“報覆”人類。人們漸漸發現了……

萊拉的父親失去了觸手可及的榮耀,不過在小小的萊拉眼裏,搬出富麗堂皇的房間,住進自然精致的樹屋沒有什麽分別。父親有更多的時間陪伴他,小萊拉只是這麽想的。

直到他8歲時,幸福的夢醒了。

不論是藥物刺激還是精神刺激,萊拉都無法顯示出哪怕一丁點魔力。即便他的父親瘋了一樣的不斷反覆驗證,答案都是一樣的——萊拉不具備魔法天賦。

身為魔法師與精靈的混血,卻沒有任何魔法天賦,這是何等的笑話!

血統的汙點……

神的棄子……

精靈族的背叛者……

萊拉不知道這些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往昔的笑容和讚美一夜間變成鄙夷。在精靈們眼中,沒有魔力意味著被神厭棄,沒有比這更嚴重的罪。而在人類眼中,占據了寶貴的精靈血統而沒有魔力,他存在的價值只剩下長大之後再與其他混血結合。

所有人的眼光都是那麽冰冷,萊拉手足無措的站在門外,只能聽到父親一夜間蒼老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出去。

他張皇的在房間中來回踱步,不安得像是一只天災中失去庇護的小獸。

“跟我走。”這時,萊拉的母親對他說。

這位高貴的精靈帶著她的兒子走出了森林,來到堆滿死屍的城鎮,而後在清冷月色下面朝著精靈樹海的方向,將匕首刺進自己的胸膛——她從來不喜歡他,精靈們一生一次的愛戀、繁衍毀於他們父子手中。這位母親為她的兒子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將他帶離森林,避開未來成為“種馬”的命運。

失去契約父親是否會被趕出精靈森林?萊拉不知道。在那段時間裏,混血精靈用盡全力的想把自己埋葬在回憶裏。他的世界在一夕間崩塌,熟悉的一切離他遠去——也許,那個時候的他根本就瘋掉了。

猶如卑賤的蠕蟲蜷縮在角落,醜陋的,骯臟的,找不到任何目標,未來變得那樣遙遠而渺茫。存在於血液中屬於人類的野心、欲望、精靈與生俱來的對完美的偏執追求撕扯著他的神經。他快崩潰了,想要站立起來,卻懦弱的背朝著陽光,將自己藏進陰影。

這樣恍惚的生活持續了很久,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

感謝惡魔的屠殺吧,死城中有足夠多的存糧,一個瘋子是不會在乎食物是否腐壞、變質的。

更可能,他連自己塞進嘴裏的是什麽都不知道。

就像低賤的食屍侏儒那樣……

以屍骨為穴、為食,力量微小到卑微,本身不具備任何繁殖能力,從一出生就像寄生蟲一樣只能仰仗其他生物!

他們長年不曾清洗、沾染著濃濃腐臭的拇指摩挲著混血精靈沾滿泥土的臉,遵循著本能的召喚,想要在這美麗年輕的身體裏誕下下一代……

那是聖戰開始後的第幾年呢……

同伴在戰爭中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他們的友人、子女接替著他們的工作。每當雅辛看到這些相似而又不相似的面容時,總是要嚴厲的命令自己忽略掉從心底蔓延而出的惆悵。

他們來到一座死城,本以為和其他城鎮一樣,在趕走了鼻涕蟲一樣惡心的食屍侏儒後,卻看到了一個人類少年……不,雅辛很快發現,這竟是一個混血精靈!

他看上去糟透了,善良的人絕不願意回憶當時的景象。雅辛將虛弱得可怕少年抱起來,那一瞬的溫暖與賢者眸中的溫柔深深的烙印在少年心上,美麗得讓人想要哭泣——

賢者一直這樣說:萊拉,我最驕傲的學生,過去、現在、將來……都不會改變。

少年亦用著近乎膜拜的神情單膝跪地,虔誠的親吻著賢者的袍角:您是我的信仰,我的救贖……永遠不變。

賢者的寂寞,是最初被拋棄的痛苦,是戰爭中失去摯友的哀傷,是戰後受盡讚美的遙遠。

而精靈少年的寂寞……來源於驕傲。

極致的驕傲,因為極度的自卑。記憶固執的將倒刺紮進他的皮肉,直到靈魂。

是遠遠的離開人群將自己隱藏進陰影裏懦弱。

是用無數法陣堆砌起堅固的壁壘鎖住自己的決絕。

是哪怕被所有人奚落、誤解,也要忠誠於信仰的固執。

也許只要他一個人的時候,那份汙穢才能不被他人知曉……

我的心何等醜陋——

我的魂何其骯臟——

他說:惡魔毀滅世界與我無關,大陸傾覆我也無所畏懼。然而,世界是老師的世界,大陸,亦是老師的大陸……縱使我怨恨、厭惡,渴望和這大陸一起化為塵埃,洗凈我的汙穢,卻終究無法這麽做。

賢者的孤寂無人知曉,因為他高高在上。

精靈的孤寂無人洞悉,又是……因為什麽呢?

也許他和“惡魔”一樣,出生便背負著罪責,用生生世世漫長的時光,才能到達彼岸,找到最終的安寧。

惡魔的腳步還在繼續,走過被血液浸泡得泥濘的大地,步伐那樣的遲緩,如同垂暮的老者。

他在期待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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